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國畫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朱懷鏡回到自己辦公室,給柳秘書長掛了電話,說剛從李明溪那裡回來。不巧,那幅畫已經被人買走了。李明溪不肯說是誰買走的,也不願說賣價多少,說是買畫的人交代過了。柳秘書長只說沒關係的,辛苦你了。朱懷鏡聽得出,柳秘書長語氣平淡,卻無限遺憾。

回到家裡,香妹倒了水讓他洗了洗臉。這些天有些累,他想早些睡了。剛睡下,李明溪打電話來了:「喂,我說,那畫你要好好收藏啊。」

朱懷鏡一聽就知道李明溪這會兒清醒了,一定很後悔。他想,讓李明溪以為這畫還在他手裡,說不定這瘋子哪天就會要回去的。他想讓李明溪死了這條心,就說:「我說過是有人想要買這幅畫,你偏說不要錢,送給我。是誰要你知道嗎?是皮市長。這畫已經掛在皮市長書房裡了。」

李明溪「啊」了一聲,說:「他要?就是懷著不亦樂乎的心情的皮市長?天哪,那幅畫簡直明珠暗投了。」

朱懷鏡便罵李明溪:「你別狂妄了,你總把誰都不放在眼裡。這次你要是沒有皮市長和柳秘書長的關心,辦得了畫展?你紅得了?中國的事情,做什麼都得加強領導,你不服不行!」

兩人在電話裡打了一陣嘴巴仗,誰也說服不了誰,就放了電話。他倆平時的爭論僅僅只是為了爭論,圖個嘴巴快活。

香妹聽出些名堂,就問是什麼寶貝,這麼值錢。朱懷鏡便告訴了香妹,惹得香妹嘖嘖了好半天。香妹的嘖嘖聲讓朱懷鏡猛然間想到為什麼不把這畫留下來自己收藏著呢?這畫現在就價值不菲,今後還會升值。可自己根本想都沒想過要自己留下來,只一門心思想著送人。可見自己到底是個奴才性格!這麼一想,朱懷鏡內心十分羞愧,沒有一絲睡意了。

朱懷鏡現在每天的日程都排得很緊。一大早,他得開車接玉琴一道去工人文化宮練網球。這是朱懷鏡的主意。他對玉琴說,要提高生活質量,每天搞些運動。而天天打保齡球,的確又太奢侈了,就打網球吧。玉琴欣然同意了。朱懷鏡內心卻是另一番打算。因為皮市長最近也迷上網球了,每天清早都去南天體育館打一會兒。朱懷鏡想讓自己網球技術提高了以後,再去南天打,好陪皮市長玩。所以暫時就去工人文化宮。不過那裡雖說是工人文化宮,真正去玩的只怕沒有多少工人。工人們正愁著下崗哩,有誰天天跑去打網球?朱懷鏡白天當然堅持工作,把事情辦得市長和秘書長們十分滿意。柳秘書長在幹部大會上多次強調,辦公廳的工作做得好不好,就是看領導滿意不滿意。晚上,朱懷鏡要麼陪皮市長打牌,要麼同皮傑、裴大年、黃達洪、宋達清他們吃飯、喝茶、打保齡球。晚上的活動玉琴不一定都參加,場合適宜她就去。朱懷鏡感覺白天的工作都是很日常的,沒什麼真趣,有意義的生活是在八小時以外。難怪《紅樓夢》裡寫的盡是些喝酒、吟詩、過生日的事。賈政他們都當著官,對他們的公務活動,書上往往一句話就交代了,要麼是「賈政才下衙門,正向賈璉問起拿車之事」,要麼是「卻說賈政自從在工部掌印,家中人盡有發財的」。

轉眼到了七月份,一場大洪水再次席捲了荊都市的幾個地市。若有地區受災嚴重,而烏縣的災害又說是百年不遇。整個抗洪救災工作持續了二十多天。洪水退去後,市政府號召全市人民迅速投入災後恢復和生產自救。烏縣的張天奇最會出經驗,一邊部署全縣人民修復水毀工程,他們的成功做法就一邊在《荊都日報》上登載出來了。皮市長本來就賞識張天奇,他便親自帶領有關部門的領導去烏縣視察工作。最近,市裡的領導總是頻繁地去烏縣,當然是衝著那裡的種種經驗去的。可是懂得官場套路的人心裡明白,張天奇快要升官了。因為市裡領導走馬燈似的去烏縣,為的是給張天奇的提拔製造輿論氛圍。有人說張天奇將任若有地委副書記,有人卻說他會去當副專員。朱懷鏡知道內幕,但不是很知心的人問起,他總是三緘其口。這次去烏縣本來沒朱懷鏡的事,但皮市長知道他是烏縣人,也帶上了他。

