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國畫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朱懷鏡送李明溪回美院,路上想是回家去還是去玉琴那裡呢?一時拿不定主意。前面就是十字路口了,正前方是去玉琴那裡的路,左拐彎是回家的路。他便在心裡打賭:自己的汽車離路口停車線十米以內,正前方是綠燈,就去玉琴那裡,否則就回家去。結果他的汽車剛開到路口,正前方的紅燈突然綠了。他想,上天安排,還是去玉琴那裡吧。很久沒有同香妹在一起痛痛快快地過了,他心裡到底有些不安。他便想,自己剛才打賭之後,沒有改變車速,他的選擇對兩個女人是公平的。他知道這樣自我安慰好沒道理,卻仍這樣想著。

玉琴沒想到他今天晚上會來,因為今天下班時他掛了電話給她,說明天清早就去接她,這就等於暗示他今晚不來了。玉琴總想,愛上一個男人怎麼總是不知滿足?她弄不明白天底下的女人是不是都是她這樣子。有一段時間,朱懷鏡幾乎每晚都在她這裡,只是週末回家去。她便想週末有男人陪著多好,女人的週末多麼重要!有一陣子,朱懷鏡平時很忙,顧不過來,可週末總陪著她。她又想,家裡應該天天有個男人,男人是女人的空氣,離開男人真會窒息。

玉琴已經上床了,朱懷鏡叫她別起來,自己跑去洗了澡,再進房來休息。兩人抱著溫存會兒,玉琴說:「下午上面頭兒來談了話,老雷去商業總公司任副總經理,讓我任龍興總經理。」

朱懷鏡說:「是嗎?祝賀你。」玉琴說:「祝賀什麼?又不是當什麼大官,只是頭上多些責任而已。」朱懷鏡就像剛才知道的樣子,表情也淡淡的。其實這是他活動的結果。他從未同玉琴說起過這事,怕她有想法。而玉琴呢?也早猜著朱懷鏡肯定在中間做了工作,只是嘴上不說破。他們倆在這些事情上自覺地心照不宣,免得俗了兩人的愛情。他們總在努力相信,兩人的愛情是聖潔的,不存在任何交易,哪怕是一絲世俗的私心雜念。

朱懷鏡禮節性地表示了祝賀,就把話題轉了,說:「卜老家裡那個後院很美,尤其是那月光。久居城市,對月光幾乎都陌生了。月光還是鄉下的好。我小時候都是在鄉村度過的,鄉村沒別的稀罕東西,卻有絕好的月光。夏夜的月光下,滿是納涼的人們。靠在竹椅上,手搖著大蒲扇,無牽無掛,百事不想。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地方了,再也找不回這樣的心境了。」

玉琴關了燈,拉開窗簾,月光慢慢地就流進屋裡來了。她趴在朱懷鏡身上,一手託著下巴,做遐思狀,說:「其實我小時候,龍興這塊地方還不太繁華,後面不遠處就是田壟了,夏夜遍地蛙鳴。」玉琴動情地描述著自己的童年,背景當然是夏夜的月光下。朱懷鏡感覺玉琴也在有意迴避她提拔的話題,如果挑明她這個總經理是朱懷鏡為她爭來的,她會很傷自尊心的,更重要的是這似乎玷汙了他倆的愛情。她不想承認這個事實。

這個晚上,朱懷鏡滿腦子的月光,玉琴卻睡得似乎很安逸。

次日清早,兩人破例沒有去打網球。洗漱完了,開車出去,找個地方吃了早點,先去接曾俚。曾俚上了車,朱懷鏡問他媽媽好些了不。曾俚說大問題沒有,只是老人家身體本來就不太好,這回這麼一弄,更加虛了。這事說起來影響情緒,朱懷鏡安慰了幾句,就換了話題。一會兒到了李明溪樓下,朱懷鏡下車使勁喊了幾聲,沒有響動。他一個人上樓去,敲了半天門,李明溪才開了門。依舊是小心地把門開著一條縫兒,賊虛虛地望著外面。「老大早了,你還睡著?快下來吧,我不進來了。」朱懷鏡便下樓去等。又是老半天,李明溪才磨磨蹭蹭地下來了。

