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說:「這個茶我看很不錯嘛。」
事情說好了,閒坐著說白話。方明遠問:「上次到日本感覺怎樣?」
圓真大師說:「感謝領導關心,還很不錯。日本的佛教事業比我們要興旺些。我拜會了一些日本高僧,彼此交流,很有心得。」
聽了這些話,朱懷鏡猜想圓真是剛從日本訪問回來。方明遠又嘆道:「佛教博大精深,奧妙無窮,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慧心不夠啊!」
圓真搖頭說:「哪裡啊!佛教多半是被世人誤解了。佛只是佛教提倡的一種精神,一種境界,就是覺悟。人人都可以成佛。佛是覺悟的眾生,眾生是未覺悟的佛。佛教以為萬物皆有佛性,只看你有沒有佛緣,願不願覺悟。其實各大宗教在這方面都是相通的,比如基督教說‘上帝無所不在’,我們佛教說‘佛法無邊’,‘佛光普照’。佛教甚至同儒家學說也是相通的。儒家學說認為‘為仁由己’,‘人皆可以為堯舜’;佛教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見性成佛’,就是共通之處。我們這些僧侶們,通俗地說,就是弘揚佛法的專門工作人員,職責是廣結善緣,普度眾生。可千百年來,這個路子大多走彎了,寺院成了一種僧侶們個人修心養性,求佛登仙的地方。所以,自從佛教傳入中國,沒有出過一個本土的佛,只出了幾個菩薩。我們現在供奉的佛,全是進口貨。」
圓真說到這裡,大家都笑了。朱懷鏡覺得圓真這番話倒有些見地,只是這人太圓通太入俗了,就沒有了出家人高妙空靈的氣象。倒越發覺得這圓真像是正在電影裡扮演高僧的演員,這會兒未曾卸妝,同劇組的朋友們神侃。
朱懷鏡微微一笑,說:「圓真大師,您說的很有道理。佛教總得入俗才有生命力。我覺得像基督教之所以影響那麼大,就在於它覆蓋了全部世俗生活。可佛教呢,佛法是佛法,世俗是世俗。我時常有個奇怪的想法,說出來怕是對佛祖不敬。我想倘若按佛教提倡的,大家都來出家修行,人類不要絕後了?」
圓真縱聲一笑,越發不像個僧人了,說:「朱處長說的是個理。不過我想我們這些僧侶們自己棄絕塵緣,為的只是有個乾淨身子,這樣在世人面前佈道傳教也好有個形象。就像你們國家公務員克勤克儉,嚴於律己。不準國家公務員辦公司賺錢,不等於不準所有老百姓辦公司賺錢。聖人的思想就像汪洋大海,無邊無際,包容萬物。可凡人的腦子只是個壺,是形狀千差萬別的壺。拿凡人的壺去裝聖人的海,裝不下還不說,即使裝下一瓢半瓢,也因這壺的形狀而扭曲了聖人的思想。相傳佛祖釋迦牟尼為了求得大徹大悟,苦行六年,摧殘了自己的身體。他不得不接受牧女獻奶調養,才恢復了元氣。可後來的清規戒律,卻說男女授受不親。」
方明遠同圓真大師很隨便,禁不住就說笑了:「現在讓和尚們都去吃奶,就天下大亂了。」
圓真指著方明遠,搖頭而笑。朱懷鏡剛才沒聽明白,不知圓真說的是牧女給釋迦牟尼喂她自己的奶,還是餵牛或其他動物的奶。但心想這僧尼同廟,誰敢保證沒有和尚吃奶的時候?
