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齡球館在十樓。兩人進了電梯,朱懷鏡無可奈何的樣子,嘆道:「唉,又是吃飯!太煩人了。」玉琴就逗他:「有飯吃還不好?還有老百姓沒飯吃哩!」朱懷鏡捏捏玉琴的鼻子,說道:「看你幸災樂禍的樣子!天天去外面喝酒,天天要在酒桌上同別人說許多沒意思的話,難受啊!」兩人正說著,電梯停了,進來了幾個男女。他倆不說話了。抬頭望著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上跳,很快就到了十樓。
兩人剛進門,一位小夥子跑過來向玉琴問好,口口聲聲梅總,樣子很恭敬。玉琴說:「這位是我和雷總的朋友,朱先生。懷鏡,這位是保齡球館的經理,小李。」李經理忙伸出雙手同朱懷鏡握手,說:「歡迎光臨!請朱先生多指教。」朱懷鏡說道哪裡哪裡。客套完了,小李問問玉琴意思,就帶兩位去最裡面的一個球道。玉琴只讓小李上兩瓶飲料,叫他忙去。她知道朱懷鏡也不想讓小李老站在這裡,看他出洋相。小李交代服務小姐好好招呼梅總和朱先生,再連連說道對不起,就自己忙去了。這裡的服務小姐原來並不認得玉琴,一聽說是梅總,十分客氣。她們上飲料的上飲料,取球鞋的取球鞋,熱情得有些巴結。玉琴卻是很淡漠,也不正眼望她們。兩人同時弓下腰換球鞋,頭湊在一起,朱懷鏡就輕聲說:「你好大架子!」玉琴說:「不能讓她們上臉了。」兩人到座位上,朱懷鏡又笑道:「其實你應該從政哩!你很懂得裝模作樣,假充威風。大領導多是這樣子。」玉琴反唇相譏:「你平日就是這樣?」朱懷鏡搖頭而笑,說:「我算什麼領導?」玉琴過去選了一個球,又坐下,說:「別說白話了。來,我先教你拿球。我知道你好面子,我倆坐著說,免得太顯眼了,讓人家看我們。球的大小基本差不多,但有重有輕。最重的不超過十六磅。一磅大約零點九市斤,那麼最重的球大約多少?大約……十四斤半吧。」
朱懷鏡忍俊不禁,笑道:「玉琴你別像個老師了。球的大小輕重你用不著說,反正有人甩得動我就甩得動。」
玉琴白了他一眼,說:「你不謙虛。什麼‘甩’得動?打保齡球就是一個‘甩’字就說完了?我說球的重量,不是沒來由的。球是越重的,力量越大,打起來成績也可能越好。但初學的一般選輕的。像這個,十磅的。我力氣不行,很少用十六磅的。看這裡有三個孔,大拇指、中指、無名指這麼插進去。插進去後感覺不要太鬆,也不要太緊,以手指能夠轉動為宜。」朱懷鏡在玉琴腿上輕輕摳了一下,說:「放心,插孔我不是外行。」玉琴在下面偷偷踢了一下他,說:「同你說正經的,你就開玩笑。其實我也不太會打,只會打直線球。老雷球打得不錯,還能打飛碟球。你看我先打一次。一局是十輪,一輪兩次。」
玉琴抓起球,用左手輕輕將球托起,滑了幾步,那球順著她右手臂的擺動,悠地滾了出去。嘩啦一陣脆響,倒了八個酒瓶子。朱懷鏡不知道球道盡頭豎著的那些玩意兒該叫什麼,覺得它像酒瓶,就暗自叫他酒瓶。玉琴再抓起一個球,滾了過去。眼看著就要擊倒那兩個酒瓶,那球卻緊挨著邊兒擦了過去。玉琴搖搖頭,很是遺憾。她回頭說:「該你了,來吧。」朱懷鏡有些緊張,很不自然地抓起球,提在手中反覆悠了幾下,猛地滾了出去。玉琴正笑他動作笨,卻見他嘩啦啦擊倒了九個酒瓶。朱懷鏡自知動作不優雅,內心尷尬,就故意以拙藏拙,自嘲道:「看見了吧,樣子不一定要做得那麼像回事啊!」玉琴就豎起大拇指表揚他。他再次抓起球,瞄準剩下的那個酒瓶打去。可那球偏不聽話,滾出之後又彈了一下,竟然滾出了球道。
