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裴大年,朱懷鏡看看手錶,四點多鐘了。因是週末,他想回處裡看看。剛進辦公室一會兒,方明遠來了,對他說:「懷鏡兄,皮市長明天準備去荊山寺看看,沒有別的人,只讓我倆陪同。」因剛剛聽裴大年說了方明遠的那些話,朱懷鏡心裡有些不是味道。但他沒有一絲表露,客氣地請方明遠坐。他也明白方明遠處事自有道理。他猜想是方明遠在皮市長面前說話,讓他一道去玩玩,很感激這位兄弟。辦公室沒有別的人,方明遠的語調不重不輕,而朱懷鏡一聽,就知道這事應該機密些。
「懷鏡,您今晚有什麼安排嗎?」說完了大致意思,方明遠又問。
朱懷鏡今晚本想同玉琴一道去聽音樂會的,現在不知方明遠有什麼好事,就試探道:「您有什麼好的安排?」
方明遠說:「是這樣的。明天皮市長去荊山寺的話,我倆今晚還得去打個前站。您知道的,那種地方不是一個堂堂市長隨便能去的,得注意影響。」
「是這樣啊,那沒有什麼說的。這是壓倒一切的任務啊。什麼時候走,我等您電話吧。」
方明遠走了,朱懷鏡只得打電話告訴玉琴,說晚上開政府常務會,他得聽會。他不能告訴玉琴是去荊山寺,解釋起來太麻煩了。而玉琴呢,只要是工作上的原因,她從來是開通的,也就沒多說什麼。她只說:「這是個高檔次的音樂會,來的都是些全國一流的藝術家,二百多塊錢一張的票,可惜了。」朱懷鏡就玩笑說:「可惜什麼?反正是別人送的票。」
還有半個小時才下班,朱懷鏡拿出張天奇的論文隨意翻著。論文他早潤色過了,還過得去。他卻不想馬上就寄給張天奇,免得人家說他不認真幫忙。張天奇對他還不錯,他也就能幫就幫幫。官場上沒有幾個朋友不行,他朱懷鏡如果沒有方明遠,只怕現在還不會出頭。但裴大年說的話總是鯁在他的心頭,他對方明遠的感覺又複雜起來。那次皮勇出國,方明遠邀他一塊去皮市長家吃飯,說讓兩人各湊五千塊錢意思一下。哪知這方明遠卻是「羊毛出在豬身上」,找裴大年當了冤大頭。他自己不掏錢還不說,還倒賺了五千塊。天知道方明遠當時怎麼想起要邀他一道去?是不是方明遠不想把到手的一萬塊錢全掏出來,要找個人湊齊一萬塊錢好看些?現在回憶不起當時的細節了,方明遠這小子會不會臨時調包,把那一萬塊錢當做他一個人的人情送了呢?想到這裡,朱懷鏡的情緒就壞起來了,沒有心思再看張天奇的論文。他暗自嘆道,官場上交朋友,到底還是要小著點兒心啊。
朱懷鏡慢慢回到家裡,妻子香妹和兒子琪琪已回來了。香妹正在做飯,兒子自個兒玩兒。他拍拍兒子的臉,就過去倚著廚房門同香妹說話,望著妻子忙碌。每次回到家都是這場景,日子就像影印的。見香妹多準備了幾個菜,就問今天是什麼日子。香妹告訴他,今晚喊了四毛吃飯。四毛現在帶著二十來個人做事,也很忙的,好久沒叫他過來吃飯了。朱懷鏡怕太耽擱時間了,晚上還得去荊山寺,就說:「我晚上還得開政府常務會哩。」
香妹回頭望他一眼,說:「你什麼時候才有個閒?好吧,反正是自家人,也沒弄多少菜,就好了。」
朱懷鏡問:「也不知四毛做得怎麼樣,錢肯定是有賺的。有些話我不好說,你做表姐的說吧。他現在事實上是在走江湖,要學會打點。俗話說,河裡找錢河裡用。他個人賺的錢只顧個人用,就做不了長久。我們當然不會要他的,外面他自己看著辦吧。」
正說著,四毛敲門進來了。四毛穿著件藏青色西裝,繫著條淡雅的碎花領帶。四毛叫聲姐夫,就坐了下來,蹺著二郎腿一彈一彈的。雙手扣在一起,響亮地折著手指節。朱懷鏡暗自想這四毛開始學斯文了,還有點酸不溜丟的味道。他同四毛客氣一聲,仍回廚房門口,想輕聲同香妹說說自己的觀感。可是他才要叫香妹,卻感到跳到喉頭的是玉琴,嚇得臉上發熱。香妹隱隱感覺到了什麼,回頭望望他。他便含混著笑笑,敷衍過去了。香妹也笑了一下,說就好了。
吃飯時,朱懷鏡問了四毛維修隊的事。四毛把酒杯喝得噝噝響,說還做得下,招來的人都是他自己選的,一切聽他的。朱懷鏡見四毛有些得意,看不順眼,就說:「你對那些人還是要管嚴些。鄉里人進城,時間長了,就容易忘乎所以。這裡是首腦機關,處處都要小心。不要到人家辦公室亂竄,不要走到哪裡都高聲大氣。特別是手腳要乾淨,小偷小摸的事是萬萬不可發生的。」
