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國畫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說著就進了政府大院,朱懷鏡在辦公樓前下了車。剛開辦公室的門,就聽見有人叫朱處長你好。回頭一看,見是荊山寺的圓真大師從對門辦公室裡出來了,笑容可掬地伸出雙手迎了上來。朱懷鏡握了圓真的手,說:「啊呀,是大師呀,讓你久等了。對不起,怠慢了。」

「哪裡啊,您處裡同志們都很客氣,聽說我是找您的,就讓我坐著等。他們說您最近多半是在南國大廈籌備交易會,又打電話去問了。我知道您忙,不讓他們找。我就坐在這裡等等。」圓真坐下,說道。

朱懷鏡說:「我一上班就去參加了一個會,才結束。大師有什麼事嗎?」

圓真從褡褳袋裡掏出個信封,說:「不就是上次皮市長指示我向宗教局打報告,請求撥款重修鐘鼓樓和重置鐘鼓的事?我向宗教局領導匯了報,替宗教局代擬了報告。皮市長很忙,我一直沒找到他。聽說他去北京開會去了。我想是不是把報告放在您這裡,請您幫忙轉一下?」

朱懷鏡說這個沒問題,伸手接了信封。圓真大師便雙手合十,口唸阿彌陀佛,說:「謝謝您了朱處長。有你們領導重視和關心,一定會佛光高照,法輪常轉。」

送走圓真,李明溪來了。他一進門,就從口袋裡取出個信封,說:「這是一萬塊錢,給你。」

朱懷鏡見門敞開著,忙接了信封,放進抽屜裡,用怪罪的口氣說:「你這人就是懵懂!在辦公室裡,也不知注意影響!別人看到了,還以為你向我行賄哩!他們哪裡知道原來是我為你的畫展到處化緣?」

李明溪嘿嘿一笑,說:「我哪想那麼多?心中又沒有鬼!」

「這是飛人制衣公司贊助的吧?你這回做得倒快。」朱懷鏡說。

李明溪笑笑:「你罵我好幾次了,再不去不要被罵死?」

朱懷鏡問了問李明溪自己的準備情況。交易會的日期慢慢逼近了,畫展的所有準備都要妥當,不要再拖拖拉拉。問到卜未之老先生,李明溪說:「卜老先生多次問起你。」朱懷鏡很敬重卜老,就說:「哪天去看看他老人家。」沒別的說了,李明溪就告辭。朱懷鏡留他吃了中飯再走,李明溪說免了吧。朱懷鏡就說不送。兩人也不握手。朱懷鏡忍不住揚揚手說再見,李明溪只是笑笑,就出門了。

中午快下班的時候,宋達清打電話來,說他的車已到政府大門口了,想進來看看朱處長。朱懷鏡說:「客氣什麼,進來坐坐吧。」

心裡卻想今天怎麼了,找他的人接連不斷。不一會兒,宋達清進門了:「朱處長,你好你好!你真是太忙了,想約你吃頓飯,老是約不到您。」

朱懷鏡笑道:「沒有飯吃的人難過,有飯沒人吃的人也難過。只有我這請不起別人吃飯的人最好過。」

宋達清笑了笑,說:「朱處長又在開我的玩笑了。是這樣的,袁小奇先生回來了,晚上請客,一定要請您光臨。他怕自己請您不動,就讓我賣面子。朱處長,您一定得給我這個面子。」

朱懷鏡注意到宋達清不再隨便說起袁小奇了,而是稱他先生。也許袁小奇真的是個人物了?再怎麼是人物,也不應在我朱懷鏡面前耍派頭吧?又不是不認識,自己不可以打電話來?這意思只在他心裡,嘴上只說:「別說得那麼嚴重了。有飯吃我還不去?好,我遵命吧。」

