第三十二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一進辦公室,韓長興就把門掩了,興奮地說:「朱處長,太好了,太好了,我為你高興。恭喜恭喜,到時候我把在荊都工作的烏縣老鄉,能聯絡上的都聯絡上,喝幾杯酒,共同祝賀你……」

聽著這話,朱懷鏡幾乎有些緊張了,生怕隔牆有耳。卻不好掃人家的面子,他只好笑著,故作神秘地指指隔壁。韓長興這就把聲音放輕些,說:「沒關係,聽不見的。真的啊,你是烏縣的希望和驕傲啊。」

朱懷鏡不想讓他再說這個話題,道了謝之後,就轉移話題,問:「韓處長最近沒有回烏縣嗎?」

朱懷鏡本是隨便問問的,韓長興卻很認真地回了他的話,還說出一段公案來:「我上個星期回去了一次。告訴你,這次在縣裡聽說了一件事,真有意思。七月份,烏縣發生了一次交通事故,不知你注意到了沒有。當時這事處理了,沒事了。沒想到這回被人捅出來了,原來是縣裡為了迎接皮市長下去視察工作,把街上的瘋子、瞎子、跛子、叫化子,還有算命先生等,全集中起來,用汽車往外地送。不巧,車在路上出事了,人全摔死了。這次上頭派人下來追查,縣裡的領導都推說不清楚這事。只有管民政的應副縣長,人太老實,說幾個縣領導議過這事。這下好了,大家都說不知道這事是怎麼辦的,只有應副縣長知道,責任就落到他頭上了。地委書記吳之人專門找應副縣長談了話,叫他以大局為重,暫時受點委屈。應副縣長深知事情嚴重,哪肯個人受過?吳之人便保證應副縣長只委屈一年,一年之後官復原職,並且今後不影響提拔。應副縣長反覆考慮,覺得自己再怎麼拗不過組織,個人命運反正是組織掌握著的,就硬著頭皮認了。這樣一來,往外地遣送流浪者就是應副縣長一個人擅作主張了。這下他的麻煩就大了,弄不好還要判刑。」

朱懷鏡暗自吃驚,卻不動聲色。那位應副縣長朱懷鏡也很熟悉,知道這人還算正直,只是太沒心計了,同事們都在背後說他馬大哈。這人淪作替罪羊,也在情理之中。朱懷鏡不得不佩服張天奇的手段了。「唉,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朱懷映象是很感嘆,「不過,我想這事畢竟發生在我們自己家鄉,說來也不好聽,我們自己就不要幫著擴散了。」

韓長興很贊同朱懷鏡的意思,說:「對對。我回來之後,還只同你說過這事哩。說真的,這種草菅人命,然後又讓人替罪的事,同外人說起來真的臉上都不好過。朱處長,你是處處都為家鄉著想啊,叫人佩服!」

朱懷鏡串了幾個處,仍回到自己辦公室。見處裡幾位部下在閒扯,朱懷鏡也湊了過去。坐辦公室的,一天到晚也憋得難受,偶爾也會碰到一起說說閒話。朱懷鏡不會太責怪他們。他有時還會同他們一塊說說笑話,也算是溝通上下級之間感情的方法吧。只是他不會同大家泡得太久,說笑一會兒,感覺放鬆得差不多了,他的笑臉就平淡下來,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其他同事也就馬上結束閒扯,一一回房,各就各位了。他用不著把笑著的臉馬上拉下來,只需將臉部肌肉復原到正常狀態,部下就心領神會了。今天他進去,聽大家正在說天馬娛樂城。

「那裡一到晚上,群雞雲集,簡直可以開百雞宴了。」

「天馬的名氣大得很,聽說有的香港老闆到了週末,專程飛過來,就是為了嚐嚐天馬的雞。」

「聽說那裡是皮市長兒子開的?難怪。」

……

朱懷鏡聽了覺得這種議論太不好了,便皺了下眉頭,把本來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往後一背,轉身走了。他回到自己辦公室坐下,側耳聽得閒扯的部下都回自己辦公室去了。這是他頭一次皺起眉頭打斷部下們的閒話。事關皮市長形象,他自然不會聽之任之了,況且皮傑又是他的朋友。其實這些人說說,對皮市長也無大礙。官當到這個級別,哪是下面有些什麼議論就能怎麼樣的?何況當不當官,同下面本來就沒有關係,而是上面的旨意。只是如果真的讓皮市長知道財貿處對他有微辭,朱懷鏡在皮市長面前就不好意思了。他相信今天自己的臉色已態度明朗了,部下至少再也不會當著他的面說這事了。他想過幾天,處裡開會時,他再重申一下維護領導威信問題。道理可以盡往大處說,具體意思不用點明,大家心裡自會有數。他若是明著要求大家維護皮市長的形象,倒顯得沒水平了。

