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這時方明遠四處望望,說:「袁先生很客氣,給每人送了一千塊錢的購物券。你的我拿來了,不敢貪汙你的。」

朱懷鏡接過購物券,塞進口袋,道了感謝。方明遠說今天皮市長還得去看幾個企業,就上樓去了。朱懷鏡回到自己辦公室,他明知道是一千塊錢的購物券,還是拿出來數了數。心想袁小奇出手這麼大方,莫說嚴尚明,就是閻王爺也會成為朋友的。過會兒,報紙送來了,一連三天的報紙,厚厚的一沓。朱懷鏡先翻開星期六的《荊都日報》,上面登載了袁小奇為災區捐款的訊息。他這回捐了兩百萬,是荊都這次災後收到的最大一筆個人捐款。袁小奇哪來這麼多錢?他發跡沒多長時間,能賺多少錢?朱懷鏡去另一間辦公室安排工作,正好兩位部下也在議論袁小奇捐款的事,他們說這袁神仙的錢只怕是變戲法變來的,不然怎麼這麼不心疼?朱懷鏡笑笑,他們就不說了。

吃了晚飯,朱懷鏡去玉琴那裡,想把那一千塊錢的購物券送給她。開門進去,不見一絲燈光,便以為玉琴還沒回來。開燈去臥室一看,見玉琴躺在床上。朱懷鏡說:「這麼早就睡了?」不聽玉琴回話,朱懷鏡跑去床頭,見玉琴病懨懨的,眼睛微微睜著。朱懷鏡嚇了一跳,俯身撫摸著玉琴,問:「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成這個樣子了?」玉琴搖頭的力氣都沒了,只眨了眨眼睛,說道:「前天我們玩了回來後,下午感覺就不好,渾身無力,到晚上就開始發燒。人整個兒昏昏沉沉,噩夢不斷。總夢見自己泡在一個冰冷的水潭裡,就像我倆游泳的那個水潭,有好多水蛇在那裡游來游去,嚇死人了。用了兩天藥,不發燒了,人就像沒了骨頭似的,挺不起來。」

朱懷鏡摟起玉琴,感覺她全身軟綿綿的,肌膚似乎也鬆弛了。「你這兩天吃東西了嗎?」朱懷鏡問。玉琴搖頭說:「沒胃口。想著吃東西就噁心。」朱懷鏡說:「那怎麼行?你好好想想,這會兒吃得下什麼?人是鐵,飯是鋼啊。」玉琴仍是搖頭,不想吃任何東西。朱懷鏡想起自己生病時只想吃稀飯,就說:「想不想吃稀飯?銀杏大道有家臺灣老闆開的阿里山快餐店,聽說那裡的稀飯做得好。我去給你買一份來。」玉琴抓著朱懷鏡的手,說:「難得跑,不要去。有你在身邊,我感覺會好些的。」朱懷鏡親親玉琴,說:「別說傻話了,不吃怎麼行?你先躺著,我馬上回來。」

朱懷鏡下樓,驅車去了銀杏大道的阿里山快餐店,買了份皮蛋蝦仁粥。回來開了門,見玉琴已起床了,坐在客廳裡,望著他溫柔地笑。玉琴專門梳洗過了,換上了乾淨的睡衣。朱懷鏡進廚房取了碗筷,先盛了一小碗端到玉琴面前。玉琴剛想伸手,朱懷鏡把她的手壓住了,說:「你別動,我來餵你吧。」

朱懷鏡小心地一口一口喂著玉琴,眼神里滿是愛意。喂到小半碗,玉琴就有些氣喘了,額上滲滿了汗珠。朱懷鏡拿了靠墊塞在玉琴背後,讓她舒舒服服地靠著,先休息一會兒。然後他開啟冰箱,見裡面有梨子,便拿了一個,一邊削一邊說:「梨子好,吃著清爽。狠狠地咬一口,嚼得滿嘴脆脆的,涼涼的,甜甜的,那個味道,喲……」他有意誇張著,嘴巴里還噝噝地響。梨子削好了,切成小片兒,放在小碗裡,拿調羹喂玉琴,「吃點兒梨,爽口爽心又開胃。」玉琴早笑了,說:「聽你就像做廣告似的,我不想吃也想吃了。」玉琴吃了幾片梨,胃口真的就好些了,便又吃了半碗稀飯。朱懷鏡晚上不走了,留下來陪玉琴。他暫時沒有提送她購物券的事。