皮市長這次下去與以往不同。他說,大災剛過,滿目黃湯,群眾生活十分困難。我們要發揚艱苦奮鬥的作風,不要把排場搞得張張揚揚的。他指示各單位都不得自帶小車,一律坐政府的大客車去。可政府大客車是國產的,沒有空調,大熱天的,有些部門的領導年紀大了,坐著受不了。柳秘書長就指示行政處長韓長興去工商銀行借了一輛日本產大客車。所以這次皮市長下去真的是輕車簡從了。只有一輛警車在前面開道,後面是一輛新聞採訪車。警車還是要的,不然路上的安全沒有保障。新聞採訪車也是要的,因為把領導的指示通過新聞播出去也是指導工作的方法,並不是有人理解的那樣只是為了上鏡頭。

朱懷鏡同方明遠沒有坐前面的警車,也坐在了大客車裡。只是他倆是年輕些的人,就坐在最後面。警車裡只坐了皮市長的警衛瞿繼朋。陳雁也沒有坐後面的採訪車,因只有她一位女士,大家就讓她坐在前面皮市長的身邊。上車後,大家說笑一會兒,就說到國產汽車和進口汽車的質量問題,感嘆中國汽車業的前途。一聽說這汽車是政府向工商銀行借的,就引起了有些部門領導的感慨。工商銀行的李行長也在場,可水利局的郭局長卻並不避諱,也不怕皮市長聽了不高興,說:「皮市長,政府的汽車不如銀行的,這說明個問題。當然,我不是說我們市政府怎麼、我們工商銀行怎麼。我是說,目前這種體制決定了政府權力集中不夠,部門分權太多。」

郭局長儘管說得很方法,也不無道理,可他這話一說,本來輕鬆的場面,驟然間不是個味道了。一時間沒有任何人說話,幾乎可以讓人聽見汽車空調的聲音。所有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等著誰說些什麼沖淡氣氛。皮市長回頭笑了笑,說:「老郭說得很有道理。我認為,現行體制的確需要改革,但部門的同志也需要轉變一個觀念,那就是,自己就是政府的一部分。我曾經批評過一位部門領導,他總是喜歡說你們政府你們政府,好像他那個部門就不是政府部門。政府是什麼?政府難道就是我們幾個市領導?政府是由政府單位組成的。體制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們不能等到體制全部理順之後才服從政府統一號召。所以,我經常強調一個觀點,那就是,在體制轉軌時期尤其要強調紀律,步調一致。」

大家這才放鬆些,都說皮市長說得對。其實就是這些人有時只顧部門利益,不聽政府打招呼。大家說話是漫談式的,說著說著就說到痞話去了。因為都是一定層次的領導,說什麼都很隨便。又因為車上坐著一位漂亮的女士,大家說痞話的勁頭更足,一個比一個野。郭局長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讓皮市長臉上不好過了,也叫在座的各位同人不好意思,就有意顯得輕鬆些,講了個笑話。他說有位考古學家對兒媳婦有那意思。兒媳婦向婆婆訴苦,婆婆想了個主意,如此如此交代了兒媳。有天,考古學家的兒子出差去了,婆婆回孃家去了。晚上,兒媳婦就故作風情,暗示公公晚上去她那裡。晚上黑燈瞎火,公公興沖沖地摸了進去,二人幹了起來。考古學家邊幹邊喜滋滋地感嘆,說嫩一點味道硬是不一樣。突然,房裡的燈亮了,原來是自己的老婆躺在下面。老婆朝考古學家扇了一耳巴子,說,虧你還是考古學家,明明年代早了二十多年都考證不出!頓時滿堂大笑。皮市長聽了,笑著批評人,叫大家只准說到床沿下面,褲帶上面。他這一說,立即就有人把他這話概括為關於痞話的一上一下原則。一上一下,不言自明,大家都笑了,說這是今天誕生的經典笑話,又說皮市長極大地豐富了民間口頭文學寶庫。

