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不等嚴尚明開言,皮傑在一旁幫腔說:「袁先生現在生意也做得活,賺了不少錢。聽說他每次回鄉,都要為家鄉捐獻一些資金。他仗義疏財,樂善好施,真是菩薩心腸哩!我們都應該向他學習。」皮傑本是想為袁小奇撐面子的,可他說著說著,腔調就成了玩世不恭,甚至有些嘲諷的味道。

大家都聽出了皮傑話語中的怪味,卻只是裝糊塗,都說袁先生的確是個大善人。袁小奇謙虛道:「哪裡啊!我只是為家鄉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盡了自己微薄之力。很不夠啊!我這人總是想,一個人的錢再多,一輩子也花不完,為什麼不做些好事?」

「哦,對對。」嚴尚明舉起杯子,朝袁小奇意思一下,再抿了一小口酒,並不同他碰。皮傑就說:「嚴叔叔,我們當然是合法經營。袁先生你說是不是?可如今社會上的事一句話說不清,萬一有什麼麻煩,還是要麻煩嚴叔叔,是不是?」

皮傑這話,事實上是替袁小奇說的。嚴尚明夾了點菜送進口裡,慢慢嚼了嚼,才說:「各位有事,找我吧。」

他臉上仍不怎麼有表情,這話聽不出是對誰說的,眼睛也沒望誰。朱懷鏡心想今天這頓飯的氣氛怎麼也熱烈不起來了。也不知嚴尚明就憑這德行,皮市長怎麼會欣賞他的。宋達清和黃達洪始終很起勁兒,幾乎有些上躥下跳了。宋達清最忙,把服務小姐的酒壺都拿過來了,爭著為大家斟酒。他每次為嚴尚明斟酒都手下留情,不怎麼斟滿。他那微妙的動作和表情,很難用語言描述,只是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巴結嚴尚明。大家就開他的玩笑,說他徇私舞弊,執法不嚴。嚴尚明卻微微笑了一下,說了句:「小宋不錯。」宋達清忙點頭笑道,承蒙局長錯愛,非常感謝。嚴尚明也許是隨口說說,可讓宋達清這麼一渲染,就把局長的表揚誇張了,似乎他真的得到了上級領導的賞識似的。朱懷鏡終於明白,今天請嚴尚明,只怕是宋達清的主意。可嚴尚明地位太高了,宋達清抬頭一望帽子都會跌下來。嚴尚明下面隔著七八個層次,才是宋達清這個小小派出所所長。隔著這麼多層去拍馬屁,那馬有感覺嗎?

皮傑一直是興致勃勃的,但他的目光只在嚴尚明、朱懷鏡、袁小奇臉上停留,偶爾也瞟一眼宋達清。其他人再怎麼熱乎,他也不會把目光投過去。這時,他笑著對袁小奇說:「都聽說袁先生身懷絕技,我還從未見識過。今天可不可以讓我開開眼?」

皮傑說罷就望望嚴尚明。袁小奇注意一下皮傑的眼神,也把目光轉向嚴尚明,卻見這位大人好像不怎麼有興趣,只是臉上似笑非笑地動了一下。袁小奇便說:「不敢獻醜,喝酒吧。」

沒想到嚴尚明嘿嘿一笑,說:「袁先生,都說你會意念移物。你可不可以把小宋身上的槍變到你那裡去?」

袁小奇忙拱手說:「哪敢哪敢!我袁某學了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卻不敢在嚴局長面前賣弄啊!還要我把宋所長的槍弄了來,我沒這麼大的膽啊!」嚴尚明又笑笑,不再提這事了。可他的笑透著股冷氣,叫人很不舒服。朱懷鏡不知道今天袁小奇怎麼不肯表演,一定別有原因,就打圓場說:「今天袁先生是謙虛。他的絕技,我見識過,皮市長也見識過。來來,喝酒,今後有機會,我們再請袁先生露兩手。」

嚴尚明的手機響了。他接完電話,就說:「對不起,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了。」說罷就站起來,大家忙稀里嘩啦地站了起來,一一同他握了手。

嚴尚明一走,袁小奇再怎麼鼓動,場面還是冷下來了。於是大家都說吃好了。果點都沒來得及上,就散了。

皮傑對朱懷鏡說:「朱處長,我送您?」

宋達清忙說:「不麻煩皮總吧,我送我送。」

皮傑說:「不客氣,我和朱處長同路,我送吧。」

朱懷鏡就對宋達清說:「你招呼一下袁先生吧,我跟皮總走。謝謝你了袁先生。」

上了車,皮傑盡說些玩笑話。朱懷鏡猜想他心裡一定是為嚴尚明生氣,就有意擺出無所謂的樣子。因為嚴尚明是他請來的,卻總是不冷不熱,等於沒有給他面子。朱懷鏡也不喜歡嚴尚明,就說:「嚴局長這人倒不錯的,但不解他的,會以為他不太好打交道。」