三四天以後,玉琴身子才完全恢復。這幾天朱懷鏡晚上都去侍奉玉琴,要麼在那裡過夜,要麼呆晚一點再回去。這天見玉琴氣色精力好多了,朱懷鏡就說:「玉琴,為了慶祝你身體康復,去給你買件衣服吧。」玉琴說:「你有這番心我就滿足了。算了吧,我又不是沒衣服穿。」朱懷鏡卻是非要去買不可,拉著玉琴下了樓。朱懷鏡驅車去了荊都最夠檔次的太陽城商廈。玉琴說:「懷鏡你是不是撿了金子?這裡衣服好貴的,凡是我看得中的,差不多都是千兒八百的。」朱懷鏡笑道:「那就買個千兒八百的吧。」那一千塊錢的購物券正是太陽城商廈的,他不說出來。

上了女裝部,玉琴儘量撿便宜的選,可不論是衣、褲還是裙,都是好幾百的價。朱懷鏡卻都嫌檔次太低了。最後玉琴看中了一件香港產的墨綠色真絲連衣裙,價格是一千零八十八。玉琴試了試,她皮膚白皙,長相典雅,穿上顯得很貴氣。可她嫌太貴了。朱懷鏡不由分說,去收銀臺交了款,當然自己再墊上八十八塊錢。

買好了衣服,不再多轉悠,徑直回家。兩人心裡都有數,在商場裡呆得太久了,說不定就碰上熟人。正是俗話說的,夜路走多了,總有一天會碰鬼。

玉琴自然特別高興,上了車就偎進朱懷鏡的懷裡。玉琴心裡很甜,嘴上卻還在為裙子的價格嘮叨,說:「裙子是好,就是太貴了。女裝的價格怎麼越來越高得沒邊了。」其實玉琴自己平時買的衣服也都是高檔貨,價格都在千元左右,因為她的工作多半是面子上的事。但這錢讓朱懷鏡出,她就覺得太貴了,因為他一個月的工資不到一千塊。朱懷鏡笑道:「高檔女裝貴有貴的道理。因為高檔女裝都是漂亮女人穿的,而商家都知道一個漂亮女人身後至少站著一個傻男人。」玉琴樂了,說:「你也是這麼一個傻男人?」朱懷鏡玩笑道:「雷鋒叔叔說得好,我甘願做革命的傻子!」以後好些天,玉琴都叫朱懷鏡傻男人,兩人覺得很好玩。回到家裡,玉琴讓朱懷鏡先洗澡。朱懷鏡說玉琴的身子還有些虛,兩人一塊洗,他為她擦身子。玉琴就撒起嬌來,軟軟地癱進朱懷鏡的懷裡。

朱懷鏡先將玉琴洗了,抱她去床上,再回浴室自己洗。等他洗完回來,玉琴卻站在臥室中央,望著朱懷鏡笑。她沒有穿睡衣,穿的是剛買的墨綠色連衣裙。朱懷鏡過去一把摟起女人,深情地親吻。

這天,朱懷鏡在外面同朋友們吃了晚飯,回到家裡。瞿林來了,坐在那裡看電視。兒子放了暑假,晚上不做作業,也在看電視。香妹避著瞿林和兒子,拉朱懷鏡到裡屋說話。「今天小伍到家找我幫忙。」香妹表情很神秘。朱懷鏡問:「哪個小伍?」香妹說:「就是柳秘書長家的保姆呀?」朱懷鏡笑著說:「人家現在是柳家的女兒,姓柳了,叫柳潔!」香妹說:「對對,我倒忘了這事了。你知道嗎?柳潔身上有了,求我幫忙,帶她去醫院做了。小姑娘頭一次有這事,嚇得不得了。」朱懷鏡聽了,心裡有數,卻不想多說這事,口上只哦哦兩聲。香妹又問:「柳潔不是隻在家裡做事嗎?又不同外面接觸,怎麼會呢?」朱懷鏡說:「人家是千金小姐了,怎麼會還待在家裡做家務?早在市財政局上班了。」香妹點點頭說:「這就對了。可能她在外面交了男朋友吧。」朱懷鏡哪相信柳潔是在外面有了人,但他把這話只放在心裡,對香妹說:「我倆不要管人家這些事。人家柳潔是相信你,才找你的。你只當沒有同我說起過這事,不然我同小柳經常見面,不好意思的。」