按平常慣例,若有地委、行署領導應到地區邊界迎接皮市長,烏縣領導應到縣界迎接。但皮市長吩咐說一切從簡,不要搞這些繁文縟節。於是,地縣都免了例行的規矩。皮市長一行趕到烏縣已是上午十一點鐘,他們沒有按縣裡的安排先去賓館休息,直接去了修復水毀工程的工地。若有地委書記吳之人和張天奇早已迎候在那裡了。這是烏水河被沖垮的一段堤防,遠遠地就見紅旗招展,人山人海。皮市長見了這場面,十分滿意,興致勃勃地走向勞動著的群眾。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挑著一擔土,顫巍巍的。皮市長見了,忙上前問老太太:「老人家,您好啊!您這麼大年紀了,也來參加修復堤防?」老太太卻只是不停點頭鞠躬,連聲說:「人民政府好,各位領導好!」皮市長接過老太太的擔子,親自挑了一擔土。張天奇忙交代身邊縣裡的同志,請他們招呼老太太回去休息。立即就有人攙著老太太走了。老太太卻不肯走,用力地想掙脫。朱懷鏡在後背見了整個過程,心裡為張天奇捏了一把汗。原來,這老太太是烏縣城裡有名的夏瘋子。朱懷鏡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這老太太就是個瘋子了,成天在城裡晃盪,哪裡有熱鬧就往哪裡湊。她同你說話,頭兩三句像清白人,說上幾句就亂七八糟了。城裡人逢上做紅白喜事,最怕夏瘋子來攪和,見她來了就一邊好言相勸,一邊派人飛快地去叫她自家人來領她回去。剛才皮市長向夏瘋子親切問候時,朱懷鏡注意到張天奇的臉色幾乎發白了。幸好皮市長沒時間同夏瘋子多聊,只聽到了她的兩句清白話。皮市長挑了一擔土,在場的廳局長們誰也不敢袖手旁觀,也紛紛接過群眾的擔子,每人挑了一擔。然後,皮市長走到群眾中間,舉手致意,說:「同志們辛苦了!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們表示慰問!我高興地看到,烏縣的群眾不怕苦,不畏難,充滿了戰鬥信心。工地上年齡小的有十幾歲的中學生,年齡大的有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令我十分感動,也讓我很受教育。我相信,有各級黨委、政府的正確領導,有我們實幹苦幹的廣大群眾,我們一定能夠戰勝困難,恢復生產,重建幸福的家園!」陳雁和她的同事則扛著攝像機,隨著皮市長前後跑著。

皮市長視察完了工地,已是中午一點多了。驅車進城,只見街道整潔,市面如常,沒有水災的痕跡。皮市長非常滿意,回頭對坐在後面的張天奇說:「很好啊,大災過後不見災,說明你們工作做得到位。舊社會,每逢大災,人民便流離失所,面呈飢色,甚至餓殍遍野。」

回到賓館,皮市長進房間稍事洗漱,就去餐廳就餐。皮市長見上了白酒,馬上皺了眉頭,說:「天奇同志,我們不能前方吃緊,後方緊吃啊!」張天奇忙叫人撤了白酒。不喝酒吃飯就乾脆多了,一會兒就散了席。

皮市長的房間是二樓的一間大套房,旁邊就是會議室。隔著會議室,這邊就是一排雙人間。朱懷鏡和方明遠被安排在會議室這一邊的頭一間,為的是離皮市長近些,好隨叫隨到。來的只有陳雁一位女士,被安排在樓下,一個人住了一間雙人間。方明遠四處察看了一下,和朱懷鏡說:「陳雁一個女同志住在下面不太妥,不如我倆同她對換一下,讓她住上來。」朱懷鏡會意,說這樣合適些。方明遠把這事幾分鐘就辦好了。陳雁提著行李上來,客氣道:「那就委屈你們二位了。」方明遠玩笑說:「別客氣,照顧女士可是男人的美德啊!皮市長要是打電話找我們,你就告訴他我們的房號吧。他這會兒正休息,我就不告訴他了。」