玉琴只是微微一笑,說:「你動作還是要規範些。抓起球的時候,球的重心主要在右手,左手只略略託著,左腳在這個中心圓點上。先是雙手這麼輕輕推出球,右腳向前自然跨出一步。接著左腳向前跨,球順著右手的下垂動作往下襬、向後擺。擺到身後,手臂與肩平行的時候,再往前擺動。這時候,右腳向前自然邁出……其實腳怎麼動也用不著講,打了幾次手腳就協調了。你看,當球這麼往前擺到最低位置時,一個滑步,讓球自然脫手。」玉琴說罷,就將球滾了出去,卻只擊中四個酒瓶。朱懷鏡就笑她理論很光輝,實踐很失敗。玉琴自己也笑了。她笑罷卻正經說:「其實我剛才這球打得不好,也說明一個問題。打保齡球,並不在你扔出球那一下用多大的力氣,主要是應身手協調,靠球自身的重量產生撞擊力。從推球、擺球到最後投球,要求動作連貫、到位。我剛才邊說邊做,哪會有好成績?你看我再來一次。」玉琴便又抓起球,屏息靜氣,打了一次。動作很優雅,朱懷鏡胸口有個什麼東西也隨著她手中球的擺動而晃了一下,很是快意。這次果然不錯,餘下的六個酒瓶全部擊倒。
朱懷鏡剛才認真看了玉琴的打法,就學著規規矩矩打了一個球。果然感覺好些,第一次擊倒了八個酒瓶,第二次擊倒兩個酒瓶。玉琴拍掌道:「好!好!打了個小滿貫。」朱懷鏡問:「什麼小滿貫?」玉琴告訴他:「一次將十個木瓶打完,就是大滿貫。分兩次打完,就是小滿貫。這是荊都的叫法。大滿貫小滿貫都會加分的。正規叫法,大滿貫叫全中,或者叫全倒……」玉琴說著,又指著計分屏,告訴他怎麼計分。朱懷鏡卻笑道:「那玩意兒,我一直叫它酒瓶哩,原來叫木瓶。」玉琴覺得這話很好玩,笑了笑說:「你只知道酒瓶。也差不多,都是瓶。叫球瓶、瓶子都行。這個無所謂的,我猜北京人省事,只怕瓶字後邊輕輕拖個兒音就算了。」朱懷鏡笑道:「管他什麼北京人,我們兩個荊都人只管玩自己的吧。」
玉琴抓起球說:「你別笑話我好為人師,別人我還不教哩!你還要注意,全身要自然放鬆,尤其是肩部不要僵硬。抓球之後,手腕要挺直,手背同手臂要始終保持在一條直線上。投球過程中,身體重心要慢慢前移,注意力要集中。」玉琴說完,捧著球靜了片刻,再投了球。這回居然打了個大滿貫。
朱懷鏡拍手叫好。他抓起球,琢磨一下感覺,再像模像樣地投了球,說這回一定是大滿貫。那球似乎也很有力,不偏不倚順著球道中心滾過去,卻只擊倒了九個木瓶。最後排左邊的那個木瓶子好像被碰著了,卻紋絲不動。朱懷鏡很不甘心,再次抓起球,說不打大滿貫,也要打個小滿貫。可球卻像讓磁鐵吸住似的,偏偏往右邊滾去了。
玉琴一拍大腿,說:「懷鏡,我看出你的毛病了。球不聽話,是你收手動作太快了。放球之後,手臂不要馬上彎曲,而應朝前上方自然揚起。這個動作對控制球路很重要。」
朱懷鏡大惑不解,說:「這就怪了,你手上又沒有線扯著球,揚手有什麼用?」
玉琴笑道:「我也說不清。可你得相信我,我是專門教練教過的,這中間肯定有道理。我猜想,這揚手動作同投球動作是連貫的,是投球動作的繼續。你收手動作太快了,說不定就在你彎手的一瞬間,就改變了球路。」
玉琴說罷,又示範了一次。她投球之後,左腳前弓,身子前傾,右手向前上方畫了個漂亮的弧線,突然像個音符休止在半空中,而左手則舒展如天鵝的翅膀。這姿勢在朱懷鏡眼中,被詩意地誇張著,很是浪漫。
譁!大滿貫!
