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玉琴一時沒反應過來,凝眉半天,方才說:「你是說徵地的事?不是早就聽你說差不多了嗎?」

朱懷鏡並不準備按方明遠交代的,說得隱晦些。他如實告訴玉琴:「沒有辦法,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皮市長兒子皮傑的天馬公司想徵了這塊地,蓋個綜合性娛樂中心。你們說出五百萬,他四百萬就談妥了。我本想早些告訴你的,因電話裡不好說。」

玉琴半天不說話,只望著電視出神。朱懷鏡開導說:「算了吧,這龍興又不是你玉琴自家的,能少操心就少操心。」

玉琴嘆道:「是啊,又能怎樣?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啊。如今只要手中有權,賺錢簡直太容易了。」

朱懷鏡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只說:「你先同雷老總說說吧,我有機會再同他說。我建議你說得含蓄些,不要說出皮傑的名字,影響不好。」

朱懷鏡知道玉琴也不會按他說的去告訴雷老總的,因為只有說出真相才有說服力,不然誰也不相信皮市長原本同意了的事,怎麼後來又變了卦。皮市長真的太像領導了,該說的就說,不該說的隻字不提。徵地的事皮市長當著朱懷鏡的面同意的,現在情況變了,他竟像沒事似的。他不再提起,任何人都不方便說了。官場上就是這樣,發生過的事,只要領導不想提起,就可以等於沒有發生過。

玉琴果然笑了笑,說:「不說真話我怎麼同雷老總說?還會弄得你沒面子,人家以為你這點能耐都沒有哩!」

朱懷鏡內心也在乎玉琴怎麼去說。如今關於領導和他們家屬的傳聞實在太多了,並不會因為多這麼一則花邊新聞就能讓他們怎麼了。這時朱懷鏡的手機響了,他擔心是香妹打來的,望望玉琴。一見玉琴的眼神,就知道她也正擔心這個。一看電話號碼,卻是柳秘書長:「啊哦,秘書長您好,有什麼指示?」

柳秘書長說:「沒事。今天沒休息?陪皮市長出去了?」

「皮市長可能是臨時想起要出去一下吧,就叫上了我。」朱懷鏡猜想柳秘書長一定是剛才在電視裡看見他了。

柳秘書長說:「哦,是嗎?你有空的話就過來一下,我在家裡。有個事情想麻煩你。」

「我正要過來哩。好好,我馬上過來。」朱懷鏡接完電話,對玉琴吐吐舌頭。玉琴有些失望,嘆了一聲。朱懷鏡就說去去就來。他吻吻玉琴,起身出門了。攔了輛計程車,徑直往政府大院趕。一路上卻想不出柳秘書長會有什麼事讓他辦。很久沒有專門拜訪柳秘書長了。按照他的公共關係處理系統,今天同皮市長在外面一天,雖是工作,卻也是交際,算是完成了同a1的一次活動。這種活動最合算了。而b1柳秘書長,他也該聯絡一次了。從柳秘書長剛才電話裡的口氣中他好像聽出些什麼,似乎柳秘書長對皮市長有些想法。市裡領導同志重大活動的日程安排,都是統一研究後,由柳秘書長負責協調的。而皮市長沒同他打招呼就獨往獨來,他的心情難免會複雜起來。朱懷鏡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夾在皮市長和柳秘書長之間有些尷尬。一會兒,計程車就到了政府大院門口。朱懷鏡急匆匆跑回家,也不同香妹解釋什麼,就跑進廚房,從水缸裡撈了兩條腳魚上來,放進塑膠兜,說有急事出去一下。香妹猜得出他是去做什麼,也不多問。