「是是,我常對他們說哩。」四毛說著就鬆了下領帶,像是身上發熱了。
朱懷鏡見四毛有些不自在了,他反過來又很關切地問:「這段在忙什麼?」
四毛說:「在搞二辦公樓到四辦公樓那段路,要挖掉重新鋪水泥。還有三辦公樓後面的花園,要把舊欄杆全拆了換新的;花園中間的小路也要重搞,換成卵石拼集的,就像八一公園的那種。下一步還有大工程,西門那一排圍牆要全部打通,改作門面。」
「好好,你就好好幹吧。」朱懷鏡用了一種表揚的口氣說。他想四毛說的這些工程,除了改門面,都是翻來覆去年年搞的,就愁錢沒地方花似的。也好,事兒越多,四毛賺的也就越多。
吃完飯,朱懷鏡剛開始洗臉,方明遠電話來了,說車已到樓下了。朱懷鏡說聲不敢不敢,就放電話下樓。
下樓一看,並沒有見到皮市長的車。他正東張西望著,就聽得方明遠在喊:「懷鏡!」原來方明遠站在不遠處的樹影下,身旁停著一輛三菱吉普。朱懷鏡過去,看了車牌照,很陌生。方明遠顯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說:「這是皮市長外甥自己的車。」朱懷鏡這就明白其中奧妙了。
上了車,方明遠說走吧,車就開動了。司機一聲不響,只顧開車。方明遠介紹這是小田,這位小田司機才回頭朝朱懷鏡笑笑。朱懷鏡心想這小夥子這麼小心,也許不是皮市長的外甥吧。
過了荊水大橋,就到城北了。從這裡再往荊山寺方向走,車流漸漸稀了。鬧市很快過盡,慢慢進入開闊的田壟。朱懷鏡忽然發現車窗外面的油菜葉上閃著亮亮的清光,很是動人。原來今天是農曆二月十五,月圓之夜啊!朱懷鏡這麼想著,似乎眼睛就格外亮堂起來,遠遠地就望見了荊山的黑影,在清寒的月光下,像幅美麗的木刻。
公路蛇行而上,兩旁的路燈發著橘黃色光。沿著這公路,有一條小溪潺潺而流,終年不枯。小溪的源頭便是荊山寺背後的佛影泉。相傳東晉末年盛夏,高僧法緣大師芒鞋破衲,雲遊到此,見山崖下清泉無聲而湧,匯成深潭,再涓涓成溪,心中暗喜。舉目四顧,更見亂石崢嶸,荊棘遍地,古木參天,風光絕佳。天色漸暗,法緣大師不忍離去,山雲當幕,夜月為鉤,倚石枕泉而眠。夜裡忽生一夢,只見泉出之處,白光閃閃,狀如蓮花。法緣大師忙雙手合十,閉目念佛。這時,猛然聽得有誰在半空中高聲誦道:
「有泉無聲,有形無性,四大空苦,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藪。」
法緣大師醒來,隱隱記得這麼八句偈語,反覆唸誦,頓時覺悟。他便在泉邊結一草菴,就地修行。從此,這無名之泉就叫佛影泉。後來歷經一千五百多年,荊山寺香火日盛,出過不少高僧大德。這裡便成了南方名剎,善男信女長年朝拜。
現在寺裡的住持好像叫做圓真大師,聽說還是哪家著名佛學院畢業的,是位高僧。朱懷鏡記不清在哪本雜誌上看過介紹圓真大師的文章,他好像還是市政協委員。
車只能開到荊山寺下,接著得爬九九八十一級石階。方明遠叫小田在這裡等著,便同朱懷鏡拾級而上。
「想不到皮市長還有這雅興?」朱懷鏡問。
方明遠小心地望望後背,再笑道:「你看不出來?皮市長最信這一套了。他是每年都要來幾次的,正月裡是必來的。今年正月太忙了,就拖到今天。皮市長的老孃八十多歲了,住在女兒家裡。她老人家是位受了戒的居士,長年吃齋念佛,總說皮市長能有今天,全搭幫她在菩薩面前保佑得好。今年正月皮市長沒有空來荊山寺,老人家親自來了一趟,替皮市長在菩薩面前請了假。」
朱懷鏡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還可以在菩薩面前請假?新鮮。」
方明遠也笑著說:「改革開放嘛。」
朱方二人吐吐舌頭,相視而笑。
石級很陡,中間又沒有歇腳的地方,等爬到荊山寺外,兩個人都覺得背上汗津津的了。山門緊閉,那副熟悉的對聯在月光下顯得空幻而神秘:
東晉最初道場
南國第一福地