玩笑幾句,圓真大師搖著頭,像是深沉起來,說:「朱處長剛才說到佛教同世俗的關係,的確有些道理。但從另一種意義上講,現在佛教受世俗影響太大了。就說我吧,應該清清靜靜在這裡修行,政府卻偏給我個正處級待遇。說待遇呢,給個正處級又有些不順,因為我還是市工商聯副主席。我們佛教為什麼要劃歸工商聯,我至今不明白。就算劃工商聯,那我就不該只是個正處級,而應是副局級。當然,我不是說硬要明確我個副局級,說說而已。要說,別的地方,像我這種情況,早進政協常委了。」
方明遠說:「這個問題,我可以同皮市長彙報一下。」
圓真忙擺手,說:「謝謝方處長。不是這意思。」
可朱懷鏡分明看得出,圓真事實上就是在炫耀自己的正處級,並且還想落實副局級待遇。按這和尚的邏輯,如果他下次真進了政協常委,不又想著要明確副市級待遇了?進了市政協常委,說不定還可當選全國佛教協會理事,還可能進全國政協。這麼個下去,說不定他哪天就想當國家領導人了。朱懷鏡越琢磨越覺得這事好玩。他倒想再試試圓真的心思,就說:「圓真大師倒也不必謙虛。據我所知,中國歷史上,官府對名山大剎的高僧大德封官晉爵是有先例的。少林寺的住持還被朝廷封過大將軍哩。」圓真就莞爾一笑,口上含含糊糊地說著這個這個。朱懷鏡這下更加明白圓真的心跡了。
聊了一會兒,兩人就告辭。圓真依舊同方明遠走在前面,朱懷鏡走中間,小和尚隨後。朱懷鏡就想這小和尚怕是專在圓真面前行走的吧?相當於俗界的秘書了。大雄寶殿前面燈光亮些,朱懷鏡猛然發現圓真左耳根邊陷進去,像是刀傷的痕跡。馬上又想起他的左手小指,便猜這圓真怕是俗孽深重,幡然悔悟,遁入空門的吧。出了寺門,方明遠請圓真大師留步,圓真一定要送二位上車。
臨上車,圓真同朱方二位再三握手,連說辛苦。
朱懷鏡覺得有些意思,就問起圓真大師的根底。方明遠說:「這圓真很有些來歷的。他本是北方人,小時候曾是那地方最調皮搗蛋的,一天不打架晚上就睡不安穩。十八歲那年,他頭上叫人砍了一刀,手指也叫人砍了一節,還差點兒進了牢房。聽說是遇高僧指點迷津,剃度他做了和尚。後來他又去佛學院攻讀佛學,讀完本科又攻了碩士。上次他說這會兒又在攻博士,相當於我們當幹部的讀在職研究生。別小看他,你我還是科長的時候,圓真早就享受處級待遇了。」
朱懷鏡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又問:「你說圓真是北方人,怎麼聽不出北方口音?」
方明遠說:「這人聰明,荊都話他一學就會,這樣就顯得平易一些,好同眾施主打交道吧。」
朱懷鏡突然又想起了袁小奇。袁小奇也是位神秘莫測的人物,好久沒見到他了,也沒有他的訊息。只是偶爾聽說他現在正雲遊四海,卻不知怎麼還賺了錢,前不久他回老家,還為自己村裡小學捐款十幾萬。皮市長似乎很喜歡同袁小奇、圓真大師這類高人打交道。
「喂,懷鏡,我想起個事了。這回袁小奇回來了,我找你找不著,你手機關了機。皮市長請他吃了飯,想請你一道作陪的。」
方明遠突然這麼一說,朱懷鏡真嚇了一跳。倒不是因為皮市長請客他沒去,而是他猛然間覺得這天地之間一定有某種神秘的力量左右著人們的思維。他正想著袁小奇這人,方明遠怎麼就說到了袁小奇了呢?冥冥之中有什麼怪力亂神暗地裡溝通著人們的靈魂,還是人與人之間的確存在某種感應呢?記得平時自己正默默地哼著什麼曲子,並沒有哼出聲,馬上跟前就有人唱這首歌了。這麼說來,人的心理活動,別人總是感覺得到的。官場上總是內心裡行事,別人又總可以感應到,這就很可怕了。
「是嗎?這麼說,中國已經有了張寶勝,有了嚴新,有了張宏寶,我們荊都真的要出一位袁小奇?」朱懷鏡說。
方明遠偏過頭,望了望朱懷鏡,說:「怎麼了?這袁小奇是你介紹給皮市長的,現在聽你這意思,你倒像是不以為然了。」