皮市長中午只休息了個把小時,下午聽取烏縣關於這次洪災的彙報。縣裡是張天奇為主彙報,自然是彙報連續不斷的幾次大的降雨過程,降雨量達到多少毫米,烏水河水位達到多少米,超過歷史最高水位多少,全縣淹沒或沖毀農田、房屋、堤防、公路、橋樑及農田基礎設施多少,死難群眾多少,直接經濟損失總計多少,最後請求市政府解決專項救災款、救災糧、救災化肥等等多少。接著,部門的同志發表意見,說的都是原則話,他們都等著皮市長最後拍板。縣裡和市直部門的同志都說了,皮市長這才說,當然在新聞報道上會稱作皮市長髮表重要講話。皮市長首先充分肯定了烏縣縣委、縣政府在大災面前顯示出的堅強有力的領導,再是高度讚賞烏縣各級各部門在大災面前體現出的相互支援、緊密配合的精神,最後指出全縣人民在大災面前表現出了艱苦奮鬥、團結實幹的精神。講到人民群眾,皮市長聲情並茂:「我們的群眾太好了!同志們!我們的群眾覺悟真高!同志們!在工地上,我親眼見到一位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也在那裡參加勞動,我問她這麼大的年紀了怎麼也上工地了,這位老太太沒有豪言壯語,只是一句話,人民政府好,各位領導好。多麼樸實的群眾,多麼自覺的人民!我們相信,有這樣的好群眾,什麼困難也難不倒我們!」

但下面人感興趣的並不是皮市長的這番表揚,儘管這是重要講話。他們關注的只是皮市長說完這些話之後的乾貨。於是,張天奇他們全神貫注地聽著皮市長拍板,解決救災款、救災糧、救災化肥若干。皮市長邊拍板邊點著有關部門領導的名字,請他們負責落實到位。皮市長說完,張天奇帶領縣裡的同志熱情鼓掌,感謝市政府的親切關懷。朱懷鏡知道,皮市長拍板的這些救災錢物能夠兌現多少,還得看縣裡怎麼辦事。如果以為這是皮市長拍的板,如同釘子釘的還拐了彎,部門肯定照辦,那就錯了。不過現在早沒這樣不見世面的基層領導了,他們馬上會跑相應的部門。儘管皮市長是點著這些部門領導的名拍的板,縣裡的領導還得挨家兒去拜他們的碼頭,不然事情不好辦。部門辦事有部門的套路,給你辦他們可以講出一千條理由,不給你辦他們可以講出一萬條理由。

散完會,就是晚飯時間了。皮市長先去房間洗漱。張天奇跑到朱懷鏡和方明遠房間,說:「請二位幫忙,我們一起去請示一下皮市長,今天晚上是不是上些白酒。有幾位老局長我是知道的,每餐不喝幾口眼睛都睜不開。又是晚上,喝點也不妨吧。」朱懷鏡和方明遠都只是笑笑,同他一道上樓去。敲門進去,皮市長剛從衛生間出來。張天奇小心地把上白酒的意思說了,那樣子像是生怕皮市長批評。其實他心裡並沒有那麼怕,只是為了襯托皮市長的清正廉潔。皮市長果然就微笑著批評人了,說:「天奇同志,大災當前,百事從簡。」張天奇繼續請示:「各位領導跑了一天,很辛苦。不多擺吧,每桌只一瓶白酒。」皮市長笑笑,說:「天奇啊,我硬是磨不過你。好吧,只能一瓶。」看看時間,應下去吃飯了,張天奇就請皮市長去用餐。

入了席,皮市長見上的是湖南名酒酒鬼酒,臉色嚴肅起來。張天奇見了,知道皮市長是怪酒太高檔了,卻只作糊塗,無話找話說:「只一瓶,就一瓶。」皮市長說:「把這酒撤了,上你們自己的酒不是很好嗎?」張天奇口上這個這個幾句,就叫賓館經理換烏縣產的烏水春酒。朱懷鏡聽說換烏水春,立即沒有胃口。那酒質量太差了,喝過之後口乾頭疼。