朱懷鏡說站一會兒吧,氣都喘不勻哩。兩人就站在寺外小憩。朱懷鏡突然有所悟,說:「要是我真的信佛,我就會專門選今天這樣的夜晚來拜佛。你看這氛圍,月白風清,萬物空靈,心身俱爽。這才叫入靜入定,六根清淨哩!」
方明遠笑笑,不說話。兩人站了一會兒,就去敲門。敲了半天,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和尚伸出腦袋,很不耐煩地問:「做什麼的?」
方明遠說:「我們是圓真師傅的朋友。我姓方。」
小和尚望了兩人一眼,說:「你們等著吧。」
小和尚仍關了門。朱懷鏡心裡好笑,覺得這和尚並不是想象的那種,見了施主就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而是俗眉俗眼,俗腔俗調,那做派同國營商店裡的營業員沒什麼兩樣。
沒多久,聽得裡面有人訓那小和尚:「你真是的,怎麼讓方處長站在外面呢?」又聽得小和尚低聲辯了一句。門開了,一位穿紅袈裟的中年和尚伸出雙手迎了過來,連說怠慢了。方明遠介紹道:「這位是朱處長。這位是圓真大師。」圓真大師忙拱手說了久仰,又同朱懷鏡緊緊地握了手。客套完了,圓真大師請二位進山門說話。方明遠同圓真大師並肩走在前面,朱懷鏡走中間,小和尚隨後。圓真大師同方明遠有說有笑,真像老朋友。圓真時而回頭朝朱懷鏡笑笑,怕冷落了他。朱懷鏡越發覺得有意思了。心想這圓真倒是恭而謹之,彬彬有禮,可又哪是出家人的味道?出家人講究平等圓融,而這圓真卻是太圓通了。
荊山寺是依山而建的,進了山門,迎面是天王殿。殿前的大岩石上建有小亭,亭上「佛影泉」三字清新靈秀,似暗藏禪機。汩汩清泉從巖底無聲而湧,經山門右邊暗渠流向寺外。一行人從天王殿左邊穿過耳門,拾級而上,就望見了大雄寶殿。大雄寶殿前面是個大坪,左邊是鼓樓,右邊是鐘樓。鼓樓和鐘樓早已形同虛設,因那鍾和鼓都被作為文物保護起來,荊都人已有好多年沒有聽到荊山寺的晨鐘暮鼓了。再爬十來級石階,又上一層,就是法堂殿了。沿山而上,後面依次是達摩亭和毗盧閣。僧寮在最後面的山腳下,灰暗的燈光下可見廊簷下書有「莊嚴」二字,左邊盡頭那間大僧房門楣上有「方丈」二字。回頭往右邊看,僧寮簷下卻橫了一堵牆,牆中一門如洞,門扉緊閉。那裡面住的是尼姑。這荊山寺僧尼同廟。
到了方丈門口,圓真大師側身站立,禮讓朱方二位先進去。裡面倒也簡單,只是一床一桌,幾張椅子,還有大大小小几個木盆。圓真大師很麻利地拿起一塊抹布,將椅子抹了一下,請朱方二位坐。小和尚忙取了杯子倒茶。朱懷鏡幽默地想,這便是書上常說的讓入方丈,看座看茶吧?
圓真大師架了一下二郎腿,又覺得不妥似的,放了下來。他見朱方二位沒有喝茶,就說:「茶不好,多多包涵。」方明遠說道哪裡,就端起茶杯喝茶。朱懷鏡自小就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這些和尚很髒,就連聞到寺廟的香菸味兒心裡都發膩。見這情勢,也只好抿了一口。卻發現這茶還真的不錯,暗香綿綿,苦中帶甘。
喝了一會兒茶,方明遠說:「圓真大師,皮市長今年一開年就忙得不得了,沒來得及上山。他打算明天來一下,一早就來。」
圓真大師眼睛一閃,喜上眉梢,說:「歡迎啊!他老人家太忙了,還總忘不了上山來看看,這是荊都僧俗的福氣啊!謝謝領導關心啊!阿彌陀佛!」
圓真大師閉目合掌時,朱懷鏡發現他左手的小指沒了,只有九個指頭,又覺得有意思。心想這位方丈就只能是雙手合九,而不是雙手合十了。
方明遠說:「還是老規矩,皮市長早些來,你們先不放人進來。等皮市長走了再許進人。」
圓真大師點頭不已,說:「自然自然,這個自然。」
方明遠又交代:「不用準備什麼,只需燒些開水,準備些好茶葉,泡杯茶喝就行了。」
圓真大師說:「慚愧,茶就只有這個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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