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雁莞爾一笑,就在幾位身後轉悠,觀著陣勢。牌雖打得不大,但朱懷鏡仍玩得謹慎。裴大年說:「朱處長打牌同辦事一樣,都很認真的。凡我麻煩他的事,他都是關心到底。」
方明遠玩笑著附和道:「懷鏡是位好同志,好同志。」
朱懷鏡卻立即明白裴大年的意思,這是在提醒他記住同陳雁說那件事兒。可這時,朱懷鏡抬頭四顧,卻發現陳雁不知什麼時候已離開客廳了。他再看看幾位牌友,都望著他,催他出牌。他便像什麼也沒發現,從容地出牌。
過會兒,一位西裝革履的先生出來,問裴大年:「是不是可以用餐了?」裴大年抬頭瞟了一眼壁上的鐘,又下意識地朝樓梯口望望,說:「等一會兒吧。」
這位先生點頭說道好吧,就站在一邊看牌。朱懷鏡突然覺得這人好面熟,卻一時想不起來。這時,裴大年一邊抓牌,一邊介紹說:「這位是天元大酒店的餐廳部經理郝遲先生。」說罷又介紹了在座各位。大家都在抓牌,不方便握手,郝先生便揚手逐一打招呼。
朱懷鏡笑道:「郝先生還認得我嗎?貴人多忘事吧。前不久我同烏縣張書記在你那裡吃飯,發現你們的茅臺酒有問題,是你換了的。你們啊,是蒙得了就蒙吧。」
聽了這話,在座的都覺得難堪,郝遲卻並不顯得尷尬,反而哈哈一笑,說:「朱處長,我那是有眼不識泰山。您放心,今後您去天元,只要對我說一聲,保證不會有這種事發生。說實話,不是我們有意賣假酒,只是去那裡用餐的人都想耍派頭,生怕酒喝的檔次低掉了身份。世界上哪有這麼多的真茅臺?中國大賓館有多少?中國茅臺酒廠只有一個啊!」
方明遠取笑道:「你們賣假酒倒賣出理論來了。」
裴大年打圓場,說:「反正中國打假不靠我們幾個人,只要今後我們朋友們去了不喝假酒就行了。這個我可以擔保。郝經理夠朋友。我說今天有貴客來,請他帶幾個人來幫幫忙,他二話沒說就來了。」
郝遲笑道:「正好我今天也休息,閒著也是閒著,就帶了幾個廚師來了。」
天元大酒店的人,裴大年隨叫隨到,朱懷鏡不禁暗自佩服這人的神通。記不住玩了好多輪牌了,仍不見皮市長和陳雁下樓來。也不知現在多少時間了。誰也不好意思抬腕看手錶,就連牆上的鐘也不便抬頭去看。朱懷鏡感到肚子有些咕咕叫了。
「誰贏了?」突然見陳雁出現在牌桌邊。
大家口上啊啊嗯嗯地含糊著。其實剛才陳雁從樓上下來,他們都瞟見了,卻只裝蒜。這會兒陳雁喊了聲,大家就只當才看見她。朱懷鏡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溜了陳雁一眼,見她臉色緋紅,頭髮是新梳過的,摩絲未乾,梳印子整整齊齊。見陳雁這模樣,他心想只怕還要餓一會兒才能吃中飯。皮市長肯定還會休息一下才能下樓。
不一會兒,卻見皮市長紅光滿面地下樓來了。大家忙放下牌,站了起來。
「皮市長休息得好嗎?」裴大年問。
「好好!玩得盡興?」皮市長走了過來,招呼大家坐下。
朱懷鏡瞟一眼牆上的鐘,已是下午三點半了。
這時,郝遲過來請大家去餐廳用餐。裴大年忙站起來,朝皮市長做了個請的姿勢,說:「皮市長,吃頓便飯。」