「只是游泳的話,還要費這麼大的勁?找個游泳館多省事。」曾俚說。

朱懷鏡說:「游泳館太不衛生了。」

「荊水河也並不見得乾淨。」曾俚說。

玉琴說:「看看吧,有乾淨的地方就游泳,不然出來散散心也好。一年四季悶在城裡,多難受。」

李明溪說:「隨你們怎麼著,我反正不會游泳。」

朱懷鏡忘記李明溪說過自己是個旱鴨子了,就說:「那你啞巴了?我同你商量,一直是說出來游泳。你早說我們可以安排別的活動呀?這活動是專門為你和曾俚安排的。你呀!」俗話說,玩笑笑假不笑真,朱懷鏡嘴巴里的「瘋子」二字到喉嚨口卻嚥了回去。他擔心李明溪精神只怕真的有些問題了。

汽車往西溯荊水而上,出了荊都市區,漸顯田園風光。找了個僻靜處,下車看了看,見河水仍然渾濁,只好上車繼續西行。曾俚說只怕找不到乾淨地方。朱懷鏡說反正只當散心,走走停停,有合適的地方就下去。中途又下去好幾次,見河水都不乾淨。朱懷鏡便有些懶心了,同玉琴換了位置,讓她來開車。曾俚和李明溪都不是善於開玩笑的人,而同他們正經討論什麼話題又難免過於認真,顯得枯燥。氣氛就有些沉悶了。朱懷鏡突然覺得自己簡直自作多情了,擔心這兩位朋友心情不好,拉他們出來散心。可這兩位朋友卻並不顯得有多大興趣,坐在車上快打瞌睡了。朱懷鏡現在交往的人實在太多,但他真正能輕鬆相處的只有玉琴、李明溪、曾俚,還有卜未之老人。這四個人,李明溪生活在夢幻裡,曾俚生活在理想裡,卜老生活在古風裡,玉琴呢?朱懷鏡不忍心去問她生活在什麼裡面。朱懷鏡情緒有些灰了,閉上了眼睛。最近他的心情總是陰晴不定。有時候覺得自己混得不錯,有身份、有地位、有情人,還有了汽車,每天的日子都過得很有色彩。有時候又會突然空虛起來,認為自己如同行屍走肉,放浪形骸。

「你們看,這裡有條小溪!」玉琴突然叫道。三個男人都睜開了眼睛,順著玉琴手指的方向往外看。果然見一條小溪從左邊的山澗裡潺潺流出。停了車,四人下車看了看,見溪水清澈,匯入荊水竟是涇渭分明。回望山澗,但見峰高樹密,層林披拂,清幽迷人。玉琴說:「我們何不乾脆沿著溪水進去玩玩?說不定曲徑通幽呢?」這正合李明溪性子,連說好好。曾俚沒有主意,就說隨大家的意。因為這是玉琴的提議,朱懷鏡自然樂意進去看看。但這車怎麼辦呢?停在路邊肯定不安全。朱懷鏡下去探了一下,見一條青石板路讓荒草覆蓋著,沿溪伸向山澗深處,剛好可容小車通過。

仍舊由朱懷鏡開車,他的車技早超過玉琴了。車子徐徐前行,玉琴說萬一車子陷在裡面了那才好玩哩!朱懷鏡笑著說你說點好話行不行。看不清路面,只有摸索著前行,齊人高的艾蒿、巴茅紛紛披靡,颳得汽車兩側嘩嘩作響。兩邊的山樑越來越高峻,人在車裡望不見峰巔。玉琴搖落車窗,想伸頭出去望望天空,卻怕旁邊的雜草劃了頭。朱懷鏡感覺下面的石板路寬敞而平坦,便納悶起來,心想這麼一條好路怎麼就荒廢了呢?曾俚也有同感了,說這麼好的地方怎麼就沒有人呢?李明溪把頭壓得低低的,想盡量看清外面。這麼慢慢行走了大約個把小時,也不知進來了多遠,見前面樹木掩映處好像有個亭子。大家都看見了,都把目光拉得長長的,卻不說話。朱懷鏡眼尖些,看清了的確是個亭子,才說是個亭子哩!大家就說是個亭子,真的是個亭子。朱懷鏡感覺到了某種激動,卻不敢提高車速,怕萬一碰上個石頭,車子就報廢了。終於開到了亭子前面,大家興奮地下了車。朱懷鏡說了聲小心看著,怕蛇。玉琴便尖叫著跳了起來,一把抓住朱懷鏡。朱懷鏡笑道,沒那麼多蛇,小心點就行了。

這是個石亭,雜草已漫過石階,爬進亭子裡面,很有些破敗蒼涼意味。亭子上面刻有「且坐亭」三字。迎面兩個石柱上刻著一聯:

來者莫忙去者莫忙且坐坐光陰不為人留

功也休急利也休急再行行得失無非天定

「有意思,有意思。」曾俚說道。李明溪將對聯反覆唸了好幾遍,又拿手比畫著每一個字,點頭不止。朱懷鏡跑過去,發現亭子另一面還有一聯:

慣看千古人逐鹿

閒坐清溪鬼吹簫

朱懷鏡覺得這副聯也有些意思。正琢磨著,聽得曾俚在一邊喊道:「快來快來。」朱懷鏡、李明溪、玉琴不知他發現了什麼好東西,忙循聲而去。原來雜樹深處有一怪石,高約丈許,一面書有「鬼琴石」三字,一面刻有《鬼琴石記》。朱懷鏡便覺得這聯有些費解。明明是鬼琴石,如何聯裡又說是「鬼吹簫」呢?曾俚看著《鬼琴石記》,唸了幾句,感覺有些味道,便取筆抄錄。但風雨剝蝕,文字大多闕如:

荊水之陰有水匯焉□為清溪朔溪而上□□奇石石有七竅風過□□蕭然錚然瑟然□□氵□□月白風清獨坐溪渚□流水汩汩忽聞石琴鼓也□□杜宇夜寒風高□□如猿泣□□人生悲音□□□□□世莫奇之呼曰鬼琴築亭於斯□□□太學士郭玖亻□□□□即望□□

曾俚一邊抄錄一邊斷斷續續念著。缺字太多,幾位研究半天,隱約猜測上面文字記載的是奇石的七個孔讓風一吹,能發出聲音,如鬼鼓琴。數了數,果然有七個竅孔。但並不聽得這怪石發出什麼聲音。朱懷鏡說:「也許是以訛傳訛。」曾俚看了看四周情勢,說:「不見得就是訛傳,也許因為樹木遮蔽,風流不暢,就發不出聲了。」李明溪剛才一直不做聲,用手逐個兒摸著字,猜測闕如的是什麼字。這會兒聽了曾俚的話,他說:「不如我們將前後的樹砍掉,聽聽是不是有這麼美妙的聲音。」朱懷鏡笑了起來,說:「你做夢吧!再加上你這麼十個李明溪,我們砍一天也砍不完!」李明溪便恨恨的,搖頭晃腦。

回到石亭,曾俚和李明溪又反覆琢磨兩副對聯。朱懷鏡知道李明溪的對聯還做得可以,偶爾也湊兩句掛在壁上。卻不知道曾俚也如此喜愛對聯。曾俚說:「看且坐坐這副對聯,我想起在湖南黔陽芙蓉樓見過的一副對聯。那聯寫的是:天地大雜亭千古浮生都是客;芙蓉空豔色百年人事盡如花。消極是消極了些,卻寫出了某種人生況味,叫人讀了肝腸百回。」

朱懷鏡說:「曾俚的記性真好,過目不忘啊!」

曾俚說:「那也不一定。我是喜歡的東西過目不忘,不喜歡的就是你耳提面命我也記不住。我有時也假作風雅,對上幾句。自己滿意的也是那年去湖南,我隨全國政協視察團採訪,在岳陽樓作的兩句。領導同志很有興致,揮毫題詠。東道主講客氣,讓我也題幾句。我想起李白有‘巴陵無限酒,醉煞洞庭秋’的詩句,就信筆題了‘洞庭千秋醉,文章萬古醒’。當時有人私下說我這兩句是那天題得最有水平的。我自己其實知道,‘醒’若換個平聲字就好了,但倉促間不及細想,也就算了。東道主說各位領導所有的題詠都將精心裝裱收藏。我想我那對聯過不了夜就會被人丟了的。我不過是隨行記者,又不是領導。有位領導題的是‘洞庭揚起改革波,君山湧現開放潮’,可能真的會被收藏。我倒是因為這對聯惹了點小小麻煩。有人後來拿我這對聯做我的手腳,說我思想傾向有問題。因那會兒我正好寫了幾篇說真話的文章,叫有些人不高興。有人就說我那對聯是自命高明,以為舉世渾渾惟我獨清。現在當然沒有人拿一兩句話做把柄治你的罪,但卻在心裡記了你的賬,用一些很世俗的法子來治你,讓你受著很世俗的困惑和折磨,叫你連最世俗的日子都過不安寧。這就是無可奈何的現實。」