宋達清又說:「還得請您幫個忙。袁小奇想請請皮傑和公安局嚴局長。我想他倆只有您能請動。」

朱懷鏡就笑道:「老宋,你這是設了個圈套讓我鑽啊!袁小奇真實目的不是請我,而是請皮傑和嚴尚明吧!」

「不是不是,絕對不是。袁小奇是真心真意請您的。倒是請皮傑和嚴局長,他有些猶豫,沒有交情,怕人家不給面子。我就壯他膽,說請您幫忙請。袁小奇這人發達起來也像他玩魔術,簡直讓人不敢相信。他到南邊跑了一圈,真的就闊了。上次他回來,向老家學校捐了十幾萬,風光了一回。這次回來,聽說又有捐贈活動。我真懷疑他的錢是變魔術變出來的。」宋達清說起來眉飛色舞,就像在吹噓他自己。

朱懷鏡只是聽著,面帶微笑,不作一字評論。等宋達清說了好半天,他才說:「好吧,你說是在哪裡請。我試著請皮傑和嚴局長吧。我也不知道他們看不看我的面子。」

宋達清這就放心了,一個勁兒給朱懷鏡戴高帽子,說:「謝謝了謝謝了。您就別謙虛了,只要您肯出面,天王老子都請得動。晚上就去天元吧。我說現在也快中午了,我請您出去吃餐便飯?」

「晚上還要見面的,中飯就免了吧。謝謝了。」朱懷鏡心裡是想同宋達清出去吃中飯算了,因為香妹說了今天中午加班,不回來。但他怕顯得太容易請動,倒沒面子了,就有意端起架子來。宋達清再客氣一會兒,硬是請不動朱懷鏡,就說那就晚上見面吧,握手走了。

能不能請動皮傑和嚴尚明,朱懷鏡其實心裡沒底。他同皮傑倒是關係不錯,但請吃飯這事,也得看人家有沒有別的應酬。他便先打皮傑手機,把袁小奇請客的事說了。果然皮傑不太想去。朱懷鏡不能在宋達清和袁小奇面前丟面子,心想非要請動皮傑不可。他就半真半假擺出老兄的架子,說:「老弟,你再怎麼忙也得去一下。袁小奇算是你爸爸的朋友,市長他老人家要是在家,肯定會宴請袁先生的。你老弟的派頭也別比你市長老爸還足啊。」

皮傑在電話裡一笑,說:「我爸爸請他是工作宴請,與我無關。我們老百姓,哪管得了這事?既然是你老兄的面子,我就去吧。你說在哪裡?」

朱懷鏡也就回之以大笑,說:「這才是兄弟了嘛!下午五點半,在天元吧。不過還要拜託你請一下嚴尚明局長。」

皮傑說:「這是什麼意思?我是做客的,又不是請客的。」

朱懷鏡說:「你只當幫我的忙吧。袁小奇想請請嚴尚明,這意思你還不明白?公安這一塊擺平了,他以後在荊都的事好辦些。袁小奇是我的朋友,他託我請嚴局長,我不好推脫。可嚴這個人,我想我是請不動的,只有勞駕你了。」

皮傑一時不肯答應,說這麼拐彎抹角地請客,不太好。朱懷鏡今天卻是發了蠻,一定要他幫這個忙。磨了半天,朱懷鏡說:「我給你說,公安沒擺平,今後袁小奇有什麼事,不是找我就是找你爸爸。倒不如今天請了嚴尚明,以後省事。我的少爺,就勞駕你了。」

皮傑被纏得沒法,只好說試試吧,沒請動就別怪他。朱懷鏡就謝了。他知道只要皮傑答應去請,就一定能請動嚴尚明。因為皮傑也要面子,不會讓人以為他連個公安局長都請不動。

朱懷鏡吃了點兒盒飯,回家休息。躺在床上,想起皮傑說的要借他一部車用,就有些興奮。他打了玉琴電話,說要她抽空教他開車。玉琴覺得奇怪,問他怎麼突然想起學車了。他嘿嘿一笑,說:「我馬上就有車了。是私車,不是單位的車。」