「沒有沒有。我只是就事論事。」朱懷鏡遮掩道。
進了鬧市區,眼前就花花綠綠了。車內沒有聲浪的侵擾,但濃稠的車流,諂媚的霓虹燈,仍讓人感受到城市的喧囂。朱懷鏡記得自己剛來荊都那年,有天心情不好,獨自去了荊山寺,也不是去朝拜什麼,只想去靜一靜。他一踏進那樹影扶疏的荊山,立即覺得心靜如水。進了寺廟,聽得木魚聲聲,鐘鼓如雷。他頓覺振聾發聵,恍若隔世。那天他在寺院裡盤桓了好久,直到天黑才下山。下山之後,聞得市聲如潮,想起剛才在山上的心境,又覺得恍若隔世了。可他今天奇怪自己剛從那個清靜地方而來,卻沒有異樣的感覺。也許是看出僧俗兩界都不過如此罷。
車先送朱懷鏡到他家樓下。方明遠也下了車,讓司機先回去,他就幾步路了。又約了第二天清早動身的時間。望著小田車子掉頭走了,朱懷鏡請方明遠上樓坐坐。方明遠看看手錶,說:「坐就不坐了。我倆就站在這裡說個事吧,剛才路上不好說。龍興大酒店要的那塊地皮,皮傑看上了。他想在那裡開發個綜合性的娛樂中心。那裡的確是塊黃金地皮啊。龍興那邊是託你出面找皮市長的,現在只好請你出面同他們說說了。皮傑辦的公司叫天馬公司,你就說市裡早把這地皮批給天馬公司了,或說天馬公司早同塑膠廠聯絡好了。反正最好不要明說是皮傑要了那地皮,免得影響不好。皮市長同這事本來沒關係,可外面人誰肯相信?」
朱懷鏡搖頭苦笑道:「這下我就真沒面子了。人家雷經理和梅經理總以為我朱某人不大不小也是個處長,在皮市長面前也是紅人,這事讓我去辦,肯定沒問題。到頭來還是泡了湯。」
方明遠笑笑,好像也為朱懷鏡難堪似的,說:「情況特殊啊!」
朱懷鏡也笑笑,只說好吧,我去同他們解釋吧。方明遠說聲這事真難為你了,就回去了。
朱懷鏡上樓開了門,香妹還沒睡,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今天他還算回來得早,香妹顯得高興,望著他粲然一笑。朱懷鏡明白女人笑的意思,心裡不是味道。他已經越來越沒興趣同妻子做那事了。剛同玉琴好的時候,他暗自發誓一定要對得起自己的老婆。妻子是妻子,情人是情人,這似乎是當今很流行的瀟灑活法。他內心有些討厭這種生活態度,事實上又想這麼處理自己和兩個女人的關係。沒想到,現在對自己妻子竟喪失激情了。他心裡說不出的尷尬。
香妹倒來水讓他洗臉洗腳,又進屋去取了雙乾淨襪子來讓他換上,說:「烏縣駐荊辦的熊克光來過,送了四個腳魚。這小熊對你總這麼恭敬,是不是有所求?」
朱懷鏡回道:「小熊這人不錯,辦事靈活。他嘛,看不出有什麼私事求我,工作上的事倒是少不了要讓我幫忙的。說到底是張天奇這人活泛。烏縣在官場上走的人,要說有出息,只怕張天奇會有大出息。」
香妹聽了,臉上似笑非笑的。朱懷鏡覺得沒話說,就問:「兒子呢?」
「兒子睡著了。你總是這麼早出晚歸,兒子只怕快不認識你了。」香妹說。
香妹這話口氣上像是責怪,其實是心疼他太辛苦了。他當然明白妻子的心思,卻不領情,說:「我天天陪著你就好了?這個容易啊,我辭了這個處長就是。」
香妹眼睛愣了一下,臉色也不好了,說:「你別開口閉口就是處長。處長好大的官?老百姓開玩笑說,在政府大院不論哪個角落裡丟個炸彈,至少可以炸死十個處長。你以為有個一官半職在老百姓那裡形象很好是不是?」
朱懷鏡更是火了,嚷道:「好好,我們當官的都不是好東西,都是貪官汙吏,都該斬盡殺絕,你去另外找個好東西吧!」
「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好好兒回來,我又沒說你什麼,你就無名火直冒。」香妹顯得委屈,要哭的樣子,低頭進房去了。朱懷鏡這下像是猛然清醒了,發現自己真不是東西!的確沒什麼事,卻吵了起來。心情不好吧!想起心情不好,朱懷鏡又暗笑自己竟也陷於流俗了。心情不好幾乎成了現在的時髦病,人們動不動就一副見誰煩誰的樣子,說心情不好。他原先最討厭這一套,如今自己也不能免俗了。