餐廳鋪著猩紅色地毯,掛著落地暗金色織花窗簾。餐桌、椅子是一色暗紅鏤花紅木的,餐桌中間鑲著天然大理石圓盤。裴大年先招呼皮市長坐下,然後示意陳雁在皮市長右手邊坐下,再請其他各位入席。大家就了座,裴大年自己才在皮市長左手邊坐了。桌上早已擺好了幾個冷盤,有鴨掌、醬牛肉、素火腿、醃榨菜、酸豆角等。裴大年問皮市長喝什麼酒,皮市長說他喝葡萄酒,大家各取所需。於是大家都說喝葡萄酒。裴大年就說喝葡萄酒好,順便還說了幾句喝白酒的壞處。裴大年便自己起身,取了兩瓶人頭馬來。
熱菜尚未上桌,先上了碗蘿蔔排骨湯。小姐先為皮市長舀了一碗,然後為陳雁舀了一碗,再挨次舀過去。皮市長喝了一口,連說:「好湯好湯,怎麼平日就是吃不出這個味道?」
裴大年說:「哪裡哪裡,鄉里就只有蘿蔔、青菜之類,皮市長不嫌棄我就歡天喜地了。」
朱懷鏡也覺得這湯真的鮮美,平日在大酒店吃不上這口味。過會兒,頭道菜上來了,是碗枸杞燉牛肉。裴大年說:「皮市長您試試?」皮市長說著大家來吧,就伸筷子夾了一小塊,放在嘴裡一抿,微微點了點頭。裴大年又請陳雁用。陳雁客氣著夾了,裴大年才揮著筷子畫了個順時針圓圈,說:「大家用,大家用。」大家這才動手去夾,都說味道不錯。朱懷鏡見這陣勢,就知道大家心裡都明白陳雁的位置了。官場上的人在任何場合都很敏感自己的位置,朱懷鏡心裡難免有些複雜。他瞟了眼方明遠,見方明遠也正望著他。兩人就什麼事也沒有似的點點頭,說味道真的不錯。
皮市長見郝遲這會兒隨上菜的小姐出來了,站在一邊點頭微笑,就請他入座。郝遲客套幾句,也就坐下了。
「怎麼平日在你們天元吃不到這種口味?」皮市長問。
郝遲迴道:「選料和手藝都有原因。隨我來的廚師,是在釣魚臺國賓館幹過多年的,今天的菜全是按國宴手藝做的。就說這枸杞燉牛肉,主料是仔菜牛肋骨邊的五花肉,切成小方塊,再配上大塊成年牛的臀肉和牛骨,放入枸杞用小火慢燉。枸杞按說要甘肅產的大枸杞,我們這裡一時難得到手,就只好用本地枸杞了,但也是上好的。燉爛之後,揀出成年牛肉和牛骨不用,只留仔菜牛肉。這樣烹製的牛肉酥爛,口感軟滑,湯汁清澈香醇。」
皮市長再嚐了一塊,連說好好。郝遲見皮市長高興,便又說道:「國宴菜最講究選料了。就說這蘿蔔,一定要是霜降以後的才甘甜清脆。」
小姐上了盤熘油菜,郝遲忙說:「這個菜皮市長嚐嚐,您會喜歡的。油菜本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可按國宴要求就講究了。選料時不多不少只選三寸半長的,葉子要綠,肉要厚。用的時候去掉菜幫,只留三葉嫩心,將根莖削尖。正宗做法還得插上胡蘿蔔條,我發現荊都喜歡吃胡蘿蔔的人不多,就不讓這樣做了。」
皮市長夾了點熘油菜,果然好吃,就說:「小郝懂得蠻多嘛。」
裴大年聽皮市長讚賞郝遲,覺得自己很有面子。郝遲更是受寵若驚。見皮市長興趣正濃,每上一道菜,郝遲就按國宴要求介紹選料和做法。燕窩要泰國的宮燕,鰣魚得是鎮江產的,而且要是端午前後捕撈的,魚翅要海南的,對蝦得是山東的,羊肉要張家口綿羊肉。郝遲說得太多了,就顯得有些賣弄。再說大家總不能老聽他在這裡海吹神侃。皮市長顯得有些不耐煩了,點頭連說了幾聲好好。他這好好,你可以聽成是對你的讚賞,也可以聽成好了好了別多說了。郝遲到底是見多了世面的,聽懂了皮市長的意思,站了起來,說:「皮市長和各位領導慢用,我去裡面打一下招呼。」
皮市長再說聲好好,又對裴大年道:「小裴,今天菜的味道真的不錯,就是太鋪張了。要多上點小菜,現在大魚大肉多了,吃起來反而膩人。」