皮傑果然來火了,說:「這姓嚴的確實不好打交道,太他媽的不是東西了,總是那副鬼樣子,像全世界人都在巴結他似的。我要不是礙著我老頭子,早不這麼客氣對他了。」

朱懷鏡是有意惹他上火的,可皮傑真的發氣了,他又安慰道:「皮老弟,就算他姓嚴的有架子,他也沒資格在你面前擺架子。長期幹公安的,臉部表情就職業化了,沒有什麼好臉色的。你也犯不著同他計較。」

皮傑仍不太舒服,說:「我用不著巴結他。我老老實實做生意,違法犯罪的事不幹,求他幹什麼?在荊都我要辦點事還得求他姓嚴的,我這皮字怎麼寫?我不是仗我老頭子什麼,就是老頭子這會兒下去了,我也照樣風風火火。朱處長您是知道的,我老頭子對我是十分嚴厲的,我要不是有這個市長爸爸,很多事情說不定還好辦些。」

「是啊,皮市長要求太嚴格了。」朱懷鏡說。

皮傑說:「今天實在是您要讓我請他,我沒有辦法。您是為朋友嘛。」

朱懷鏡說:「對不起,讓你費心了。今天袁先生主要是想結識一下你。」

皮傑笑道:「朱處長您就別護我的面子了。想接近我的人,多半是想衝著我老頭子來的。袁先生同我爸爸早認識了,他若是為著這個目的,用不著再拐彎抹角找我了。他想同嚴尚明結識一下,倒是真的。」

朱懷鏡就說:「那也不全是這樣。不過今天嚴尚明並沒有同袁先生搭幾句話。」

皮傑說:「您放心!只要結上線了,人家自然有辦法去巴結的。如今這種人,我見多了。那姓嚴的也是黑眼睛見不得白銀子的,只要袁小奇捨得花工夫,還怕他們成不了好朋友?何況他手下有那位姓黃的。那位姓黃的,我看臉皮特厚,又做得小人。」

朱懷鏡不得不歎服皮傑:「老弟真的是通達人情,深諳世故,看人也準。」

皮傑謙虛幾句,問小劉:「我讓你為朱處長辦駕照,怎麼樣了?」

小劉說:「我同交警隊的兄弟說了,他說交兩張照片去,馬上就辦。」

皮傑還嫌小劉太拖了,說:「你抓緊些。朱處長是我最好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小劉回過頭來,恭恭敬敬地說:「好好。朱處長,我明天一早就去你辦公室,請你準備兩張照片好嗎?」

朱懷鏡說:「行行。不著急吧,我又不急著用車。」

皮傑送朱懷鏡到了他家樓下。朱懷鏡免不了客氣一句,請各位上去坐坐。皮傑自然是說時間不早了,下次吧。朱懷鏡下了車,站在那裡招招手,望著車子開走。皮傑不住在家裡,自己在外有房子,同朱懷鏡並不順路,等於是專門送他回來的。朱懷鏡至今不明白,皮傑為什麼對他這麼夠意思。他只在樓下站了片刻,又從大院側門出去了,抄小路去了玉琴那裡。

星期六,玉琴正好輪到休息,朱懷鏡就請她教他開車去。兩人開了皮傑送的那輛奧迪,去郊外武警部隊的一個駕駛訓練場。朱懷鏡在那裡有個熟人。

今天太陽很好,天氣暖和。玉琴只穿了件薄毛衣,下身是牛仔褲,顯得很朝氣。見了玉琴的裝束,朱懷鏡就後悔自己不該穿西裝。他太喜歡穿西裝了,總是一副老氣橫秋的幹部模樣。玉琴習慣了他的穿著,也無所謂。

路上,朱懷鏡把自己的駕照拿出來亮亮,說:「梅教練,我車不會開,駕照早到手了。」

玉琴笑道:「腐敗!別人學會了開車,再去認認真真地考試,也不一定就順利過關。還得送禮,不然你老是差幾分。你倒好,方向盤都沒摸過,就拿駕照了。」

朱懷鏡得意地笑。玉琴又半開玩笑道:「我說,交警隊的這麼搞,等於是預謀殺人。」

朱懷鏡就取笑玉琴,說:「我建議讓你去當交警隊長,好好剎剎這股歪風。」

這時聽到手機響。玉琴拉開手包,發現不是她的手機響。朱懷鏡就掏出手機:「喂,我是朱懷鏡。」

原來是黃達洪打來的電話:「朱處長您好。有個事向您彙報。這次袁先生回來,想找個有意義的專案捐獻。我想請示一下您,看您能不能為我們出出主意?」

朱懷鏡心想這袁小奇又不是不認識我,怎麼老讓別人打電話找我呢?未免架子大了些吧,便半是譏諷地笑道:「有錢還怕沒人要?捐獻給我吧。」

黃達洪笑笑,說:「您朱處長都需接受捐獻了,我們不都得去要飯?是這樣的,我們手下這些人幫袁先生策劃了一下,認為今後的捐獻活動,不再像原先那樣撒胡椒麵。那樣沒有影響,沒意思。所以要搞就搞引人注意的專案,並能上新聞,引起轟動。」