玉琴顯然有些吃驚,問:「怎麼?私車?你是發了橫財,還是搶了銀行?」

「你這就別管了,反正不偷不搶。我跟你說,我馬上就可以拿到駕駛執照了。」朱懷鏡神秘道。

玉琴越發不明白了,說:「你車都還開不動,怎麼就拿駕照了?開玩笑吧?」朱懷鏡只是嘿嘿笑,不回答她。玉琴也許真的當他是開玩笑,也就不問了。玉琴說:「你真的想學車,倒是可以學學。」兩人就約了星期六學車去。閒聊了一會兒,朱懷鏡聽出玉琴想知道他晚上有什麼安排。可他知道她不太喜歡宋達清和袁小奇,就有意迴避著。兩人心裡似乎都明白各自的心思,都不開口去問。朱懷鏡心想等晚上應酬完了,脫得了身就去看玉琴。要是現在說晚上過來,萬一到時候去不了,倒會讓玉琴失望。

下午朱懷鏡在南國大廈辦公,處理交易會的有關事情。因上午他沒來,積了些事情。有些辦事的上午來過,沒有辦成,下午又來了。朱懷鏡看出他們儘管笑嘻嘻的,心裡卻不舒服。他也就裝作沒看出什麼,客氣地請他們坐,然後公事公辦。下午一忙,很快就過了。宋達清身著便服,開了車來接他。朱懷鏡在車上打了皮傑電話,皮傑說他和嚴局長馬上就到。宋達清等朱懷鏡掛了電話,連連奉承他的面子就是大。

車到天元,宋達清同朱懷鏡下了車。進了酒店門,馬上就有小姐過來,領著他倆去了二樓的一間叫紫薔薇的包廂。一推門,就見袁小奇早同另外三位先生等候在裡面了。

「啊呀,朱處長,您好您好!好久沒見了,您是越來越發達了。」袁小奇站起來握手迎接。

朱懷鏡笑道:「哪裡。袁先生倒真的是三日不見,刮目相看。關於你的故事,在荊都可是家喻戶曉,傳得跟神仙似的。」

「朱縣長,你好啊!」朱懷鏡猛然聽得有人叫他朱縣長。他仔細一看,才發現是烏縣原公安局長黃達洪。朱懷鏡早聽說這人被撤掉公安局長職務後,就帶了一夥女子到南邊賣淫去了,今天怎麼出現在這裡呢?朱懷鏡一時語塞,不知說什麼好,「哦哦,是黃局長?我們很有幾年沒見面了吧?」

袁小奇招呼大家坐下,望望朱懷鏡和黃達洪,說:「哦!原來你們是老熟人?」

黃達洪說:「別看朱處長年紀輕,是我的老領導哩!我一時改不了口,又叫他縣長了。」

袁小奇哈哈一笑,說:「真是緣分啊!現在達洪先生是我公司的保安部經理。這兩位是我的秘書兼保鏢。」

朱懷鏡玩笑道:「袁先生你派頭不小啊,賽過市長。市長秘書是秘書,警衛是警衛。你手下的卻是秘書警衛雙料貨。」

袁小奇笑著掏出名片遞上:「朱處長,留個電話給你。」

朱懷鏡說道謝謝,接了名片,見上面印著:南海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袁小奇。地址和電話是深圳。字型大得有些誇張,而且能用繁體字的儘量用繁體。袁小奇三字沒有繁體,大概是個遺憾。黃達洪就勢遞上名片,也說留個電話,以後好聯絡。朱懷鏡邊看兩人名片,邊點頭稱道兩位發達發達。他心裡明白兩人口上謙虛,只說留個電話,實則是想炫耀一下。

這時,皮傑讓小姐引進來了,他身後跟著秘書小劉和司機。朱懷鏡介紹道:「這位是皮先生皮總經理。這位是袁小奇先生,南海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號稱南國奇人。他的傳奇故事你大概聽說過。這位是宋達清先生,紅橋派出所所長。」皮傑先同袁小奇握手,彼此客套幾句。宋達清也許自己覺得身份低了,站在一邊有些不自然,拘謹地笑。皮傑同他握手時,他便雙手迎上去,很誇張地搖著。

大家坐下寒暄一會兒,嚴局長來了。他沒帶秘書,只有司機跟在後面。大夥兒一齊站起來。皮傑第一個伸過手去,說:「嚴叔叔,勞您大駕了。讓我介紹一下。這位是袁小奇先生,南國奇人。」