一會兒,服務小姐端著白色斟酒壺上來了,給各位斟酒。朱懷鏡不想喝,用手捂了杯子。張天奇勸道:「朱處長別客氣,嚐嚐家鄉酒吧。這幾年我們酒廠不斷改進技術,烏水春的質量有所提高。你試試吧。」這麼一說,朱懷鏡就不好意思了,只得要了一杯。張天奇舉了杯,向皮市長一行道了辛苦,表示感謝。朱懷鏡輕輕抿了一口,發現烏水春的口味真的變了,很好喝。果然皮市長也是這種感覺,說:「不錯嘛,烏水春並不差。」大家都說這酒不錯。朱懷鏡這就放心喝了。仔細一品,感覺這酒就是酒鬼酒的風味。朱懷鏡心裡有譜了,卻沒有任何表露。在座都是喝慣了高檔酒的人,酒一沾嘴就猜得出品牌,只是都在裝糊塗。

皮市長喝著這爽口的烏水春,對烏縣酒廠這幾年提高產品質量表示滿意。幾杯下肚,皮市長來了興致,講起了酒鬼酒的掌故,說:「去年我去湖南考察,參觀了生產酒鬼酒的湘泉酒廠。這個廠的確不錯。後來我又聽湖南的同志講了這麼個事,讓我很有啟發。大家可能不知道,湖南酒還有種不太有名的品牌,叫錦江泉,我記不起是他們哪個地區產的了。這酒雖說名氣不大,卻是上過國宴的。我喝了,也不錯。其實最初湘泉酒廠是向錦江泉酒廠學的技術,包括酒的配方。可是為什麼湘泉酒廠後來名聲大震,而錦江泉酒卻默默無聞了呢?這裡有個原因。原來,錦江泉最初叫錦江酒,可江西也有個錦江酒,早就註冊了商標。這樣一來,湖南的錦江酒不僅不能註冊商標,不能做廣告宣傳,還被認為是侵了權。湖南和江西這兩家錦江酒為這商標爭論呀,協商呀,打官司呀,鬧了好多年。結果沒有一方讓步。湖南的錦江酒沒有辦法,可又不能隨便放棄錦江這個響噹噹的牌子,最後只得在‘錦江’後面加上個‘泉’字。可經過這麼一折騰,錦江泉酒喪失了市場競爭的大好時機,湘泉酒廠早已徒弟超師傅了。這就給我一個啟示:商品固然要重視質量,但營銷工作也是至關重要的。所以說,我們烏縣的烏水春酒,並不是質量不行,一定要把營銷工作抓上去。」

大家都說皮市長的意見很正確。張天奇表示一定認真貫徹皮市長的指示。郭局長因為來的時候在車上說錯了話,便總是表現得很活躍,想消除陰影。等張天奇表態完了,他忙說:「這酒真的不錯,只要按照皮市長的意見辦,也能創名牌。我就覺得這酒不比酒鬼酒差。」他這話卻又是弄巧成拙,叫張天奇臉上訕訕的。皮市長搖搖頭,說:「這酒的質量是有所提高,但同高檔酒相比,還有一定差距。」張天奇這就自然些了,舉了酒杯,望著皮市長說:「我們酒廠正在組織技術攻關,爭取儘快使烏水春的質量再上一個臺階。」

吃完晚飯,洗漱完畢,方明遠邀朱懷鏡到各位局長房間走走。朱懷鏡只同財貿系統的局長們熟悉些,其他部門的不太熟,走走也好,就同他一起去了。方明遠同他們都熟悉。先去了工商銀行李行長房間。李行長洗完了澡,正用毛巾在搓頭髮。見朱方二位來了,李行長就說:「皮市長晚上不活動一下?」朱懷鏡望望方明遠,說:「今天皮市長一天都還沒休息,中午都在看檔案。讓他休息吧。」三個人便說了一會兒話。沒說多久,方明遠說:「李行長今天也很辛苦的,早點休息吧,我們不打攪了。」兩人便告辭。剛準備開門,就有人敲門了。開門一看,朱懷鏡認得,是烏縣人民銀行和工商銀行的兩位行長,來拜碼頭了。

兩人便又去了郭局長房間。裡面早已坐著兩個人了,一介紹,是烏縣水利局的兩位正副局長。朱方二位說沒事沒事,過來隨便看看。郭局長問:「皮市長晚上怎麼安排?」方明遠說:「他今天很累,讓他休息吧。」見裡面人多,兩人沒有坐下來,只站著聊了會兒,又去串另一個門。兩人就這麼一一串了一圈,每位局長房間都去了。只是沒有去陳雁房間。朱懷鏡忽然明白方明遠的用意,原來他是不想讓各位局長晚上去打攪皮市長休息。方明遠做得老練,朱懷鏡也就不點破。當官的通常在外面比在機關顯得隨便些,局長們知道這是同皮市長接近的好機會,只可惜讓方明遠巧妙地統統擋了駕。