不料曾俚幾句話下來就到嚴肅話題了,朱懷鏡聽著很累。他明白曾俚說的也許在理,但在他看來這都是司空見慣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李明溪不諳世事,玉琴不關心這類話題,朱懷鏡不應和,曾俚也就深沉不下去了。李明溪望著四圍青山出神,曾俚便說:「這一定是條古官道,不知順著這條路通到哪裡。好好的一條路怎麼就廢了呢?」朱懷鏡說:「曾俚你同明溪好好討論一下這個問題,我和玉琴去那邊搜尋搜尋,看是不是有什麼發現。」

朱懷鏡撿了根棍子開路,領著玉琴朝溪的方向走去。兩人披荊斬棘,走了約百十步,便聞流水叮咚。再行十來步,撩開高過人頭的艾蒿叢,兩人同時呀了一聲。原來這裡有一個清湛的水潭。水潭不大,橫順三十來米,因水太清澈,倒叫人看不出它的深度。對岸是陡峭的崖壁,往上直達山巔。「多好的天然游泳池!」玉琴興奮地說。朱懷鏡說:「對對。小是小了些,好在乾淨,清淨。」玉琴說:「說小也不小,游泳館裡的游泳池不就這麼大?」兩人站在潭邊,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做著深呼吸。這裡的空氣也格外新鮮,帶著水的清涼。朱懷鏡說:「請他倆一塊兒來游泳吧。」

朱懷鏡和玉琴回到石亭,見那兩位已在下圍棋了。「誰還帶了圍棋來?」朱懷鏡問。曾俚說:「我包裡隨身帶的,不是有意帶來的。」朱懷鏡便把那邊發現水潭的事說了,請兩位過去游泳。曾俚說:「我就不去了。不去還可以想象一下《小石潭記》的意境,一去了可能就是那麼回事。明溪不會游泳,我倆就下棋吧。」朱懷鏡便望望玉琴,玉琴給他一個眼色。兩人便過去開啟汽車後箱,取了游泳服。朱懷鏡低聲叫玉琴先進汽車裡去換衣服。玉琴輕聲說:「就我倆,過去換吧。穿上游泳服,路上腿不要颳得生疼?」玉琴又把果點和礦泉水拿了出來,放在李明溪和曾俚身邊。

到了潭邊,玉琴脫衣服時下意識地望了望四周。朱懷鏡笑她太神經兮兮了,這裡只有上帝看見我們。玉琴也覺得自己好笑,說這是女人本能。她才準備穿上游泳服,朱懷鏡搶了過來,說乾脆不穿算了。玉琴紅了臉,說那怎麼行?萬一那兩位過來了怎麼辦?朱懷鏡說他倆都是迂夫子,不會過來的。玉琴說什麼也要穿游泳服,朱懷鏡只好把游泳服遞給她。