兩人說完話出來,朱懷鏡問瞿林網球場和鐘鼓樓施工的事。瞿林便一一說了,都還算順利。朱懷鏡又問他哥哥的優質稻種得怎麼樣。四毛又仔細說了。朱懷鏡說:「別小看我告訴你哥哥的那種種田方法。最近我看到一份資料,正好專門介紹加拿大一位農業專家,他在自己的種植園裡不施農藥,不用化肥,甚至也不除草,也不翻耕,一種蔬菜收摘了,就在現成的坑裡種上另一種蔬菜。他那裡出產的農產品是絕對無汙染的綠色產品,在加拿大很暢銷。要是你兩個哥哥會做,完全可以把他們的責任田經營成生態農業園,照樣能發財。」瞿林笑笑說:「姐夫說的,在我們鄉下叫懶人陽春。做懶人陽春的,每個村都有一兩戶,都是最懶最窮的人家,人見人嫌。」朱懷鏡聽著不高興了,說:「我說的同懶人陽春完全是兩碼事。懶人陽春是放任不管,生態農業並不是不管,相反,還要更加細心管理。」瞿林自知剛才的話惹得姐夫不舒服了,忙賠不是。朱懷鏡卻藉著火頭教訓瞿林:「你要真正闖江湖,樣樣都要學點,要謙虛。我紅一天,只能保你一天,最終還是要靠你自己。我和你姐姐不圖你給我們什麼好處,只圖你自己能夠獨立闖事業。說得難聽些,我像幫你這樣給別人幫忙,人家不要千恩萬謝?人家送我些什麼,我也心安理得。俗話說得好,河裡找錢河裡用。只有收入,沒有投入,這是不可能的。你要學會交朋友,離開我也有人能給你幫忙,那就差不多了。我和你姐姐工資只有這麼多,我又不是個貪別人錢財的人,有時應酬起來都覺得困難。今後你自己能辦事了,那是另一回事。就目前來說,我活了你才能活。所以有些時候,你也得為我和你姐姐分些憂。」瞿林聽懂朱懷鏡的話了,說:「姐夫放心,你有什麼應酬,說聲就是。」朱懷鏡笑笑,不冷不熱地說:「那我和你姐姐就得時常向你開口?」瞿林臉頓時紅了,支吾半天,說:「那……那……我每次結了賬,送給姐夫……」瞿林話沒說完,朱懷鏡板起了臉孔,說:「你話說到哪裡去了?我就這麼想你的錢?開口向你索賄了?」瞿林無所適從了,紅著臉,望望姐夫,又望望姐姐。香妹猜不透男人的心思,不好具體說什麼,只道:「四毛你姐夫是這個脾氣,都是為你好。」瞿林臉仍是紅著,說:「哪裡呢?姐夫姐姐這麼護著我,我心裡不有數?」

於是不再說剛才的話題,幾個人乾乾地坐著看電視。琪琪擦擦眼睛說要睡覺了。瞿林就起身說:「姐夫姐姐休息吧,我回去了。」朱懷鏡便又沒事似的交代他一定要注意工程質量。瞿林點頭稱是。

送走瞿林,招呼兒子睡了,朱懷鏡兩口子也想休息了。進了臥室,香妹責怪朱懷鏡:「四毛也這麼大的人了,你說他也得講究個方法。沒頭沒腦就那樣兇人家,太傷人家面子了。」朱懷鏡說:「他太死板了。你不知道上次我同他請黃達洪吃飯,他那個猥瑣樣子,真丟人現眼!我有時應酬,他是得出點力。可他硬要把話說得那麼透!難不難聽?世界上的事情,有的是做得說不得,有的是說得做不得,有的是又要說又要做,有的是說一半做一半。他瞿林要想在江湖上混飯吃,要學的東西還多哩!」香妹忍不住笑了,說:「這麼玄妙,莫說瞿林,我都不懂。」朱懷鏡也笑了起來,說:「你不懂的東西還多哩!你就慢慢學吧。睡覺!」

最近,朱懷鏡的朋友們盡是喜事。張天奇終於升任若有地委副書記,分管政法;宋達清任了公安分局副局長,終於到了副處級了;雷拂塵任市商業總公司副總經理,到了副局級;玉琴正式出任龍興大酒店總經理,也是正處級;袁小奇當選為市政協委員,而且直接進入政協常委;黃達洪因為他的分公司掛靠市公安局,最近被授了二級警督警銜;就連圓真大師也進了市政協常委,雖然沒有明確副市級,但圓真已很是高興了。朋友們自然是輪著請客了。最先請客的是袁小奇,因為他馬上得趕回深圳去。接著是黃達洪請,雷拂塵同玉琴一起請的。張天奇因為太遠了,一時請不了客,卻專門同朱懷鏡通了電話,說一定到荊都來感謝朱懷鏡。圓真畢竟是出家人,大家都說不要他請算了。最近朱懷鏡礙著廉政建設的風頭沒過,每遇人家請客,他總是要客氣著推辭一番,說還是免了吧,意思心領了,最後沒有辦法似的表示恭敬不如從命。