朱懷鏡硬著頭皮進了房,脫衣服的時候,心裡還賭著氣,想今天就另睡一頭。可一上床,又不忍心似的,還是鑽了香妹這一頭被窩。
香妹心裡有氣,背朝裡睡著。朱懷鏡正不想做那事,心裡求之不得。可躺下一會兒,又可憐起女人來,就去扳她的肩頭。香妹犟了一會兒,就轉過身子了。她並沒有把臉給他,頭深深埋進被窩裡。朱懷鏡覺得自己既然主動扳了她過來,就算仁至義盡了,她再要耍脾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他便軟軟地摟著她,腦子裡想著別的事情。
香妹一動不動,不知是否已經睡著。他亂七八糟想一通,就失眠了。腦子裡盡是些稀奇古怪的幻影。屋子裡黑咕隆咚,卻又分明有許多人在這裡走動。從他面前走過的人總是在慢慢膨脹,他們的腦袋幾乎有熱氣球那麼大。牛高馬大的皮市長穿著紅袈裟,端坐在主席臺上作《政府工作報告》,滿口阿彌陀佛。皮市長正口吐蓮花,那紅袈裟竟變作一張阿拉伯飛毯,載著皮市長飄在了半空中。皮市長盤膝而坐,雙手合十,面帶慈祥,口中唸唸有詞。這時跑來一個頑童,仔細一看,竟是皮市長大公子皮傑。皮傑手拿彈弓,眯起眼睛朝空中飄蕩的飛毯射了一個石子去,他父親啊的一聲,栽了下來,頓時肝腦塗地。皮傑狂然大笑一會兒,突然把臉青了下來,死死拉著朱懷鏡,要他賠父親。朱懷鏡被弄糊塗了,拍著腦袋一想,好像剛才的確是自己用彈弓把皮市長打下來的。低頭一看,見彈弓正好在他手中。宋達清就上來銬了他。他拼命地喊:「老宋,是我呀!我是朱懷鏡呀!」宋達清像是根本不認識他,揪著他的衣領往吉普車裡塞。他被推進吉普車的時候,又見皮市長揹著手站在不遠處,交代公安局長嚴尚明:「朱懷鏡這個人要嚴辦。」朱懷鏡就拼命叫喊:「皮市長,我對你可是忠心耿耿呀!您的事情我從來沒有在外面說起半個字。」他似乎又坐在皮市長辦公室了,皮市長似笑非笑,說:「朱懷鏡,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我明天派你去中紀委出差,告我一狀。」朱懷鏡嚇出了冷汗,連說:「不敢不敢。」
「你怎麼了?怎麼了?」香妹搖醒朱懷鏡。
「我怎麼了?」朱懷鏡醒來,胸口還怦怦跳,感到背上汗膩膩的。
「我知道你怎麼了?可能是做噩夢了吧,又是叫又是喊,好嚇人的。」香妹顯然忘記了兩口子昨晚吵了架,溫柔地躺在了男人懷裡。朱懷鏡開啟床頭燈看了看鐘,已是早上六點多了。沒有辦法再睡了,等會兒方明遠就會來電話的。他便準備起床。香妹問他這麼早起來幹什麼,今天是星期六哩。他說今天還得陪皮市長下鄉。
他坐了起來,覺得頭有些昏。起床洗了個冷水臉,感覺好些。果然電話就響了,朱懷鏡一接,是方明遠,說車已在樓下了。他忙下了樓,方明遠從車裡鑽了出來。仍是昨天那輛三菱吉普。兩人上了車,開到皮市長樓下。整棟市長樓還沒有哪一戶亮燈,他們就熄了車燈乾等。一會兒,又一輛奧迪車來了,靜無聲息地停下來。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皮市長家的燈光亮了。方明遠看看手錶,說:「別急,他們洗漱一下,就下來的。」
朱懷鏡說:「不急不急。急什麼?又不是去趕考。」
皮市長同王姨、皮傑一塊兒下來了。朱方二位忙鑽出車子,迎了上去。皮市長揚揚手,就上了奧迪車。皮傑把車門輕輕關上,回頭對朱方二位笑笑,說:「我坐你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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