到了柳秘書長門口,正好有三位客人出門,柳秘書長站在門口招手,說:「好走好走。」見了朱懷鏡,就說:「懷鏡這麼快就來了?請進請進。」

進了屋,朱懷鏡說:「有兩條腳魚,送給您。」

柳秘書長客氣說:「你自己留著吃嘛。」

兩人正客氣著,小伍出來了,叫了聲朱處長好。柳秘書長朝小伍招手說:「潔潔,提進去倒在水缸裡。」

朱懷鏡頭一次聽柳秘書長這麼稱呼小伍。小伍叫什麼名字,朱懷鏡一直沒在意過,大概她名字中有個潔字吧。

朱懷鏡坐下,才發現茶几上放著一對楠竹刻的古聯。小伍已倒了茶來,遞給朱懷鏡。柳秘書長神色有些得意,歪著頭看著古聯,問:「懷鏡,你看這個怎麼樣?有個朋友見我喜歡些古董字畫什麼的,特意從外面買回來的。」

朱懷鏡就站起來,仔細欣賞,見上面刻的是:

春風放膽來梳柳

夜雨瞞人去潤花

落款處受損漫漶,只隱隱可見三點水,估計大概是清代的東西。「好好,真的不錯。這字很有風骨。我想這對聯只怕是清代的。竹板年代久了最易壞的,這竹聯能這麼完好,真是奇蹟。」

柳秘書長說:「現在還不知這聯和字出自誰人之手。剛才你進門時碰上那三個人,有兩個是文物研究所的專家,他們說有辦法考證出來。要是真是哪位大家手筆,這聯就不得了啦!」

朱懷鏡連連點頭,說:「是是。如果不是大家手筆,不會流傳下來的。」

可他心裡卻想,這說不定是當年哪位無名的鄉村秀才的風雅之作呢。兩人說了會兒古聯,柳秘書長說:「懷鏡,有個事要麻煩你。我和你餘姨自己沒有孩子,餘姨身體又不好,前幾天又進醫院了。潔潔這孩子不錯,我和餘姨都喜歡她。」

柳秘書長說著就拍拍身邊的小伍。小伍就有些撒嬌的意思,身子往柳秘書長這邊靠了靠。柳秘書長抓著小伍的手,輕輕捏著,說:「我和餘姨想讓潔潔做我們女兒。這樣我們老了才有個靠。我託你回烏縣一趟,一是同潔潔家大人商量一下,請他們同意;二是幫潔潔把戶口轉為城鎮戶口,再遷到荊都來;三是遷戶口時把她的姓改作柳。我們家潔潔現在早已是柳潔了,是不是?」柳秘書長說著便拍了拍潔潔臉蛋兒。潔潔撅著嘴巴叫了聲爸,就把頭偎進柳秘書長的肩頭。

朱懷鏡聽了,不怎麼多想,忙說:「這是大喜事啊,可喜可賀。祝賀你啊小伍,對對,小柳,你碰上這樣的好爸爸,真是福氣啊。行行,我馬上回烏縣一趟。」

這事說好了,柳秘書長隨口就問起了今天皮市長視察飛人制衣公司的事。朱懷鏡感覺柳秘書長看上去像是隨便問問,其實心裡很在乎。他也就裝糊塗,隨便說說,給人的感覺像是偶然碰上皮市長正好出去,就叫上了他。

再坐了一會兒,朱懷鏡就告辭。他出了門,心想是回家還是去玉琴那裡,只猶豫了一下子,就出大門而去。他不想叫計程車,一個人沿小巷子往龍興大酒店走。一路上他總在想柳秘書長收小伍做女兒的事,想象不出餘姨會同意。他理解柳秘書長沒有兒女的痛苦,也想相信柳秘書長的確需要這樣一位女兒。可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剛才見這對父女那麼親熱,竟感到某種感官刺激。

朱懷鏡回烏縣,兩天工夫就把事情全部辦妥了。那裡有張天奇說話,什麼事都好辦。潔潔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家裡窮得叮噹響,聽說自己女兒被城裡的大官認作女兒了,還把戶口遷到城裡去,只差沒跪下來感謝老天了。老人家把朱懷鏡當成了大恩人,拉著他的手直叫大好人。小伍村裡的人聽說了,都羨慕得要死。