宋達清是最先提出請客的,卻被排在了最後。朱懷鏡考慮有些日子沒同柳秘書長在一塊吃飯了,就想拿宋達清的裡子做自己的面子,把柳秘書長也請了去。宋達清聽說有機會同柳秘書長結識,自然巴不得,欣然同意了。這天下午上班不久,朱懷鏡便跑去柳秘書長辦公室彙報工作,完了之後,說:「柳秘書長,最近我看你忙得不得了,早就想請你出去輕鬆一下,只是一直不敢開口。今天晚上沒有安排的話,我請你?」柳秘書長想了想,說:「都有哪些人?注意一點。」朱懷鏡便把可能到場的人說了,無非是嚴尚明、雷拂塵、方明遠、宋達清、皮傑、玉琴、黃達洪等。柳秘書長不認識宋達清、玉琴和黃達洪三位,便問他們怎麼樣。朱懷鏡明白柳秘書長是怕人員太雜了影響不好,因為廉政建設風頭沒過,便說:「除了黃達洪,都是相當級別的幹部。他們同我都是好朋友,我很瞭解他們。黃達洪是袁小奇在荊都的全權代表,人很不錯的。」其實朱懷鏡並不希望有黃達洪在場,只是因為這次宴請是上次雷拂塵請客時在酒桌上說好了的,那天黃達洪也出席了。柳秘書長聽朱懷鏡這麼一說,便答應了,說:「好吧,下午我一直在辦公室。」

朱懷鏡想想柳秘書長的意思,覺得去太豪華的地方不太妥當,便打電話同宋達清商量。宋達清原本打算安排在天元的,他說請的都是些有臉面的人物,不去天元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朱懷鏡說:「乾脆這樣,今天就去個小地方,我請算了,下次形勢方便些,你再請我們去天元,還是原班人馬。」宋達清說:「那怎麼行呢?還是我請。」宋達清見朱懷鏡堅持要請,就只好說他改天再請。朱懷鏡便同他約好在荊水東路的刺玫瑰酒家。這是朱懷鏡的烏縣老鄉陳清業開的酒家,地方偏了些,但環境不錯,菜的味道也好,最有特色的菜是各式蛇味。

快下班時,朱懷鏡去方明遠那裡,準備同他一塊兒去請柳秘書長。皮市長去市委開常委會去了,方明遠沒有隨去,留在辦公室處理信函,兩人說話方便些。方明遠問地點定在哪裡?朱懷鏡說刺玫瑰酒家。方明遠同朱懷鏡去過那地方,知道那裡菜品味道不錯,只是檔次顯得低了些,就問:「你怎麼不讓柳秘書長自己定地方呢?」朱懷鏡聽出方明遠話裡另有意思,就試探道:「你是說柳秘書長……」方明遠神秘一笑,說:「你不知道?要是讓柳秘書長自己定地方,他一定會去伊甸園。」伊甸園朱懷鏡去過,那裡以餐飲為主,兼營茶屋,地方不大,卻很有情調,有位漂亮的女老闆。他本不想多問的,可是見方明遠笑得有些鬼,分明是有訊息想要釋出。他便輕聲問:「這中間是不是有文章?」方明遠笑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伊甸園那位女老闆夏小姐,是柳秘書長的人。廳裡有人私下給柳秘書長取了個外號叫亞當,因為那夏小姐名字正好叫夏娃。」朱懷鏡抿著嘴巴笑了。

兩人去了柳秘書長那裡,柳秘書長還在伏案批閱檔案。朱懷鏡和方明遠都說柳秘書長日理萬機,太辛苦了。柳秘書長伸了懶腰,笑道:「自己命苦,只當得了這麼個辛苦官,怎麼辦?只有老老實實幹了。」柳秘書長說著就站起來收拾桌上檔案。朱懷鏡說:「柳秘書長,按你的意思,不去豪華地方,就去我一個朋友開的酒家。地方小些,環境還可以,口味也不錯。」柳秘書長客氣道:「隨便吧,隨便吧。」方明遠問:「柳秘書長你是自己車去還是……」柳秘書長說:「我同小張說了,他在下面等著。」

朱懷鏡和方明遠隨柳秘書長驅車往刺玫瑰酒家去。路上有一會兒時間,不說話無聊,柳秘書長便同朱方二位隨意聊聊工作上的事。誰都知道這種交談純粹只是為了避免尷尬,便都不往深處談,多是說著對對是是好好。不久就到了酒家,老闆陳清業迎了出來。柳秘書長讓司機小張先回去,等會兒要車再打他的傳呼。因是政府的車,停在酒家門口,影響不好。進了一間大包廂,見雷拂塵、皮傑、玉琴、宋達清、黃達洪幾位已到了。柳秘書長說聲讓各位久等了,再同大家一一握手。朱懷鏡就逐一介紹。柳秘書長同雷拂塵、皮傑二位認識,他們握手時就多客氣了幾句。玉琴是今天唯一的女賓,柳秘書長自然也要多說幾句場面上的恭維話。

都入了座,宋達清說:「嚴局長給我打了電話,說北京來了客人,他得作陪,來不了啦,要我向大家表示歉意。」朱懷鏡見柳秘書長點了點頭,裝作沒聽見宋達清的話,也不說什麼。他猜想柳秘書長肯定有些不舒服了,就玩笑道:「老宋你一定沒有跟嚴局長說柳秘書長也會來吧?不然嚴局長再忙也得來的。」柳秘書長這下才覺得有了面子,笑道:「哪裡哪裡。上面來了人,老嚴得應酬,這是工作。什麼時候都要把工作放在首位。」大家點頭稱是。