兩人回房,已經有人等在門口了。是烏縣國稅局的局長龍文,他是來看望朱懷鏡的。龍文是朱懷鏡當副縣長時一手栽培的,在朱懷鏡面前一向恭敬。方明遠見他倆是老朋友見面,自己坐在這裡不方便,就說到小瞿那邊去一下。小瞿同警車司機同住一間房。朱懷鏡問龍文工作還順利吧?龍文說還行吧,天奇同志很支援他的工作。又說縣裡局一級幹部,就他資格最老了。朱懷鏡見龍文有些躊躇滿志,就知道張天奇一定是向他許了什麼願了,說不定想讓他當個副縣長什麼的。兩人正扯著,張天奇敲門進來了。見龍文在這裡,張天奇就問:「老龍,你去看了你們市國稅局馬局長了嗎?」龍文說:「準備馬上就去哩。」張天奇忙說:「還沒去?快去快去。我正要向朱處長彙報工作哩。」龍文便笑嘻嘻地出去了。原來張天奇要求烏縣各局的局長們都得去拜見他們上級部門的領導。可見張天奇深諳官場套路,事事都做得周全。朱懷鏡知道龍文不是先去看望市國稅局馬局長,而是先來看望他,心裡自然受用,對龍文這人更加多了幾分好感,也覺得自己沒看錯人。

朱懷鏡見張天奇客氣了幾句,臉色凝重起來,猜不出他有什麼大事要說,就用一種探詢的目光望著張天奇。張天奇嘆了一聲,把頭偏過來,輕聲說:「懷鏡,出了點麻煩。」張天奇雖口上說得輕描淡寫,但卻顯得心事重重。朱懷鏡嚇了一跳,問:「什麼事?沒什麼大問題吧?」張天奇搖搖頭,說出的卻是天大的事。

原來,但凡上面有領導下來視察,下面就緊張兮兮,如臨大敵,從彙報材料、視察現場、生活起居到安全保障等都要一一作好準備。當然也得看來的是哪個層次的領導。一般地區領導下來,通常只要作好彙報準備,生活安排妥當就得了,安全保衛任務不大,只需防止有人纏著領導告狀。市以上領導下來,那就嚇死人了,工作和生活方面的各種準備當然不敢馬虎,最叫人提心吊膽的是安全保衛。安全保衛的規格自然又因來的領導級別高低而有所區別。但是下面會辦事的,只要是上面來的領導,他們往往在安全保衛規格上破格安排,不用警車開道的,也讓警車在前面嗚嗚地叫得簡直白色恐怖,不用公安和武警站崗的,也給你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這不是送錢送物請吃請玩,並不有違廉潔;況且中國早在兩千五百多年前就已禮崩樂壞,沒有誰會追究你接待禮儀超規格。張天奇很重視接待工作,他套用那句外交無小事的名言,經常說接待無小事。這次,接到市裡通知,說皮市長要來烏縣,張天奇親自部署了接待工作,指示有關部門分頭落實。清理街頭乞丐、瘋子、算命先生的任務由公安局和民政局負責。以往,每逢上面有領導要來,公安局和民政局就將那些街頭乞丐、瘋子、算命先生等收容起來,供養幾天。但這幾年縣裡財政越來越緊張,而且將這些五花八門的人供養幾天也很麻煩,所以只要上面來人,縣裡就將這些街頭流浪者集中起來,用汽車往外地遣送幾百公里。烏縣通常是把這些人往梅次市境內送,因為梅次市每次上面來領導都把這些人往烏縣送。兩地便送來送去,幾乎成了報復性行動了。等那些流浪者從遣送地再回到烏縣城裡,差不多都是十天半月以後了。當然也有人就這麼永遠沒回烏縣了。朱懷鏡當年還在烏縣時,遣送流浪者的辦法已經被誰發明出來了。他最初聽到這種做法,還覺得很不人道,只是這不是他分管的工作,不好多說什麼。公安和民政將那些人集中起來以後,半是哄騙,半是強制,將他們拉上汽車。汽車行至幾百公里以外的荒郊野嶺,到了梅次市境內,再哄他們下車,說是讓他們解手、吃中飯。等這些人一下車,司機就嘭地關上車門,開著車飛快跑回烏縣來了。那些瞎子、跛子、瘋子罵聲連天也沒有人聽見。這回為了迎接皮市長的到來,烏縣對整治街頭秩序非常重視。因為既然災後恢復工作做得好,街頭就不得有乞丐等閒雜人員。所以,由公安局和民政局各派一位副局長親自押車,將街頭流浪者送往梅次市。但是誰也沒有料到,汽車在中途翻下懸崖,車上四十六名流浪者和兩位副局長、司機全部遇難。