裴大年忙搖頭說:「哪裡啊,今天也沒有什麼菜,怠慢皮市長和各位領導了。我知道皮市長平日很節儉的,心想再怎麼說今天也算不上公款吃喝,就稍微搞得有特色些。你看,還是挨皮市長批評了。難怪老百姓編了順口溜說,國家幹部就是怪,躲進包廂吃小菜。」
皮市長大笑,大家也就跟著大笑,都說裴大年真幽默。吃完飯,裴大年再留大家玩玩,皮市長說下次吧。皮市長同各位一一握手,還讓裴大年叫來裡面的廚師,也握了手。客氣完了,皮市長再揮揮手,說:「小陳走啊。」帶著陳雁先出了門。皮市長仍舊同陳雁坐一輛車,裴大年用自己的車送朱懷鏡和方明遠。郝遲他們開了輛豐田麵包車來。裴大年上了車,卻望著皮市長的車,等著它開動。方明遠就笑道:「貝老闆,我們的車得走前面啊。」
裴大年臉一紅,搖頭自嘲道:「對不起,我這人少見識啊。」
於是,裴大年的車在前面開路,郝遲的車殿後,三輛車緩緩開出了裴家院子。
裴大年一路上總在客氣,說今天不好意思,家裡條件有限,獻醜了。下次叫人早點準備,搞得像樣些,再請各位領導賞臉。可裴大年的謙虛,讓人聽來總像是炫耀。朱懷鏡和方明遠只好說哪裡哪裡,謝謝了多謝了。裴大年突然想起朱懷鏡請他贊助李明溪的事,就說:「朱處長,你叫你那位朋友明後天來找找我吧。過幾天我上課去了。」
「上什麼課?」朱懷鏡問。
裴大年回頭望了朱方二位一眼,笑道:「我在讀mba。要適應形勢,不讀書不行啊!」
朱方二人忍不住對視了一眼。兩人雖然不動聲色,那意思卻是心領神會。想不到這位常把英文字母同漢語拼音讀法搞混的裴老闆,居然也去攻讀工商管理碩士,居然還「安母逼安」。朱懷鏡很讚賞的樣子,說:「不錯嘛,貝老闆,你這麼忙,也這麼成功了,還去讀碩士。我要是你啊,打死也不讀書了。我說你其實也用不著去讀書了。曾憲梓先生算是你的同行吧,人家沒有去讀什麼碩士,可人家一發財,社會地位來了,學位自然也來了,美國大學都得頒發他名譽學位哩!」
「朱處長你這是取笑我啊!我怎麼敢同人家曾先生比?」裴大年搖著頭,搖得很興奮。
方明遠說:「貝老闆你就別謙虛了,你這麼發展下去,會有那一天的。」
玩笑幾句,朱懷鏡回到正題,說:「我叫李先生明天去找你吧。」
這時,方明遠的手機響了。「哦哦,行行。」方明遠取出手機聽了一會兒,說道。
朱懷鏡隱約聽得手機裡有人說六號樓,可他卻有意望著窗外,裝作心不在焉的樣子。其實他心裡明白,剛才電話一定是後面那輛車的司機打來的,說皮市長要去荊園六號樓。單是皮市長帶著陳雁去當然不妥,方明遠也得隨了去。皮市長原來常在八號樓活動,現在是在六號樓了。那裡有套房子,原是向市長常去休息的地方,現在自然是皮市長的了。朱懷鏡還沒有去過那套房子,只是聽別人把那裡說得很神秘。說是那房子設計得很奇特,不熟悉的人,你上了那棟樓可就是找不到那套房子。你進去了出來也會迷路,轉來轉去老半天還會回到那房間去。
果然車快到荊園時,方明遠說:「懷鏡,皮市長叫我過去有事要交代,你就回去休息。麻煩貝老闆送送朱處長。」說罷就讓裴大年停了車。後面皮市長的車也停了。方明遠走過去,拉開前面車門,上去了。
裴大年很有感慨,說:「唉,當領導的真是太忙了。說實在的,我們這些人就是再忙,也是為自己賺錢。皮市長他們忙,完全是為了人民群眾啊!」