朱懷鏡辦事這麼利索,柳秘書長自然高興,留他吃了晚飯。就他兩個人,酒杯一端,氣氛更是不同了。照樣是潔潔做的飯菜,但她身份不同了,斟酒也好,敬菜也好,都是主人的味道。這頓飯下來,朱懷鏡覺得自己同柳秘書長的關係更加親近了。

過了些日子,皮傑天馬公司的娛樂中心奠基開工了。按皮傑自己的意思,他公司屬下所有經營專案都要冠以天馬二字,這娛樂中心就叫天馬娛樂城。奠基禮請了龍興大酒店的雷拂塵和梅玉琴,朱懷鏡也應邀到場。方明遠被邀請了,卻沒能出席。他隨皮市長去北京開會去了。即便他在家,只怕也不方便出席。他是皮市長的秘書,參加皮傑公司的公開活動不太妥。因為首長夫人是首長的第二形象,首長秘書是首長的第三形象。這是皮市長在首長秘書會上說的。

那天上午九時十八分,奠基禮準時開始。儀式很簡短,卻也夠規格。市內部分政要和知名公司都到場致賀,各大新聞單位都前往採訪。自然少不了陳雁到場。朱懷鏡便將陳雁叫到一邊,說了那天裴大年要求多保留些鏡頭的事。他是開著玩笑說起這事的,兩人就咯咯地笑,引得四周的熟人神秘兮兮地望著他們。朱懷鏡馬上意識到了某種不妙。他知道,別人說他同全世界任何女人怎麼怎麼都沒關係,就是不能說他同這個女人有什麼瓜葛。他忙收斂笑容,正經說:「說笑歸說笑,但裴大年這人還不錯,你能幫他就幫他。反正他出得起錢。他想讓你為他做個專題節目,譬如人物專訪之類的。這該沒問題吧?」

陳雁說:「這個當然沒問題,我負責為他策劃,負責組織製作。」

「那就謝謝你了。朋友之託,成了也算是你幫了我的忙。」朱懷鏡知道這種事情,陳雁當然樂意做的,但還是表示了感謝。這事實上等於成全了她的生意。如今想在電視裡上正面的新聞報道,相關單位都得花錢。假如你關係沒擺平,電視臺把你那地方的醜事抖出去了,你想收回影響,也得花些錢。你得讓電視臺再作報道,說你那裡的領導對那個問題如何引起了高度重視,採取了有力的整改措施。所以,現在地市和縣裡幾乎都有專人駐在荊都,專門負責同新聞單位聯絡,爭取為當地多上好新聞。一旦有壞新聞有可能報道,他們就會想方設法讓這新聞不得出籠。荊都也派人專駐北京。新聞報道都是如此,人物專訪之類的欄目,更有理由收錢了。

儀式很快就結束了,客人們陸續離開。雷拂塵總覺得自己酒店就在旁邊,也是半個主人似的,不便馬上就走。他就叫玉琴同他一起等一會兒。皮傑等客人走完,就叫了雷拂塵,說:「我想去你龍興喝茶,歡迎嗎?」

「哪裡啊,請還請不到哩!」雷拂塵忙雙手打拱。

皮傑望著朱懷鏡說:「朱處長,您這會兒沒事吧?也喝茶去?賞我臉吧。」

玉琴在這裡,朱懷鏡當然樂意。卻裝作有事的樣子,先是面有難色,馬上又很豪爽地說:「算了算了,既然出來了就不管了,奉陪到底吧!」

皮傑就叫司機和另一個小夥子在外等著,自己同一位秘書模樣的小姐隨雷拂塵他們去了龍興大酒店。雷拂塵邊走邊同玉琴輕聲商量幾句,就帶各位進了會客室。很快就有幾位小姐進來倒茶。皮傑一一打量了幾位小姐,笑道:「都說龍興的小姐漂亮,是真的嘛!」

說罷就望著雷拂塵,神秘地笑。雷拂塵只作不懂皮傑的意思,正經應道:「我們很重視服務人員的素質培養,她們在個人儀表、接待禮儀、服務規範等方面,都還不錯。不過要同全國一流的賓館相比,還是有差距的。」