玉琴下來,朱懷鏡輕輕說:「寶貝兒,你剛才這動作太美了,我幾乎忍不住要抱你了。」
玉琴噘著嘴,說:「你不為我好成績鼓掌,只一肚子雜七雜八。這會兒專心打球,回去讓你抱個夠!一個晚上要你抱著我睡,看你受得了不!」
朱懷鏡抓起球,站在那裡仔細運了神,再投了一個球。成績卻不行,只中了三個。他卻雙腿左弓右箭,右手上揚,左手側平,像尊雕像,半天才起來。玉琴笑得捂了嘴,向朱懷鏡招招手,讓他過來坐下。玉琴遞給他飲料,說:「你還說我是教師,其實我真當不得老師。我向你說了這麼多,可基本常識都還沒告訴你哩。沒人正規指點的人打保齡球都是這樣,以為朝中間那個木瓶筆直飛球過去,肯定大滿貫。其實不是。正規打法,球走的是弧線。十個木瓶的擺法,坐在這裡看不清。實際上是擺成四排,呈等邊三角形。第一排一個,第二排兩個,第三排三個,第四排四個。第一排那個球在最中間,叫作一號瓶,後面從左到右依次叫二號瓶到十號瓶。每次投球,都得選好目標瓶。想打大滿貫,就把那個一號瓶當作目標瓶。但又不是直接瞄準目標瓶,而應瞄準第二個箭頭。看見了嗎?球道上有七個箭頭,從右到左依次是第一到第七個箭頭。你按正確打法打過去,球走的是第二箭頭—一號瓶—二號瓶—四號瓶—七號瓶這麼一條弧線。如果正好是這麼走的,就會全倒,大滿貫。」玉琴怕朱懷鏡一時弄不明白,邊說邊在手上比畫著。
朱懷映象是明白了,點了點頭。可他站起來抓了球,卻又不知怎麼下手了。他回頭一笑,說:「你這麼一說,我倒更加懵懂了,不知朝哪個球開炮了。」玉琴不站起來,仍招呼他坐下,對他說:「這就叫打殘留球。殘留球的打法一句話說不清,不同的殘局得選擇不同的目標球。你這殘局,一號瓶未倒,還是仍按全倒球打法,把一號球作目標球。對了,還有你手揚起之後,只要見球過了第二個箭頭,就可收了。」
朱懷鏡領會了,卻又抓起球在手中悠了老半天,琢磨著球的輕重。他感覺旁邊球道上有人抓起球也不投,只望著他。他便疑心自己是不是哪裡又不得體了,不禁有些心慌。他鎮定一下自己,按玉琴講的規矩打法,瞄準第二個箭頭,投了過去。這回果然不錯,剩下的七個瓶全中了。朱懷鏡回來朝玉琴一笑,有些得意。玉琴瞟他一眼,說:「值得表揚,但也要批評。」朱懷鏡喝了口飲料,問:「又怎麼了?你這位老師也太苛刻了。」玉琴笑道:「這就要說到打保齡球的禮儀了。這保齡球是進口的洋玩意兒,講究多,真說起來,可謂繁文縟節了。按說,裡面不準吸菸,不準喝酒,不準吃東西。可也得照顧中國特色,特別是荊都特色,就嚴格不得。這不,香菸不供應,但你自己帶煙進來吸也行。」朱懷鏡急了,說:「你說了半天,都不關我的事。我這會兒一不吸菸,二不喝酒呀!」玉琴撲哧一笑,說:「我還沒說到起碼的規矩哩。比如,在同一對球道上,得禮讓左邊;你得到右邊的示意,你也可以先投。但要點頭表示感謝。我們今天是在最裡面的球道,又是右邊,就不存在總是考慮禮讓別人了。可你剛才抓起球放在手裡晃悠了半天,又不馬上投,這就太不得體了。我發現左邊那幾位先生很懂球規的,見你剛才抓起球晃了半天,總是不投,人家就很禮貌地望著你。」
朱懷鏡搖搖頭表示無奈,「好了!這麼繁瑣?這麼說,從保齡球館不要培養許多紳士出來?我得建議宣傳部門把所有保齡球館都當做精神文明建設基地哩!還有什麼規矩?你全告訴我。」