電話響了,不料是汪一洲打來的,說剛接到精神病醫院電話,李明溪跑了。這下不得了,李明溪瘋瘋癲癲的,四處亂跑,不出事才怪!朱懷鏡急壞了,忙同鄧才剛打了個招呼,開了處裡的車直奔精神病醫院。上班時間,公事當然用處裡的車,要是情理之中的私事,他也用公車。一來節約自己的開支,二來也免得老開自己的車顯得張揚。最近因財政局窩案一發,廉政建設的風頭又緊些了,凡事還是謹慎些好。人在官場,影響第一。人家只見你天天開著私車,誰知道你的車是怎麼來的?你總不能見人就解釋這是一位朋友送的吧?即便誰有這麼多精力逢人就解釋,你一張嘴巴也抵不上千萬張嘴。

到了精神病醫院,只是問了情況,沒有多少用。院長說李明溪要小便了,一位醫生陪他去了廁所。哪知醫生自己卻想大便了,就交代李明溪小便完了之後別動。等他大便之後站起來,發現人早沒了。去病房一找,哪裡有人?朱懷鏡聽了心裡很生氣,可他沒說醫院應對這事負責,他想這話該由美院來說。

朱懷鏡馬上開車去了美院,找到了汪一洲家裡。汪一洲很是自責的樣子,說:「我們有責任啊!我本來想派個人陪護的,醫院說用不著,我們也就不堅持了。再說,請個人陪護,也要開支,學院經費緊張。我當時就不該有這個考慮。唉!」

「汪院長,你們學院採取什麼措施找人了嗎?」朱懷鏡問。

汪一洲說:「我正準備同幾位副院長研究,派一些教師出去尋找。過幾天就放寒假了,到時候我們可以考慮多派些人出去。」

朱懷鏡聽著心裡就有火,人命關天的事,他還在溫開水泡茶慢慢來!可畢竟是面對一位頭髮花白的長者,朱懷鏡儘量剋制自己,說:「汪院長,我建議你們馬上同派出所聯絡一下。報警比不報警好,多一條辦法比少一條辦法好。」

汪一洲忙說:「對對,我們馬上同派出所聯絡。」

朱懷鏡想了想,說:「我有個辦法,不妨試試。我想說不定李明溪到時候自己回到美院來了呢?精神病人,說不定的。我想去李明溪房間等候他,碰碰運氣。不知有沒有辦法進他的房間?」

汪一洲支吾幾聲,說:「事情不會這麼巧吧?他現在只怕東西南北都不分了,自己還找得回來?」

「不一定,我想試試。不麻煩你們,我個人去等他。」朱懷鏡說。

「這個……這個……」汪一洲像是有些為難,「是這樣的朱處長,我們學院住房緊張,有些新分進來的年輕教師都是兩三個人住一間。現在李明溪反正住院了,我們就把他的房子暫時空出來讓一位教師住了……」

哪能這樣呢?朱懷鏡終於忍不住了,臉都發青了,說:「汪院長,這就不對了。李明溪是你們的教師,只是生病住院了,你們就把他的房子讓給別人住了,這怎麼行呢?」

「我們只是……這個……只是暫時借給別的老師住一下,等他出院,馬上還他的。」汪一洲說。

朱懷鏡說:「既然是分給李明溪的房子,就不能在不徵得他同意的情況下隨意讓給別人住。說句不中聽的話,要是他知道自己離開一段,房子就被人家住了,不瘋都會瘋哩。」

汪一洲見朱懷鏡態度硬,他心裡自然不舒服。但自己明顯輸理,只好找個臺階自己下:「我當初就說這樣做不太妥當,但幾位副院長說李明溪反正一時半刻回不了學院,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也就依了大家的意見。」

朱懷鏡心想面子反正撕破了,自己這輩子也不會有求你汪一洲的時候,再怎麼山不轉水轉我也不會轉到你汪一洲手下來,他就更加嚴肅起來,說:「汪院長,李明溪是市裡很重視的青年畫家,皮市長對他相當賞識。我當天就把李明溪的病情向皮市長彙報了,他當場指示,一定要好好為他治病。我把他的指示向醫院傳達了。現在他人丟了,當然這主要是醫院的責任。但你們把他的房子讓人佔了,就不對了。現在時間還早,請你安排住在裡面的老師搬出來。我晚上再來。」

汪一洲見朱懷鏡在皮市長面前說得上話,而且李明溪的病還驚動了皮市長,自然有所顧忌了,便答應說:「我去做做工作,讓那位教師搬出來。你晚上來我這裡取鑰匙吧。」

朱懷鏡回來時,在路上打了玉琴電話,把事情說了。玉琴也很生氣,說汪一洲哪像個知書達理的人。她想晚上陪朱懷鏡去李明溪的房間。朱懷鏡不讓她去,太辛苦了,而且讓人家去說也不太好。他心想自己晚上一個人傻等在那裡也沒意思,想來想去只有曾俚可以陪他了。他知道曾俚晚上一般不出去的,但怕萬一事不湊巧,便先打了電話去,叫曾俚晚上在辦公室等他,有事請他幫忙。朱懷鏡回到辦公室,獨自坐了一會兒,也做不成什麼事,心裡為李明溪著急,又為汪一洲生氣。下班了,回家同香妹說了晚上要去找李明溪,她也不好相攔,只得快快做了晚飯吃。