朱懷鏡請柳秘書長點菜,柳秘書長大手一揮,說:「點就不要點了,請他們只揀有特色的菜上就是了,只是不要太鋪張了,夠吃就行。」他這麼一說,博得滿堂喝彩,都說柳秘書長實在、豪爽。老闆陳清業就進去吩咐,一會兒又出來了,說馬上就好。他剛才始終站在旁邊,望著各位領導很客氣地笑。朱懷鏡覺得沒有必要把柳秘書長介紹給他,心想他們之間層次相差太遠了。不想柳秘書長倒是很平易近人,問道:「老闆貴姓?」朱懷鏡忙介紹:「這位老闆姓陳,叫陳清業,我的老鄉。他在荊都搞了好幾項業務,生意都不錯。這個酒家只是他的一個專案。」柳秘書長便點頭讚賞。陳清業忙謙虛道:「承蒙領導們關照,生意還過得去,還需努力。」方明遠因為來過多次,同陳清業熟悉,也搭話說:「你這酒家生意一直不錯嘛。」陳清業說:「酒家最近差多了,搞廉政建設嘛。我是老百姓,說話沒覺悟。我想,廉政建設要搞,不要影響經濟建設嘛。再搞一段時間廉政建設,我們就只好關門了。」柳秘書長聽著樂了,笑了起來。大家都笑了。陳清業不知大家笑什麼,有些手足無措,忙掏出煙來給大家敬菸。

頭道菜上來了,只見一個大盤子上架著兩個小盤子,一邊是切成小片的烏雞,一邊是大塊大塊嫩白鴨肉。「這菜看著舒服,怎麼個叫法?」小姐報道:「黑白兩道。」柳秘書長嘴巴張了一下,馬上笑了起來,說:「有意思有意思。」朱懷鏡琢磨柳秘書長肯定有想法,只是不想掃大家的興,不說而已。他便玩笑似的說:「這裡的特色就是菜的名稱有點邪,味道卻不錯。」柳秘書長說:「無妨無妨,只要不違法就行。」大家便又說柳秘書長是位開明領導。朱懷鏡問喝什麼酒。柳秘書長說喝葡萄酒,夏天喝白酒太難受。朱懷鏡便問陳清業有什麼葡萄酒,只管上最好的。陳清業說好一點的洋酒只有軒尼詩,牌子不響,味道不錯。朱懷鏡望望柳秘書長,說行行,上吧。他知道軒尼詩其實價格也並不低,大瓶的一千二百多塊一瓶。柳秘書長知道是朱懷鏡請客,喝這酒太貴了,就說:「現在流行葡萄酒摻雪碧喝,味道還純和些。再說了,這麼貴的酒喝淨的幾個人喝得起?我們什麼時候都要堅持實事求是。」朱懷鏡說了幾句沒事的,又說:「那也行,就摻雪碧吧。柳秘書長真是難得的好領導,什麼時候都替我們下面人著想。」酒一時沒有兌好,朱懷鏡請柳秘書長先嚐嘗菜。柳秘書長夾了片烏雞肉一嚼,再夾了塊鴨肉一嚼,連連點頭說:「黑白兩道好,黑白兩道好。」

斟好酒,朱懷鏡請柳秘書長髮話。柳秘書長說:「你是東道主,當然是你發話呀。」朱懷鏡便舉了杯說:「今天有幸請到柳秘書長,我感到很榮幸。沒有別的意思,感謝各位領導和朋友長期以來對我的關心。我先敬大家一杯。」朱懷鏡說罷一口乾了。柳秘書長卻說隨意吧,只喝了一小口。其他各位不好意思不幹,都仰脖子幹了。吃菜歇息片刻,朱懷鏡又舉起杯子,說:「報告柳秘書長,今天還有個意思,是我向他們幾位表示祝賀。雷總升市商業總公司副總經理,梅女士出任龍興大酒店總經理,老宋升公安分局副局長,老黃生意不錯,還被授了二級警督警銜。」柳秘書長聽罷,放下筷子鼓掌,大夥也跟著鼓掌。鼓完了掌,柳秘書長說:「沒想到今天有這麼多喜事。老雷高升的事我知道了,檔案經過我的手。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值得好好祝賀。」幾位加官晉爵的都表示了感謝和謙虛。喝了這輪酒,柳秘書長又玩笑道:「祝賀是應該的,但你們都得請客啊!」幾位忙說應該應該,到時候一定請柳秘書長賞臉。柳秘書長笑道:「有飯吃是好事,我會來的。但是不急於這一段吧,來日方長。」朱懷鏡知道柳秘書長說的來日方長,是想等抓廉政建設的風頭鬆動些了再說。他心裡卻先害怕起來,這吃不盡的飯喝不盡的酒真有些讓人受不了。朱懷鏡對這種應酬一直很矛盾,心裡著實煩,可真的沒人請他這裡喝酒那裡喝茶,他又會覺得自己活得好沒身份。這時又上來一道菜,是蛇和鯢魚和在一塊兒清燉,一問菜名,小姐說叫「魚龍混雜」。柳秘書長這回嘴巴都沒張一下,立馬開懷大笑。