「誰想到會這樣呢?」張天奇說話的聲調都變了,像大病初癒的人有氣無力,「幸好我們租的是客運公司的車,現在往上報的只是客運交通事故。」

沒想到張天奇白天在皮市長面前笑嘻嘻的,內心卻揹著這麼重的包袱。朱懷鏡便寬慰道:「既然能這樣遮掩過去,應該沒事吧?」

張天奇搖頭道:「本來沒事的,就是你那同學曾俚!」

「怎麼又是他?他訊息這麼靈通?」朱懷鏡問。

張天奇說:「這個曾俚,只怕是有毛病吧。他這次正巧回來了,是辦他弟弟的一個事。他弟弟在煤礦,現在下崗了,在家閒著。他找縣政協王主席,想給老弟找個工作。王主席向我反映這個事。我想在外工作的同志,家裡有事,縣裡能解決的就儘量解決吧。我同幾個領導一商量,想把他老弟調到縣房產局來。碰巧這回死的那個司機同曾俚家是鄰居,這事就讓他知道了。本來,我們已做好了兩個副局長和司機家屬的工作,他們家裡有什麼困難,儘管提出來,縣裡儘量解決。現在人家家屬倒不說什麼了,曾俚硬說要將這事曝光。這些當記者的,怎麼就不知道以大局為重,以穩定為重?只知道添亂!曝了光他曾俚得了什麼好處?他家裡的事還要不要縣裡關心?我原來沒想到你會來,準備送走皮市長馬上跑去請你幫忙的。我知道你們同學關係好,他或許能聽你的話。」

朱懷鏡感到這事真不好辦,他知道曾俚只認死理,不肯通融。但他的確為張天奇著急。這事不捅出來還好說,一捅出來張天奇的提拔只怕就黃了。「時間上顧得過來嗎?等我們回荊都去,曾俚不早發稿了?」朱懷鏡說。

「還來得及,他還在這裡,住在縣武裝部招待所。我派人去請他吃飯,居然請不動。他回來一直住在家裡的,怎麼又住招待所了?」張天奇望著朱懷鏡,目光是在請求。

朱懷鏡看看手錶,說:「事不宜遲,我去一趟吧。但是我不敢保證能夠說服他。」

兩人出來,張天奇的汽車早已等在外面。張天奇親自送朱懷鏡到了武裝部大門口,讓他一個人下了車。張天奇陪著去不合適。朱懷鏡讓張天奇去忙,不用等他了。他按張天奇說的房號敲了門。曾俚開門,沒想到是朱懷鏡,很吃驚的樣子。烏縣有線電視臺正在播放新聞,朱懷鏡說了句今天上午到的,就坐下來先看新聞。工地上,只見皮市長笑容可掬,向一位擔著土的老太太問好。老太太點頭不迭,說:「人民政府好,各位領導好!」皮市長接過老太太的擔子挑著,大步往前。曾俚湊近看了看,笑了起來,說:「這不是夏瘋子嗎?難怪了。真有意思!」曾俚笑容又馬上收斂起來,「怪了,這回夏瘋子怎麼沒摔死?」