朱懷鏡草草洗了臉,開車去了市政協。曾俚今天才知道李明溪早瘋了,很是惋惜。聽說汪一洲一位堂堂畫家,竟是如此人物,曾俚顯得有些吃驚。他這個人迂得很,總以為學問好的人品一定好。「我猜想,汪一洲只怕根本就不希望李明溪病治好。」曾俚白著眼睛琢磨這事,「如今李明溪跑出去了,汪一洲說不定正暗自高興哩!要是李明溪從此失蹤了,那才遂了他的心願。真是的,人只要一沾官氣,良心就泯滅了。」

朱懷鏡對此雖有同感,但話從曾俚嘴裡出來,他聽著就不舒服,說:「曾俚,你別什麼事就拿官場出氣。官場裡的人也是人,不是神仙。」

「是啊,」曾俚笑了起來,「你承認官場裡的人也是人就行了。問題是官場裡的人通常不把自己當做普通的人。」

朱懷鏡站了起來,說:「好吧好吧,我們倆爭論這些有屁用!走走,我們走吧。」

朱懷鏡再見到汪一洲時,兩人又很客氣了。聽說曾俚是位記者,汪一洲忙握了他的手,請他今後多多關照他們學院。曾俚不是見面就熱乎的人,淡淡地說了聲不客氣。汪一洲把鑰匙交給朱懷鏡,問:「我們想派位老師幫助你們,徵求你們的意見。」朱懷鏡說:「謝謝了,用不著。李明溪同我倆是朋友,見了我們,他精神或許會輕鬆些。」

兩人開門進了李明溪的房間,見裡面是剛搬過家後的常見景象,遍地垃圾。也不知汪一洲他們把李明溪的傢俱搬到哪裡去了。朱懷鏡突然想到,汪一洲擅自開啟李明溪的門,或許另有所圖,只怕是打他那些畫的主意。朱懷鏡找了兩張凳子,擦乾淨了,兩人坐下,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曾俚,」朱懷鏡說,「烏縣翻車那件事,上面最後還是知道了,正在追查。」

曾俚也不怎麼吃驚,只道:「真是老天有眼。只是我不相信真的會有什麼處理,不過就是故弄玄虛地哄一下老百姓算了。」

朱懷鏡便把應副縣長被拉出來頂罪的事說了。曾俚聽著很是憤憤然,倒不為別的,而是為應副縣長的軟弱感到莫大的悲哀,那咬牙切齒的樣子真恨不得揪住應副縣長擂他幾拳,「這人真窩囊!硬是舍不了這個官當?硬是怕得罪了誰?有種的,就把真正有罪的人抖出來!為什麼要代人受過?太不值得了。」

朱懷鏡說:「這也怪不得應副縣長軟弱,大多數人處在他那樣的位置,都只能如此。再說了,不少官場上的人,除了能夠照著報紙上學說幾句官話,沒別的本事,你不讓他當幹部,他還真沒辦法活。既然只能當幹部,就不妨使盡手段當大幹部了。所以說,不能籠統地說官場上的人只想當官。」說罷又苦笑起來,「我兩個朋友真有意思。在李明溪眼裡,整個世界都是荒誕不經,十分可笑的,所以他到頭來瘋了。你曾俚呢?眼睛老盯著官場,總是憤世嫉俗。不知你會不會瘋?」

曾俚卻是妙語驚人,「人有時候能夠瘋,是福氣。汪一州這樣的人把持美院,我完全想象得出,李明溪一定受了不少委屈。這隻怕是他變瘋的外部環境。他如今瘋了,就連在他原來看來荒誕不經的世界都不存在了。他陷入一片空茫,這或許是解脫。可是,有福氣瘋的畢竟只是個別的,大多數人處於欲瘋不能的境地。懷鏡,我知道這時候你已把我當瘋子看了,你的眼神早告訴我你的想法了。你朱懷鏡不敢說自己活得自由自在,你總在受人控制;我曾俚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自由自在地生活,做無愧於良心的事,說無愧於良心的話,可是這個追求正是我這些年苦難的緣由;李明溪照說應是最超脫的了,他卻最先瘋了。懷鏡你別搖頭,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話,可你得相信事實。莫說陷入各種名利場的人,就連憑自己力氣撈飯吃的那些最底層的人,也不得清淨,他們也在種種勢力的威風下面過日子。」

朱懷鏡懂得曾俚的意思,也深有感觸,但他的思維習慣讓他說出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話:「你說的所謂控制,其實就是管理。為了維護社會秩序,管理是必要的。」

曾俚冷冷一笑,說:「如果僅僅是管理,那就萬福了。」曾俚分明還有潛臺詞沒有說出來,朱懷鏡已感覺出了他的意思,也就不再追問。

遍地的垃圾在灰暗的燈光下有些面目猙獰,朱懷鏡的腦海裡生出許多恐怖的幻想。他忽然想起了卜未之先生,便說:「卜未之老先生已經作古了。」

曾俚很是驚愕,「啊呀!他老人家……卜老先生我接觸不多,卻很敬重這位老人。一位仁厚灑脫的長者啊!我總覺得他老人家簡直是位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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