柳秘書長少有的豪興,所有話題都是他掌握著,氣氛鬧得很熱烈。雷拂塵雖年紀同柳秘書長差不多,現在也副局級了,卻很是恭敬。皮傑本是隨便慣了的,也見多了大場合,但今天是朱懷鏡請客,又有柳秘書長在場,他也很君子。其他幾位更不消說了。玉琴不方便同朱懷鏡坐在一塊,有意迴避著,同宋達清一塊坐在他的對面。也許是喝洋酒的緣故吧,今天席上的喝法也顯得斯文些。東道主朱懷鏡敬了幾杯之後,不再有人提出來乾杯,都是小口小口優雅地抿著,聽柳秘書長高談闊論。柳秘書長的口才本來就好,幾杯洋酒落肚,更是口吐蓮花了。朱懷鏡微笑著注視柳秘書長,不時點頭,一副受益匪淺的樣子。可他猛然發現柳秘書長眼睛的餘光總在玉琴身上游移,便明白這位領導的興奮並不來自洋酒,而是因為面前有這麼一位漂亮的女人。有女人在場,柳秘書長向來興致很好,不過做得比較含蓄。含蓄差不多等於藝術,有領導藝術的領導往往是含蓄的。朱懷鏡感覺自己笑得十分難受了,卻只能朝柳秘書長笑。大家正紳士般品著酒,說著笑話,小姐又上了一道菜,只見一盤大小不一焦黃香酥的丸子,看著很舒服。不待有人提問,小姐報了菜名:「混蛋稱皇。」柳秘書長聽了覺得有意思,便問:「怎麼叫這菜名?」小姐解釋道:「這是雞蛋、鴨蛋、鵪鶉蛋三種蛋黃混在一起做的,所以叫混蛋稱皇。」柳秘書長縱聲大笑,說:「真是刁鑽得可以。幸好當今沒有皇帝了,不然這可是要殺頭的啊!好!這菜名到底還有點反封建的意思。吃吧。」柳秘書長先嚐了嘗,連連稱道:「這混蛋稱皇也很好!」大家這才謙讓著去嘗,都說混蛋稱皇好,混蛋稱皇好。

整個兒下來就這麼不斷地上著黑色幽默的菜,大家吃得簡直樂不可支了。終於,一瓶大軒尼詩喝完了,朱懷鏡說再來一瓶。柳秘書長怎麼也不讓再開了,說:「今天的酒恰到好處,恰到好處,謝謝了。」朱懷鏡問問大家是不是吃好了,再說聲不好意思,就叫小姐買單。小姐剛去吧檯,陳清業過來了,說:「今天難得這麼多領導光臨寒店,就算我請客吧。」朱懷鏡把手搖得像扯雞爪瘋,說:「不行不行,說好了我請的。」他覺得今天既然是請柳秘書長,人情就一定要做得真心真意,非得自己買單不可。陳清業見朱懷鏡這麼蠻,只好讓小姐送單子過來。小姐將夾板恭恭敬敬送到朱懷鏡手上,說:「一千八百八。」大家便望望桌上的碗盤杯盞,說不貴不貴。朱懷鏡掏出一千九百塊錢遞給小姐,說:「對對,不貴不貴。不要找了。」心裡卻想這些人說不貴,一則不是花他們的錢,二則是擺擺見多世面的派頭。方明遠畢竟是當領導秘書的,見場面差不多了,他便早打了司機小張的傳呼。

大家起身握手道別,再次道謝。陳清業同各位道了感謝,叫朱懷鏡:「朱處長,上次那個事,我想同你說說。就兩句話。」朱懷鏡矇頭蒙腦地跟陳清業去了另一間沒人包廂,問:「什麼事?這麼神秘?」陳清業掏出一疊鈔票,說:「朱處長,這錢你不拿回去就見外了。你的面子老弟我替你做了,你就不要再說什麼了。」朱懷鏡正推讓著,方明遠在外面叫他了,陳清業便把錢塞進他的兜裡了。朱懷鏡不便多推辭,也顧不上說謝謝,只對陳清業做了個鬼臉,匆匆出來了。