玉琴笑笑,不答他的話,只抓起球來投球。這輪只擊倒七個木瓶。玉琴回過頭,又忍俊不禁笑了起來,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你別緊張嘛!這畢竟只是在荊都的保齡球館,講究不了那麼多的。照規矩,人家打了好成績,你可以輕輕鼓掌祝賀,但不得高聲喧譁。人家要是投得不好,不可以笑話別人。可我老是笑話你,我也不得體哩!一句話,斯文一點,禮貌一點就行了。我有這方面的書,包括保齡球的起源,怎麼投球,注意什麼規矩,裡面都有。你要是有興趣,回去看看吧。」
朱懷鏡有意幽默,文質彬彬起來,像個紳士,向玉琴微微頷首道:「請小姐稍坐一會兒。」然後優雅地站起來,儼然斯文氣象。可這回他樣子做得像模像樣,卻只擊倒六個。
終於投完了一局,玉琴得了一百五十二分,朱懷鏡只得九十三分。玉琴有些興奮,拍著手輕盈地跳了幾下,說:「懷鏡,你給我帶來了好運氣。我的球技不行,從來還沒有打過這麼高的分啊。」朱懷鏡見自己同玉琴的分數相差這麼遠,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抓耳撓腮的。玉琴看出了他的心思,就想到自己只顧高興,會讓他更不好意思的。卻又不好故意掩飾自己的高興勁兒,就沒事似的隨意說道:「不錯嘛!我第一次打保齡球你知道得了多少分?五十三分!你頭次有這成績,很不錯了。」
朱懷鏡就問:「滿分是多少分?」
玉琴說:「滿分是三百分,荊都還從未有人打過。我只無意間在報紙上見到北京有家保齡球館的歷史最高分是三百分。荊都最高紀錄是天元大酒店的球館,二百九十八分。這還是三年前有人創下的,還沒有誰突破過。天元你知道的,是我市最早的保齡球館,他們專門立下英雄榜,懸賞破紀錄。我們這球館才開張,來的高手不多,還沒有很好的成績。我剛講的北京那家球館,我都記死了,叫幻象阿波羅保齡娛樂城,在朝陽區。我倆要是有機會一道去北京,我想專門去找這家球館玩玩。那裡電話我都記下了,回去我翻給你看。」
朱懷鏡聽著就笑了起來,說:「還在這裡玩著哩,就想著北京了。」
玉琴問還玩不玩?朱懷鏡有些上癮了,說再玩一會兒吧。又是玉琴先投球。她身上發熱了,脫了外面的衣服,穿著件緊身羊毛衫。她投足舉手間,身上的線條魔幻般變化著,妙不可言。朱懷鏡見著便似有恍惚,禁不住摸摸自己胸口。玉琴下來,他輕聲說道:「寶貝兒,我倆快打完了回去吧,我想死你了!」玉琴掩嘴而笑,說:「好吧,我倆不說話了,只認真打完。」
兩人就一聲不響打球,只用眼睛說話。到底有些分心,玉琴略顯緊張,朱懷鏡表現潦草,兩人都沒打出好成績。玉琴得了一百四十八分,朱懷鏡只得了八十九分。
他倆剛站起來,球館經理小李就迎過來了,說再玩玩吧。玉琴說算了,下次吧。球打不好,少在這裡出醜了。小李就說哪裡哪裡。玉琴隨小李去服務檯簽了單。
進了電梯,正好沒人,朱懷鏡早忍不住了,抱著玉琴親了起來。可剛下一層樓,電梯停了,兩人忙分開了。有幾個男女進來了。這些人都是不認得的,他倆仍手拉著手。卻聽得一位男人在抱怨保齡球館吵死人,其他幾位就附和。原來這幾位客人是住九樓的,因為怕保齡球館吵人,就出去消夜,晚些再回來睡覺。
出了電梯,兩人大大方方並肩而行。兩位吧檯小姐微笑著點頭問好,玉琴只是朝她們略略偏了一下頭。朱懷鏡只當沒看見她們,昂首而行。他不想讓她們熟悉自己這張臉。