兩人試探著下了水,才發現水潭原來很深。朱懷鏡很多年沒有游泳了,覺得胸口叫水壓得緊緊的,身子顯得很沉。而玉琴的雙腿魚尾一樣靈巧地擺動著,兩手向前舒展,並不動作。到了潭中央,玉琴慢慢地浮出水面。她踩著水,摸了摸臉,舉手叫朱懷鏡過去。朱懷鏡向玉琴游去,他儘量想讓自己的動作輕鬆些,可下半身飄不起來。快到玉琴身邊了,玉琴卻又向對岸游去了。他只得繼續向前遊。這邊沒處落腳,玉琴一手附在崖壁上,側著身子朝朱懷鏡笑。朱懷鏡氣喘吁吁地游到岸邊,連說老了老了不行了。玉琴笑話他年紀輕輕的充什麼老。朱懷鏡笑笑,說:「不騙你,真的感覺不行了。小時候我在水裡比泥鰍還靈活。好多年沒下水了,胸口硬是讓水壓得慌。」玉琴伸手過來託著朱懷鏡,說:「是嗎?鍛鍊少了。今後我們游泳呀,網球呀,保齡球呀,什麼運動都做些,別老呆在床上。」玉琴本意是說別總是睡懶覺,可說出之後就發現這話會讓朱懷鏡鑽空子的。果然朱懷鏡笑了,說:「好吧,別老呆在床上。」他表情鬼裡鬼氣,逗得玉琴笑喘了。說笑會兒,玉琴說:「我們是來游泳的啊,遊吧。」玉琴來回遊著不過癮,便順岸包著水潭遊。她遊得輕鬆自在,不斷地變化著姿勢。只要不遊得太快,朱懷鏡還能跟上。兩人且遊且停,打水仗,說話,開玩笑。玉琴間或又會撒撒嬌,魚一樣在朱懷鏡懷裡亂撞。這麼玩著玩著,朱懷鏡氣力越來越足了,一次次地潛入潭底摸鵝卵石。玉琴看中了兩個石頭,一個有著奇怪的花紋,一個晶瑩剔透如白玉。朱懷鏡興頭正高,玉琴卻有些累了。朱懷鏡問玉琴是不是回且坐亭去。玉琴說不想馬上就回去,這地方多好。岸邊正好有個光滑平整的大石頭,可容三四人躺臥。朱懷鏡摟著玉琴過去,躺下,讓玉琴伏在他的身上。玉琴趴了一會兒,也翻身同朱懷鏡並排躺著。頭頂是一線天,白雲從東邊山頂飄來,很快就掛在西邊山頂上了。朱懷鏡心想,望著這飄忽的雲朵,哲人或作家們總要想起些什麼,不然就對不起神奇的造化了。可他凡骨俗胎,只感覺心曠神怡,卻說不出什麼。他突然發現玉琴也一直不做聲,像在沉思,就問她為什麼這麼深沉。玉琴真的就嘆了一聲,說:「我剛才在想,總見報紙報道什麼什麼地方又有人被外星人擄走了,還說有人叫外星人擄走之後又被送了回來,卻被外星人像洗磁帶一樣洗掉了所有關於外星的記憶。我想,外星人怎麼就不把我倆雙雙擄走呢?神話說,洞中方七日,人間已千年。再過若干年,外星人又把我倆送回來,故人都已作古,我們還像現在這樣年輕,多好。」玉琴說罷又深深地嘆了一聲。朱懷鏡本來覺得玉琴這想法古靈精怪,挺好玩的。可是見她的神情絕不像在編造美麗的神話,他的心也就有了種往下沉的感覺。這可憐的女人生活在狂想裡!朱懷鏡這麼想著,一陣悲涼的感覺重重地襲來心頭。他動情地摟過玉琴,說著綿綿情話。玉琴被感動了,在他的懷裡啜泣起來。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嘆息著,為自己這廢話般的情話羞愧不已。而玉琴以為他感動了,便為他的感動而愈加感動,爬到他身上狂亂地親吻他。當玉琴吻著他的脖子和胸脯時,他睜開了眼睛。白雲、青山、流泉、鳥鳴,多麼美妙!朱懷鏡激動起來,伸手去脫玉琴的游泳服。玉琴美目微合,仰臥在石板上,雙手向朱懷鏡張開。太陽藏進了白雲裡,山澗更添了幾分清涼,似乎也含蓄了許多。

兩人頭一次在如此美妙的勝境裡甜蜜,感覺說不出的快意。太陽出來了。陽光下的玉琴,肌膚白得幾乎透明,像凝著一層亮亮的水珠,不小心一碰就會滲出清清爽爽的水汁來。朱懷鏡輕輕撫摸玉琴,細細回味著剛才的甜蜜。

估計時間不早了,兩人才戀戀不捨地回且坐亭去。李明溪和曾俚還在對弈,遠遠望著疑是兩位神仙。「誰贏了?」朱懷鏡老遠就問。曾俚回頭笑了一下,並不說話。李明溪頭也不回,低頭琢磨著。玉琴見那些果點兩人動都沒動,就說:「兩位下棋當得飯?」她說著就蹲下去,取出水果、蛋糕、麵包,說:「吃吧,水果我都洗過了的。怕不乾淨呢,還有水果刀,自己動手削吧。」

兩位棋仙還沒有反應,朱懷鏡便給他倆一人塞了個梨子。兩人這才嘿嘿一笑,放下棋子,吃起東西來。曾俚咬了口梨子,嚼了幾口,還沒嚥下,忍不住說話了:「明溪棋好!」李明溪嘴裡也包著一口梨子,含含糊糊說:「哪裡哪裡,你的棋藝不錯,讓我學了不少。」

朱懷鏡沒想到今天李明溪如此謙虛。李明溪和曾俚邊吃東西邊切磋棋道,朱懷鏡不懂圍棋,聽著便覺玄乎,沒有意思。又覺得像面對兩位高人雅士,自己倒俗氣了,在玉琴面前好沒面子。他記得前人有首詩說的是下棋,想說出來風雅一番,卻一時想不起來了,只好乾巴巴看兩位仙翁般人物論棋。未完的棋局對峙在那裡,風一吹,上面就落了些枯枝敗葉。