再次握別。人一喝了酒通常比平時更講客氣。朱懷鏡暗示玉琴:「梅總,拜託你等會兒給那個傻傢伙打個電話。」玉琴笑道:「你放心陪秘書長吧,我會打的。」柳秘書長過去又一次同玉琴握手,說:「在荊都這麼多年,居然沒有發現龍興有位這麼漂亮的總經理。真是遺憾。」這話聽上去像是玩笑,大家便笑了。只有朱懷鏡笑得心裡酸不溜丟。

各自上了車,分頭回家。朱懷鏡和方明遠仍是坐柳秘書長的車。車子走了一會兒,小張問是徑直回去,還是去哪裡。柳秘書長問朱方二位:「你們今晚還有安排嗎?」朱懷鏡玩笑道:「聽秘書長安排,還有誰敢安排我們?」柳秘書長便說:「我們乾脆上伊甸園喝茶去。」朱懷鏡心想方明遠說的果然真有其事。方明遠說:「對對,喝喝茶好。」朱懷鏡也忙說:「喝茶去喝茶去。伊甸園那地方不錯,氛圍很好。」他本想說那地方很有情調的,臨出口就改作氛圍了,生怕沾著那個情字,讓柳秘書長疑心他知道了什麼。柳秘書長親自掛了手機:「小夏嗎?對對,是我。我同幾位朋友過來喝茶。四位,對對四位。」

一會兒到了伊甸園,車子沒有停在正門前,卻往旁邊開去。那裡有道側門,徐徐開啟了。車子進去,門又一聲不響關上。下了車,朱懷鏡發現這是個幽雅的後院,燈光明滅處,一個豐腴的女人笑吟吟地站在那裡。這必定是夏娃了。柳秘書長快走近她了,她便上前幾步,伸過右手,卻並不是握手,只是拉著柳秘書長的手。左手便在柳秘書長肩上輕輕拍打了一下,像是發現那裡落滿了灰塵。柳秘書長讓夏娃拉著,走在前面,朱懷鏡三位便同他倆適當拉開些距離。

夏娃領著四位進了二樓的一間包廂。這是那種類似老式戲院的包廂,正面是通向走廊的門,背面卻敞著,憑依欄杆,可以望見下面的散座,散座頂頭正對著包廂的是個低矮的舞臺,有樂隊在那裡演奏曲子。幾位坐下,馬上就有小姐送茶過來了。柳秘書長告訴夏娃:「這位是朱處長。」朱懷鏡便朝夏娃點頭致意,心想方明遠、小張同她早是老熟人了。果然方明遠和小張也正同夏娃點頭致意。夏娃只是將頭微微勾了下,表情也很淡。她緊挨著柳秘書長坐著,一手看似有意又似無意地搭在柳秘書長胳膊上,同柳秘書長說著悄悄話。輕柔的曲子月光般流淌著,浸潤了一切。大概夏娃說著什麼讓柳秘書長很高興了,他輕輕拍了她的手,女人就掩著嘴無聲地笑。朱懷鏡感覺柳秘書長和夏娃那樣才是這種場合喝茶的情調。方明遠偶爾湊過頭來同朱懷鏡說話,朱懷鏡往往只同他說一兩句,就馬上把頭豎起來。方明遠以為朱懷鏡很著迷這裡的音樂,便不再打攪他,也慢慢地品著茶,欣賞著音樂。朱懷鏡是儘量避免同方明遠交頭接耳的,怕柳秘書長以為他倆在說他什麼。燈光幽暗,朱懷鏡看不清夏娃的長相,只是可以感覺出她身子的曲線隨著坐姿魔幻般變化著,每一種姿態都楚楚動人。想這女人人前如此儀態萬方,人後必定風情萬種了。朱懷鏡暗自感到一種衝動,很想玉琴了。可玉琴的電話還沒有打來,他脫不了身。

朱懷鏡陪著柳秘書長坐了約個把小時,手機響了。一接,正好是玉琴的,他便說:「哦哦,我在外面有事呢,行行,好吧。」柳秘書長輕聲問:「懷鏡有事嗎?有事你先走吧。」朱懷鏡輕輕說道:「家裡電話,說家鄉來了幾個人,在家裡等我。不是當緊的事,我那位不會來電話催我的。」此等情境,不必過多客套,朱懷鏡只無聲地朝大家揚揚手,就出來了。小張隨了出來,問要不要送一下。朱懷鏡說不必了,叫個計程車飛快到了。

朱懷鏡坐在計程車裡,猜想柳秘書長今晚只怕要在這裡陪夏娃過夜了。他真擔心到時候方明遠和小張怎麼脫身,兩人總不能坐在包廂裡等個通晚吧?那麼只有柳秘書長到時候打發方張二位先回去了。官當到了一定級別,身邊有一兩個情婦,似乎已成風氣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領導的隱私對身邊最親近的部下並不保密,其實也保不了密,因為領導總不至於一個人坐著計程車跑去幽會吧?相反,部下們大凡都會因為領導對自己不避隱私而感到受寵若驚,更加效忠上司。聰明的上下級,就是誰也不點破這種事。這就像在公共場所有人放了個很響的屁,誰都清楚這聲音是誰的屁股下面發出的,誰也都會憑著起碼的修養表示充耳不聞,但如果有誰忍俊不禁,說這是誰誰放的屁,那就太沒有意思了。不過下級有了情婦,還是不敢讓上級知道的。這也可以拿放屁來打比方。家裡大人放了個屁,沒有人敢說什麼。小孩子放了屁,大人會說這孩子!