玉琴說:「我們保齡球館設在十樓,的確不妥。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看來九樓住人是不太好了,我們準備把它作為寫字樓出租。酒店生意不好做啊。荊都什麼事都是一窩蜂,前些年酒店沒有桑拿浴不行,現在酒店光有桑拿浴,沒有保齡球也不行,客人就說你這裡沒有檔次,生意就不會好。」
朱懷鏡說:「就沒有別的辦法?非得跟風不可?」
玉琴搖搖頭說:「也許我們這些人智商不高吧,真的想不出別的好辦法。我們只能順著市場走,不能指望顧客隨著我們的願望走。做生意,來不得半點幻想。」說到這裡,玉琴突然想起了什麼,扯扯朱懷鏡的袖子說:「哎,懷鏡,最近老雷和我商量,我們還是下決心把塑膠廠的地徵一塊過來,專門搞個娛樂城。要不然,我們酒店前途成問題。你現在可真的是我們的領導了,要關心我們酒店哩。」
朱懷鏡笑道:「我倆還是公私分明吧。這個事,就由雷老總同我說,你可以向他這麼建議。我先給你出個主意,你們以主管部門商業總公司的名義,就徵地問題向市政府打個報告,我再幫你們找皮市長,找國土局、經委、城建局等有關部門。」
玉琴調皮道:「那好,就這樣吧。我倆不談公事了,只談我倆的私事。」她說到「私事」二字,聲音就有些發沙,呼吸也異常起來。這時,兩人走進了通往住宅的林間小路,玉琴把頭靠過來了,在他肩頭廝磨著。朱懷鏡緊緊摟著玉琴的腰肢,他聽不見林間沙沙飄落的寒葉聲,只覺耳鼻間馨香溫潤。兩人真捨不得林中的這份情調,卻又巴不得馬上回到房間裡去。
爬上三樓,兩人都有些氣喘。玉琴拿鑰匙開門,手微微顫抖著。這顫抖讓朱懷鏡愛憐不盡,忍不住在她的肩頭愛撫起來。開門進去,玉琴嘴唇微張著長舒一聲,身子就發起軟來。朱懷鏡一把抱起她,往臥室裡去。顧不得那麼多了,兩人你掀我的衣服,我掀你的衣服,頃刻間床前地毯上就滿是長衣短褂。
玉琴不再像原來那樣總是安靜地躺著,任朱懷鏡一個人龍騰虎躍,她越來越懂得怎麼樣做一個床上的女人了。她雙手緊緊抱著男人,整個身子隨著男人的律動而輕盈地起伏,嘴卻並不停歇,碰著男人什麼地方就是火辣辣的一吻。朱懷鏡感覺自己被溫柔的海浪託著掀來掀去。
世界一下子縮小了,小得只像裹挾著他兩人的那一會兒膨脹、一會兒收縮的某種感覺,某種意念,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慢慢地,玉琴的起伏由輕柔而激越,最後整個人兒簡直騰了起來。朱懷鏡感覺自己像家鄉那種熟透了的柿子,皮兒薄薄的,裡面的肉汁血紅而清甜。玉琴雙手捧著這柿子,咬破一點兒皮,用力一吮,那肉汁噝噝溜溜一聲全進了她的小嘴裡,甜得她張著嘴巴直哈氣。
玉琴不讓他馬上下來,仍把他摟在身上撫摸著。誰也不忍心開口說話,兩人靜靜摟在一起,享受著這喧囂過後迷人的寂靜,感覺彼此的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玉琴咬著朱懷鏡的耳朵,柔聲道:「從來沒有這麼銷魂過……」
朱懷鏡睜開眼睛,望著玉琴,說:「寶貝兒,我會讓你永遠這麼銷魂的!」
他說罷就抱著玉琴去了浴室。
回到床上,玉琴鑽進朱懷鏡懷裡溫存一會兒,就軟軟地癱下了。她剛才太用功了,似乎耗盡了全部的力氣。朱懷鏡便讓她揹著他,選個舒服的體位躺著,再輕輕地摟著她,手捧著她的乳房。朱懷鏡離不開她的乳房,不是讓它貼著他的胸膛、臉龐、背脊,就是用手撫弄著它。他的眼中,這是玉琴身上最動人、最神奇的地方。