皮傑也就沒興趣再提小姐這個話題了,客氣道:「兩位老總,今後敝公司的娛樂城就同你們搭鄰居了,要請你二位多照應我們。龍興在荊都可是一流的酒店,我們在這裡開闢專案,就是想沾你們的光哩!」

雷拂塵忙謙虛道:「哪裡哪裡!皮總經理年輕有為,事業興旺,我們要多向您討教啊!我想,您這個娛樂城開業以後,對我們酒店的生意會有很積極的影響。客人就是圖個高檔的休閒場所,也會選擇我們這裡住宿。朱處長您說是不是?」

朱懷鏡附和說:「對對,是這樣。服務行業適當集中,或者說合理配套,這樣可以發揮叢集優勢。比方說,永興商業大廈當年擴建時,隔壁的新天商城有意見,怕永興搶了他們的生意,還跑到市裡領導那裡告狀,想讓市裡出面阻止永興的發展。結果,永興大廈開業以後,兩家的生意都紅火了。」

朱懷鏡這麼一說,幾個人便就著這個話題討論起來,幾乎要誕生什麼經濟理論了。玉琴就笑了笑,說:「你們也別玩深沉了。本來很明白的事情,讓你們一深沉,別人就聽不懂了。」

話題被玉琴打斷了,皮傑笑笑,抬腕看看手錶,說:「那就不打攪你們了,我們告辭。」

雷拂塵留他們玩玩,吃了中飯再走。皮傑說:「下次吧,下次我請客!」

皮傑說著就起了身,同各位握手道別。朱懷鏡見皮傑伸過手來,就說:「我倆就免了吧,等會兒再握。我沒來車,還要勞駕您送我回政府哩。」

朱懷鏡便上了皮傑的車,一輛豪華型賓士。他心想這皮傑隨便到龍興大酒店坐坐,同雷梅二位聊聊天,倒是顯得很有心計,頗有乃父風度。朱懷鏡原來還擔心不好同雷拂塵說起徵地的事,今天見這場面心中就有譜了。雷拂塵對皮傑唯恐巴結不上,還會有半聲屁放?皮傑好像也看出了雷拂塵的心思,索性就便去龍興大酒店喝杯茶,算是領了他的情。皮傑能如此老道處事,雖然不是他父親言傳身教,卻也是耳濡目染,潛移默化吧。

「朱處長,你們處裡就一臺車吧?」皮傑突然問道。

朱懷鏡說:「一臺桑塔納,還能有幾臺?」

皮傑搖搖頭,說:「廉潔啊!我老爸也真小氣!像你們處那麼重要,一臺車怎麼行?這是國家大事,我老百姓管不了。這樣吧,你平時出去,老是用公車也不方便。我借一輛車給你,是臺奧迪,舊是舊了些,你別嫌棄。說好了,是借給你私人用的。」

朱懷鏡從沒想到皮傑對他會這麼大方,就說:「皮老弟,不敢啊,我無功不受祿啊!再說我只會開腳踏車,連摩托都不會騎哩。」

「開車容易學啊。」皮傑叫了前面座位上的那位小夥子,「小劉,你負責給朱處長辦個駕駛執照。先拿了駕照,再學學不就會開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不過自己用車用上癮了,到時候我沒車了會不適應的。」朱懷鏡笑道。

皮傑擺手道:「放心吧處長大人!老弟我還有口飯吃之前,這車就無限期借用吧。當然到時候你自己有車了,那又另當別論。」

「我什麼時候會有車?」朱懷鏡搖頭說。

皮傑說:「你們當領導的對國家的信心還不如我們普通老百姓?我看好中國未來家庭用車市場,還等著靠這個賺錢哩!」

皮傑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普通老百姓,聽來別有一番幽默。而他說起中國家庭用車的前景,也是皮傑式的幽默。朱懷鏡才不相信中國人會這麼快就富起來。雖說小車目前進入了少數人的家庭,但那些人絕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老百姓。正像皮傑,雖無半點官職,卻絕不是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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