「我聽你爸爸說過。」嚴尚明握著袁小奇的手,話卻是對皮傑說的。

「這位是宋達清先生。」皮傑說。

宋達清忙握著嚴尚明的手說:「報告局長,我是您手下的普通一兵。」

「哦?」嚴局長一時沒反應過來。

朱懷鏡介紹說:「達清是紅橋派出所所長。」

嚴尚明想不起紅橋派出所是哪個局的,支吾道:「紅橋?大安區,還是北區?」

宋達清恭恭敬敬回道:「是北區局管的。紅橋同大安區交界,很多人都弄混了。」

「對對,是北區局,局長是劉作喜吧。」嚴尚明說。

皮傑就像介紹自己老朋友一樣介紹著袁小奇和宋達清,似乎要讓嚴尚明相信不是隨便請他來的,而是確實有幾位老朋友想拜會他。黃達洪和另外幾位秘書、司機沒有被介紹。別的人都不在意,只有黃達洪不太自在。他畢竟是在官場上混過的人,對自己的身份很敏感。朱懷鏡看出了黃達洪的心思,就說:「這幾位都是袁先生的手下。這位黃先生,是袁先生的保安部經理。」

黃達洪忙站起來握了嚴局長的手,說:「局長你好!我也是你手下的兵哩!現在下海了。」

「哦?是嗎?」嚴尚明隨意問道,卻沒有多大興趣。黃達洪望著朱懷鏡,意思是想請他進一步介紹。朱懷鏡裝蒙,微笑著環顧左右,同別人搭話。黃達洪只好自己說:「嚴局長,我原來在烏縣公安局當局長,前幾年自己下海了。現在跟著袁先生幹,混口飯吃。」

「哦哦!」嚴尚明望了黃達洪一眼,點點頭說,「叫黃什麼洪吧?」黃達洪忙笑嘻嘻地回了自己名字,直說嚴局長好記性。朱懷鏡琢磨著嚴尚明的表情,又望望黃達洪那張笑臉,渾身幾乎起雞皮疙瘩了。心想黃達洪前兩年因打牌賭博被撤掉公安局長職務,在全市公安系統發過通報。嚴尚明對他有印象,肯定就因為這事。剛才朱懷鏡有意裝糊塗,不詳細介紹他,就是怕弄得不好意思。可黃達洪卻是個活寶,居然自己要亮亮相。

快上菜了,小姐過來問喝什麼酒。大家客氣著推讓一會兒,都說聽嚴局長的。嚴尚明說:「那就喝低度五糧液吧。」

沒多久,菜上來了。斟好酒,袁小奇舉杯說:「歡迎各位的光臨,來,我們乾了這一杯?」

嚴尚明說聲隨意吧。皮傑也說對對,隨意隨意。袁小奇不便堅持請大家乾杯,就說:「那就隨意?」

今天的場面本來就是湊合攏來的,又沒有明確的主賓。要說依職務依年紀,應以嚴尚明為尊。但他顯得不冷不熱,場面就更有些不是味道了。朱懷鏡倒是知道嚴尚明就這德行,並不在乎。記得上次在皮市長家做客,嚴尚明也是這個樣子。可袁小奇他們並不瞭解嚴尚明,就時刻注意這位局長的表情,顯得有些拘謹。皮傑慢慢看出些名堂了,就不斷說笑話,想活躍氣氛。宋達清也在中間插科打諢,想博人一笑。大家的目光自然總是集中在嚴尚明身上。朱懷鏡突然覺得今天的場面簡直太有意思了。最初也許是袁小奇設了個圈套套住了宋達清,接著宋達清就設了個圈套套朱懷鏡,朱懷鏡如法炮製套住了皮傑,皮傑再去套嚴尚明。現在就是大家一塊兒套嚴尚明瞭。嚴尚明也許以為除了自己,在座都是袁小奇的老朋友了。

袁小奇舉了杯,望著嚴尚明說:「嚴局長,我在外地發展,需要家鄉領導的支援。我一定要敬你一杯酒,請你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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