聽著玉琴平緩的呼吸聲,他知道這滿懷甜蜜的女人睡著了,便抬手關了床頭的燈。但他仍有些興奮,想到了打保齡球。心想打保齡球也許容易上癮,他打了一次就有些愛上了。真是怪,保齡球看上去很容易打的,可真打起來也難。那麼大一個球滾過去,還就是難擊中目標。他不由得琢磨起打球技巧來,恍惚間竟像親臨其境了,抓起球很標準地投了過去。卻聽得玉琴哎喲一聲,醒了。原來他走火入魔,把手中的乳房當保齡球了。玉琴轉過身來,伏進他的懷裡,嘟囔著說睡吧乖乖。
清早一去辦公室,朱懷鏡就同鄧才剛說:「老鄧,我倆商量一下工作吧。」說是商量,其實是讓鄧才剛來彙報。
不一會兒,鄧才剛拿著個本子進了朱懷鏡辦公室,在他桌子對面坐下。他便起身替鄧才剛倒了杯茶,老鄧連說謝謝了。朱懷鏡半天不開口說話,只是遞煙點菸。點著了煙他還不開口,只顧美美地吞雲吐霧,望著鄧才剛微笑。鄧才剛見他不開言,嘴便囁嚅起來。朱懷鏡等他剛想開口,就把菸灰輕輕一彈,說話了:「老鄧啊,你是財貿通了,今後處裡,靠你多做工作啊。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可能就是虛心向別人學習。這樣吧,請你把處裡的工作概況、辦事程式,特別是最近要抓的主要工作介紹一下,我倆共同研究吧。」
鄧才剛說:「我早就向組織上建議,處裡的班子快些定下來,好讓工作正規起來。現在總算您來了,我就鬆口氣了。」
鄧才剛客套幾句,就開始彙報。朱懷鏡熟悉財貿工作,聽起來感覺很輕鬆。也正因為熟悉,他聽了一會兒就心不在焉了。他私下琢磨起鄧才剛這個人來。心想老鄧這人能力不錯,為人也好,怎麼就是上不去呢?財貿處處長位置空了一年多,就是不安排他就任。只怕中間別有文章。老鄧一再要求組織上明確處長人選,說明他事實上也是瞄著這位置的。這也是人之常情。可最後終於從外處派了人來當處長,他心裡自然不會很舒坦。可看上去,老鄧好像沒有半點情緒,誠心誠意同他談工作。這模樣,忠厚得有些木訥。朱懷鏡原本就不太瞭解鄧才剛,對他只有直觀印象。憑直觀印象看人,朱懷鏡是有過很多教訓的。他原先最大的性格弱點,就是「以君子之心度君子之腹」,總以為這個人也不錯,那個人也不錯。可日子一久,發現很多人的臉色原來是常常變化的。他便一次一次後悔自己的天真,簡直還有些自作多情。多次銘心刻骨的追悔之後,他不得不改變待人之道。他試著不妨先設想這個人也許很壞,戒備在先,靜觀後效。對鄧才剛,他想也許同樣只能這麼對待了。誰知道這張憨厚的臉龐後面隱藏著什麼。
鄧才剛彙報的時候,好幾次遞過煙來,他都客氣地擋回了,說:「抽我的吧。」便遞上他的大中華。他實在忍受不了老鄧那荊山紅牌香菸的紙臭味。老鄧彙報完了,朱懷鏡心想工作上的事,處裡反正沒有多少自主權,得聽主管副秘書長覃原的。他便就工作扼要說了幾句,把話題轉到處裡福利上來,說:「處裡工作能否做好,我看主要還是看同志們的積極性調動得怎麼樣。同志們都是有獻身精神的,並不計較個人得失。這是我們思想政治工作的優勢,我們要充分利用。但我們當領導的,還是得考慮大家的實際困難。說句實話,在荊都,靠我們工資冊上那幾百塊錢,是過不下去的。也許我的觀點不對,我想我們不能一味地要求我們的幹部都做苦行僧。幹部也是生活在現實之中啊,不是生活在真空裡。所以說,幹部的福利問題,我們得認真研究。得讓同志們幹起工作來有實實在在的想頭。我們固然不能光靠這個調動同志們積極性,但不抓好這個工作顯然是不行的。我們處裡這方面工作,原來是抓得不錯的,老鄧你們有現成的門路,要繼續發揮作用。