快到龍興大酒店了,朱懷鏡猛然想起那天在柳秘書長家裡見過的那副古對聯,便獨自幽默起來:柳子風,你是「春風放膽來梳柳」,我且「夜雨瞞人去潤花」。

這天上午,朱懷鏡約了裴大年來辦公室。事情本可以電話裡說的,朱懷鏡故作神秘,說電話裡不方便。裴大年不一會兒就驅車而來。因朱懷鏡說了要同他單獨談,裴大年便讓秘書和司機在車裡等候。

「什麼好事,朱處長?」裴大年進門邊坐下邊問。

朱懷鏡看看門,又過去把門稍稍掩了一下,輕聲說:「這事本不是什麼秘密。為了鼓勵和促進個體私營經濟發展,市政府決定重點扶植十大私營企業。主要扶植措施是在投資方面予以傾斜,在稅收方面給予照顧。我初步算了算,單就稅收優惠方面,每年可以讓你公司少繳稅收四五百萬。據我掌握的情況,按你們公司的規模和生產經營情況,要進入這‘十大’,是可上可下的。目前這事正在摸底,沒有最後敲定。你可以及早做做工作,爭取進入‘十大’。」

裴大年聽著臉幫子早通紅了,眼珠子顯得特別光亮,「啊呀呀,朱處長,有這種好事?感謝你感謝你朱處長。每年四五百萬,哪裡去賺錢?這事還要請你幫忙啊!」

朱懷鏡說:「到時候我自然要幫忙的。現在你只心裡有數,最好不要說誰同你說過這事。」

裴大年沉默片刻,說:「朱處長,這事怎麼做工作,你有什麼高見嗎?我聽你的。」

朱懷鏡笑笑,說:「你貝老闆辦事精明,誰不知道?還要問我?這事最後都得皮市長拍板,我建議你打個報告,先彙報一下你們飛人公司的生產經營情況,再彙報下一步發展的目標,最後談一下困難,請求市政府給予扶植。皮市長白天很忙,你晚上去一下他家裡。反正你在皮市長面前也隨便了。當面彙報,相機而行。」

裴大年會意,忙點頭說:「好好,我馬上照辦。事情成功了,我一定重謝朱處長。」

朱懷鏡笑道:「你這話說到哪裡去了?你我朋友之間,有事還不相互照應些?這事說來,一是工作,二是感情。就不要講客氣了。」

兩人再閒話一會兒,裴大年就告辭了,邊朝門口走邊拱手,一再表示感謝。臨出門,朱懷鏡搖手示意一下,裴大年就不再說感謝了,開門而去。兩人的表情都神秘起來。

送走裴大年,朱懷鏡暗自興奮。他知道裴大年說的感謝,決不會是空話一句的,這人辦事一貫出手大方。這大概也是他的成功秘訣之一。朱懷鏡正獨自高興著,李明溪打電話進來,說他在政府大門口,被武警攔住進不來。朱懷鏡只得放下手頭的事,去大門口接他。發現李明溪又長髮披肩了,蝦著腰站在那裡,腋下夾著個報紙捲成的紙筒。朱懷鏡過去同武警說一聲,領他進來了。

「你這樣子,難怪會被攔住了。怎麼又瘦又黃?」朱懷鏡在路上說。

李明溪搖頭說:「還是那種感覺,一天到晚背膛涼颼颼的,像有股冷風追著我不放。怕不是碰鬼了?白天雲裡霧裡,晚上睡不好,萬難入睡了卻是噩夢不斷。那天從且坐亭回來以後,噩夢更多了,總夢見很多蛇盤著我轉,嚇死人。」

朱懷鏡聽著嘴巴張得老大,問:「你也總夢見蛇?」

「對呀!你也總夢見蛇?」李明溪問。

朱懷鏡忙說:「沒有,我沒有。」他不想說出玉琴晚上也夢見蛇,因為這事太玄乎了,李明溪本來就同瘋子差不多了,不能讓他的腦子裡再裝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作者「王躍文」的其他小說

大清相國》《人事官事》《梅次故事》《朝夕之間》《蒼黃》《官場無故事》《官場春秋》《人事》《蝸牛》《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