朱懷鏡的記憶一下子就被觸動了,想起了那首詩,是明朝高僧雪蒼大師的。他便在心裡默默唸了兩遍,確認準確無誤了,才從容笑道:「看這殘局,我想起明朝雪蒼大師的一首詩:深山無人一殘局,山中松子落棋盤。神仙更有神仙著,到底輸贏下不完。」

曾俚聽了,歪著腦袋默然一想,點頭道:「這詩有意思,有意思。依我看,明溪先生就很有些仙風道骨,他的棋藝真的不錯,可他下棋全不在乎輸贏。」

李明溪只是淡淡一笑。朱懷鏡便玩笑道:「我早就說過明溪仙風道骨。你看他那肩胛骨,向上高高地聳起,不是神仙般人物,誰有這麼好的骨架子?」

李明溪笑著回擊道:「我吃自己的飯,肚子裡沒有一絲民脂民膏,當然胖不了。」

曾俚為朱懷鏡辯白:「懷鏡我瞭解,他倒沒搜刮多少民脂民膏。按低標準要求,他還算個好官。」

曾俚這話儘量想玩笑著說出來,可他天生不會開玩笑,讓人聽起來覺得很生硬。朱懷鏡聽了也不怎麼難為情,笑道:「承蒙誇獎,不勝榮幸。」

吃了些果點,時間也不早了,朱懷鏡說是不是打道回府?幾位都說玩得高興,回去吧。玉琴拿了個塑膠袋,把丟在地上的果皮、紙屑、礦泉水瓶等仔細收拾了,放進汽車後箱。男士們見了,口上不說什麼,心裡很是讚賞。

回來感覺很快,一會兒就進城了。朱懷鏡照例是先送李明溪和曾俚回家,再送玉琴回龍興大酒店。玉琴下車把垃圾拿下來,望著朱懷鏡。朱懷鏡明白玉琴的眼神,可他想回去,說:「垃圾麻煩你丟了。我就不上去了。」玉琴不說什麼,點了點頭。

星期一,朱懷鏡在二辦公樓前碰見方明遠。方明遠神秘兮兮地拉他到一邊問:「前天你跑到哪裡去了?我找你怎麼也找不著。你的手機打不進去,我懷疑你鑽到地底下去了。」

朱懷鏡猛然意識到去那種偏僻山溝裡玩是件很沒面子的事,那種原汁原味的野趣在現代娛樂方式面前顯得很不時髦。朱懷鏡差不多有些口吃了,說:「前……天?前天我同幾位朋友到鄉下釣魚去了,那裡手機收不到訊號。什麼好事找我?」他打量著方明遠身上嶄新的紳浪襯衣,心想又是在哪裡撈的。

方明遠說:「袁小奇回來為災區捐款。皮市長接見了他,還請他吃了飯。昨天中午,袁先生請你、我、皮傑、公安局嚴局長、宋達清等幾位吃飯。我找不到你,沒辦法。袁先生很遺憾。他說上次老幹所網球場開工典禮你正好出差了,沒見著你。後來又回來一次,為公安110捐車,也沒碰上你。」

朱懷鏡只好說:「來日方長。你們幾位盡興就行了。還有誰在場?」

「除了我們幾位,袁先生方面就只有黃達洪和袁先生的兩位保鏢。黃達洪說認得你,同你關係不錯。袁小奇我真佩服,你我都知道嚴尚明那個人最不好打交道,可他同袁小奇就像兄弟樣的,說話很隨便。袁小奇提出讓他在荊都的分公司掛靠公安局,嚴尚明一口答應了。皮傑平時在你我面前還算不錯,他在別人面前卻是衙內派頭。可他對袁小奇也不錯。」方明遠說著很是感慨。

朱懷鏡明明知道上次大家見面,嚴尚明一副水潑不進的架勢,對人愛搭不理的,這回就同袁小奇兄弟一樣了。這中間的文章不言自明瞭。「是啊,同嚴尚明打交道,比同市長打交道還難些。袁小奇真是神人。」朱懷鏡笑道。方明遠說:「那宋達清要當公安分局的副局長。嚴尚明在酒桌上拍的板。」「是嗎?那要讓宋達清出點血才是。」朱懷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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