是不是還可以考慮開闢一些新門路?我看可以研究。只要不違背法律,不違背政策,哪怕就是打一點擦邊球,我看也是可以的。老鄧,其實現在大家都在想辦法創收,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朱懷鏡說到這裡神秘一笑,停了下來,想聽聽鄧才剛的意見。老鄧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靦腆而笑,說道:「朱處長的意見很對。可我這人真的不中用,不善找錢。現在處裡賬上的錢,都是老底子。我也想過辦法,就是沒有實際收效。你關係多,門路廣,我們聽你的吧。」
朱懷鏡搞不清鄧才剛是真沒辦法,還是假沒辦法。說不定是老鄧想把擔子全部往他一個人身上推。哪種情況都有可能,也都在情理之中。不管怎麼說,責任的確在他朱懷鏡肩上了,他必須想出好的創收辦法來。他好在早就想過這事,不然這會兒就卡殼了。「老鄧,別客氣了,這是我們倆的責任啊。」他吸了幾口煙,略作遲疑,表示自己下面的意見不太成熟。鄧才剛望著他,想知道他有什麼高見。他像是猜透了老鄧的心思,微微一笑,說道:「老鄧,我也想了一些辦法,看是不是可行。我想單為創收而創收不太妥,得把創收同工作結合起來,才能不讓人說什麼。首先,為了便於工作聯絡,我們可以編一本全市財貿系統的電話號碼簿,一直收到縣一級管財貿的縣領導和財委主任的電話號碼。再就是,為了方便基層同志工作,我們將中央、國務院和市裡有關財貿方面的檔案彙編起來。電話號碼每年都有變動,檔案每年也都有新的,所以這兩個專案可以作為我們處的經常性專案,每年都能搞一次。這兩個專案,每年賺個十幾萬是不成問題的。錢雖不多,好在我們處里人也不多。我還想到一個點子:明年市裡財貿工作的重點是加強財源建設,我們可以結合這項工作,在各級領導幹部中開展財源建設理論與實踐討論徵文活動。我們找幾家企業出錢贊助,在《荊都日報》開闢專欄。從這裡面我們可以拿一些贊助組織費。等徵文活動搞完了,我們再把這些文章編成一本書印發,還可創些收。更重要的,是爭取市領導支援這項活動,專門下個檔案,在全市領導幹部中發動一下。最後還要評比優秀論文,給予獎勵。這樣的話,我們還可以向財政要一筆經費。這經費由我們開支,事情也好辦。」
鄧才剛聽完他的意見,非常佩服的樣子,說:「我說您的點子多嘛!您隨便這麼一點,就是幾個好門路了,況且都同工作緊密結合,怎麼搞也說得過去。好啊,我跟著您幹就是了。」
朱懷鏡不知老鄧說的是不是真心話,也只好謙虛幾句。既然這樣,創收問題就點到為止,先抓抓再說吧。如今機關搞小錢櫃建設,沒人說出去什麼事都沒有,但真的擺到桌面上就不一定說得過去。因為這個問題而倒霉的人不是沒有。有些單位領導,為了幹部職工的利益,打了些政策上的擦邊球,人人都得了好處。可有的人自己一邊也撈著好處,一邊就去上面告你去了。
扯得差不多了,朱懷鏡提議,就在最近幾天抽時間開個全處幹部會,好好總結一下今年的工作,認真研究一下明年的工作。鄧才剛說好的好的,你定吧。他客氣地同朱懷鏡招呼一聲,起身去自己辦公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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