朱懷鏡終於明白,為著這事袁小奇真的不方便直接同他通電話,就正經說:「這事真得找幾個人好好策劃一下,電話裡一兩句話說不清。我現在在外面有事,晚上才能回來。是不是另外約時間?」

黃達洪說:「我們打聽過了,皮市長大後天回來。我們想爭取在皮市長回來之前把這事定好。」

朱懷鏡說:「好吧。是不是今天晚上我們碰一下?你們住在哪裡?」

黃達洪說:「我們就住在天元。袁先生住1608,我住1607。我向袁先生報告一下,晚上就恭候您了。」

「不客氣。」朱懷鏡掛了電話,「這姓袁的越來越會玩了。想不到黃達洪在袁某人手下如此俯首帖耳。」

「你發什麼感慨?」玉琴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朱懷鏡就把袁小奇、黃達洪的事說了個大概。玉琴聽了覺得好笑:「怎麼回事?這些人搞個什麼事,為什麼總愛同你商量呢?是你的鬼點子多?」

「哪裡啊,他們是衝著皮市長來的。袁小奇的真實目的是想在電視新聞裡出現皮市長接見他的鏡頭。皮市長倒是接見過他多次了,但差不多都是私下活動,沒有新聞效應。這袁小奇,是想幹大事了。」朱懷鏡說。

「那你就這麼隨人擺佈?袁小奇讓你怎麼著你就怎麼著?」玉琴說。

朱懷鏡回道:「難得你為我想著這些事。我不是可以任人擺佈的。只是袁小奇並不是不認識皮市長,皮市長其實對他還很不錯。這事袁小奇不找我策劃,也會找別人策劃的。與其這樣,倒不如我幫他出出主意了。多一個朋友比少一個朋友好啊。」

玉琴這就不說什麼了,目光注視著前方,認真開車。朱懷鏡感覺玉琴心裡還有想法,卻只是裝蒜。他見玉琴的手提包敞開著,隱隱看見裡面有照片什麼的,就說:「包裡有什麼寶貝?我能看看嗎?」

玉琴說:「別假惺惺了。我還有什麼東西可向你保密?」

朱懷鏡拉開包,見裡面果然裝著幾張照片,都是他和玉琴的合影,還過了塑。玉琴側過臉望他一眼,嘴角露著微笑。朱懷鏡忍不住心血來潮,伸手摸了摸玉琴的手。

朱懷鏡的朋友是位武警支隊長,姓李,早已帶著一個當兵的等在那裡了。朱懷鏡介紹了玉琴。握手客套之後,李隊長指著那位士兵,說:「他的駕駛技術很不錯,是技術標兵,很有教練經驗,由他負責教練。」

朱懷鏡沒想到李隊長如此認真,果然是軍人作風。

玉琴就說:「這下好了,不用我操心了。」

李隊長問:「朱處長自己帶了教練?」

玉琴說:「我哪敢充教練?還是辛苦這位戰士吧,他有教練經驗。不然,我說了半天還雲裡霧裡。」

李隊長說了聲行,戰士就刷地敬了個禮,上了車。朱懷鏡也跟著上了車。戰士操著南方人的普通話,一二三地講著有關駕駛要領。

李隊長招呼玉琴在一邊的太陽傘下喝茶。兩人喝了一會兒茶,見奧迪飛快地行駛了一陣,停了下來。接著,車子就慢慢地跌跌撞撞著像只甲殼蟲了。玉琴知道一定是朱懷鏡在駕駛了,就指著車子笑話。車子轉了幾圈,漸漸平穩了。到了玉琴他們面前,車子卻突然顛了一下,喀地停了。朱懷鏡從車上下來,請玉琴和李隊長上車。玉琴和李隊長都玩笑說,不敢上車,還想留著腦袋吃飯。朱懷鏡心想讓李隊長陪著也不是個辦法,開了幾句玩笑,就說你要是有事就去忙。李隊長客氣一會兒,就忙自己的事去了,說等會兒一起吃中飯。玉琴便上了車,同戰士換了座位,坐在前面。朱懷鏡駕著車轉了幾圈,就說戰士辛苦了,請他下車休息。戰士很負責,不肯下車。朱懷鏡同玉琴遞了個眼色,很懇切地請戰士下車休息,有問題再請教。戰士這才下了車。

戰士把車門帶上,朱懷鏡就笑這小夥子死心眼。玉琴抿抿嘴,睨了朱懷鏡一眼,說:「你好沒良心!人家可是你的教練啊!」朱懷鏡吐著舌頭笑笑,開動了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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