朱懷鏡本想兩人先聊些別的,再切入正題。但曾俚自己提到這事了,他就說:「曾俚,你管那麼多閒事幹嗎?」

不料曾俚冷冷一笑,說:「閒事?簡直慘絕人寰!我一直以為你良知未滅,沒想到你浸染官場越久,越……唉!」他沒有說下去,搖頭嘆了一聲。

朱懷鏡同他爭論慣了,並不生氣,只說:「你用不著以這種不屑的口氣說官場。官場有他自己的遊戲規則,你不懂,不是你憑常規可以理解的。」

曾俚沒好氣,指著電視說:「你看看你看看,整個新聞節目,全是老百姓點頭哈腰,打拱不迭,感謝這個感謝那個。老百姓受了災,你們送點救濟物品去,老百姓就得感激涕零。我一看到這種蓄意導演的電視新聞就噁心。你們恰恰把關係弄顛倒了,你們吃的穿的用的,花的都是納稅人的錢,是你們應該感謝老百姓!我很欣賞克里姆林宮那位老清潔工,她說她的工作同葉利欽的工作差不多,葉利欽的工作是收拾俄羅斯,她的工作是收拾克里姆林宮,都是為老百姓服務的,沒有必要一做點事就得在電視裡張張揚揚地亮鏡頭。自己亮鏡頭還嫌不過癮,還得拉老百姓出來烘雲托月!說白了,這是封建意識,自己是父母官,老百姓是自己治下的子民。」

朱懷鏡笑了起來,說:「我聽說你來了,馬上跑來看你,卻只聽你演說。」

曾俚誇張地拱手道:「多謝了!你別假惺惺了好不好?我知道你是受人之託。那些流落街頭的人,除了貧窮,他們還有什麼罪?就要這麼對待他們?政府沒有能力讓他們豐衣足食,難道就不能讓他們保留乞討的權利?世界各國,哪怕是發達國家,也有乞丐,也有瘋子,也有神漢巫婆。這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沒有誰苛求政府解決所有社會問題,因為這不可能。法國比我們發達吧?但巴黎的香榭麗舍大街照樣乞丐如雲。法國政府並沒有為了面子把這些乞丐送到外地去,他們只是採取向乞丐收稅的辦法控制那裡的乞丐數量。」

朱懷鏡發現好言相勸不會奏效,也不想同他進行這種沒有意義的理論探討,就直話直說:「曾俚,我佩服你的道義。我也覺得這事不該發生。但我跟你說,官場中人的思維方式就是面對現實處理問題,別的以後再說,甚至永遠不說。你是烏縣人,家裡有事就得有求於烏縣領導。這事你不聞不問,百事好說,不然,你家的事情就不好辦!」

曾俚頭往沙發靠背上一搭,嘆道:「我知道,你指的是我弟弟調工作的事。我不肯求人,但我只有兩兄弟,我老母親以死相逼,硬要我出面找縣裡領導。老母親哭哭啼啼,說我不爭氣,四十多歲的人了,媳婦都娶不上。弟弟上要養老,下要養小,又沒有工作了,不只有死路一條?我是沒有辦法,才硬著頭皮找了政協王主席。如今他們卻用這作為條件同我交換,真是卑鄙!家裡也見我仇人樣的,我只好住到這裡來了。」

朱懷鏡說:「你不能說人家卑鄙什麼的。還沒發生這事,縣裡就答應給你弟弟調工作了。縣裡沒有幾個好單位,讓你弟弟進房產局,夠可以的了。這說明縣裡領導是看重你的。偏偏在這節骨眼上,你硬要同人家對著幹,誰都會卡著你的事不辦。人之常情啊。你弟弟的實際困難你能不考慮嗎?你老母親為這事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你良心會安寧?」

曾俚使勁地拍打後腦,非常痛苦的樣子,說:「好了好了,你別說了。我說懷鏡你是怎麼回事?你怎麼總給張天奇當說客?上次皇桃假種案的事,你纏著我說,這回又是你。」

朱懷鏡笑笑,說:「你說反了。因為都是你,人家才找我說。誰都知道我倆的關係好。其實好什麼呢?見面就叫你鞭笞得體無完膚。」

「真的,我不明白,你怎麼老是要維護張天奇這種人呢?是你們私交很好嗎?」曾俚問。

朱懷鏡一時不說話,意味深長地望了曾俚一會兒,說:「什麼這種人?其實你對他並不瞭解,只是本能地反感。是不是你有天生的厭官情結?要說交情,我同他的交情遠遠不如我同你的交情。從嚴格的感情意義上說,我同他甚至可以說沒有交情。但碰上這種事,我只能向著他,說服你。」

「為什麼?可以告訴我嗎?」曾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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