朱懷鏡說:「還是你們這些人的覺悟高,理解領導。有人就是不理解啊,總以為凡是當官的,就是作威作福的,屁股就不乾淨。這個……這樣吧,我有個朋友從外地來,住在龍興大酒店,我得去看看。你送我去龍興吧。」
「行行。唉,你和方處長這些領導也不容易。休息天也沒法休息,不是工作就是應酬,加上你又夠朋友。」裴大年很是佩服。
一會兒,車就到了龍興。朱懷鏡臨下車,裴大年說:「不好意思,我給每位領導準備了一套西裝,放在皮市長那車上。」
「這麼客氣幹嗎?謝謝了。」朱懷鏡伸手同裴大年握握,就要下車。可又記起今天拍新聞的事,又說:「今天你是看著的,我沒機會同小陳說那事。不過我想你的鏡頭他們也不會剪的。這樣吧,萬一那個了,我下次叫陳雁專門給你拍個專訪。」
裴大年喜形於色,說:「這樣當然好。朱處長,不是我愛出風頭,這是最好的廣告。我們生意人,眼裡只有生意。從新聞角度報道我,比做廣告效果不知要好多少倍!朱處長莫說我俗,我說真話,只要你看得起我,在皮市長面前多為我說幾句話,像拍專訪這樣的事你幫我策劃策劃,我自然會報答你的。」
「你說到哪裡去了。」朱懷鏡佯作生氣。
裴大年忙拱手賠罪,道:「冒犯冒犯,對不起。我就知道會挨你批評的。朋友之間不言錢,好不好?」
朱懷鏡下了車,望著裴大年把車開走了,才轉身去了玉琴房間。看看手錶,已是六點多了。玉琴不知道他今晚會來,還沒有回家。朱懷鏡也不想再吃晚飯了,有點累,就洗了洗臉,上床睡下了。不一會兒,就呼呼睡去。
玉琴開門進來,朱懷鏡就醒了,卻佯裝睡著。他感覺玉琴走進了房間,在床邊坐了下來。他知道玉琴正望著他,臉上不禁有些發癢。玉琴伸手摸了下他頭髮,他便就勢裝作被驚醒的樣子,眨眨眼睛,興奮地笑了起來,說:「你回來了?」
玉琴伏過身子親他,說:「還知道來?我怕你再不來,會找不到門了哩。」
朱懷鏡輕拍著玉琴的背,說:「忙哩。我今天一早就同皮市長出去了,才回來。我徑直就來這裡了。幾點了?」
「快八點了。」
朱懷鏡忙起身,穿了衣服,說去看看市裡新聞。開啟電視,荊都新聞剛剛開始。頭條新聞就是皮市長視察飛人制衣公司。皮市長笑容滿面,在裴大年的陪同下參觀廠房和車間。朱懷鏡見自己和方明遠只在螢幕上一晃而過。播音員報道說,今天是休息天,皮市長輕車簡從,深入到民營企業飛人制衣公司調查研究。飛人制衣公司堅持名牌戰略,他們開發生產的飛人牌西裝系列和襯衣系列深受顧客喜愛,並遠銷海外。皮市長對該公司生產流程、產品銷售、經濟效益、員工素質等情況作了詳細調查,對該公司大量吸納下崗職工的做法給予了充分肯定。中間播放了皮市長就下崗職工安置問題發表的意見,但裴大年向皮市長彙報工作時只有短短的幾個影像,沒有聲音。朱懷鏡猜想這會兒裴大年一定也在看新聞,心裡一定不太滿意。
這條新聞結束了,朱懷鏡就沒有再看的興趣了。玉琴笑道:「你在電視裡看上去首長派頭蠻足嘛。領導同志還真辛苦,休息日也忙著跑這跑那。」
朱懷鏡笑笑,卻想起了皮市長、陳雁和那神秘的六號樓。他又想到了玉琴託他辦徵地的事,不好怎麼開口,囁嚅好一會兒,才說:「玉琴,你託我辦的那件事,沒有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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