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國畫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掛完電話,鄧才剛敲門進來了。「哦哦,老鄧,請坐請坐。」朱懷鏡本想叫他鄧處長的,可一齣口就成老鄧了。他想處長就是處長,副處長就是副處長,必要的層次還是要講究的。可叫鄧副處長太拗口,還是叫老鄧好。叫老鄧親切、隨便,也隱隱暗示了處長和副處長間的區別。

鄧才剛在朱懷鏡對面的桌子前坐下來,掏出煙盒來敬菸。那煙竟然是三塊五一包的荊山紅牌香菸。朱懷鏡接過點上,聞著一股紙臭味。他已好久沒抽這種煙了。荊都人早些年抽菸抽荊山紅,喝酒喝荊水液。那會兒大家都覺得這煙和酒都還不錯,供應緊張的時候想弄幾條荊山紅煙,或是弄幾瓶荊水液酒,還得走後門搞票。現在就不同了,喝酒得喝貴州茅臺、四川五糧液、湖南酒鬼,抽菸得抽雲煙、大中華。當然荊山紅也有人抽,荊水液也有人喝,只是叫人一眼就看出他的檔次來,寒酸!

「朱處長,我想把處裡的工作向您彙報一下。」鄧才剛說。

朱懷鏡知道鄧才剛應向他介紹處裡的工作了,但他想在心理上抓住主動,就謙虛道:「老鄧,財貿處在我是新課題,我現在腦子裡還是茫茫一片,不得要領。你先拿些檔案、資料讓我看看,過兩天我再向你討教如何?」朱懷鏡說的是討教,其實他是想自己什麼時候要鄧才剛彙報,再讓他來彙報。

鄧才剛笑道:「朱處長別謙虛嘛。您在縣裡是管過財貿的,這市裡財貿同縣裡財貿,沒有質的區別,只有量的不同。也好,我先找些檔案送給您吧。不過有件事,要請您先定一下,就是處裡福利費問題。年關了,大家都望著哩。」

「我定什麼?我倆商量一下吧。現在賬上有多少錢?」朱懷鏡問。

鄧才剛說:「不多了,只有八萬多塊了。」

朱懷鏡想了想,問:「往年你們都是發多少?」

「這幾年,都是發兩千。」鄧才剛說。

「範圍呢?」朱懷鏡又問。

鄧才剛一時沒反應過來,頓了一會兒,說:「您是說發放範圍?處裡全體同志,加上分管我們處的覃秘書長。」

朱懷鏡建議道:「老鄧,我看是不是考慮柳秘書長也要算上?我們工作很多還得靠柳秘書長支援啊!」

鄧才剛當然不好多說什麼,只說:「行吧。不過我們處多年都沒有這樣做過。」

朱懷鏡笑了起來,說:「老鄧,這種事情,大家心裡都清楚,還是這樣辦吧。」

鄧才剛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多餘了,忙說:「我不是說不發哩。那麼,發多少?」

朱懷鏡就覺得有些不好開口,嘴上這個這個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倆商量吧。今年物價漲幅高,大家都覺得手頭緊。我想,今年就稍微突破一點,每人發五千,你看如何?」

鄧才剛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像是吃了一驚。但他也不怎麼表露出來,只說:「您定吧。處裡每月都還得給幹部補貼兩三百,這個因素要考慮到。」

「找錢你有辦法,我們再研究吧。」朱懷鏡說。

鄧才剛抓抓後腦勺,謙虛道:「哪裡啊……」

福利費的事就這麼定了。鄧才剛不多坐,說去找找有關檔案,等會兒送來。朱懷鏡就想鄧才剛這人心眼也許太實了,同他自己原先差不多。難怪這老鄧多年的副處長,就是上不了處長。

一會兒,鄧才剛送了一疊檔案過來,說:「先看看這些吧,明天再找一些。」朱懷鏡直說感謝了。他心裡卻想這老鄧真的死板,也不知叫處裡其他年輕人去找檔案,硬是自己去找。

看了一會兒檔案,韓長興就來電話了,問是不是可以走了。朱懷鏡一看手錶,原來快到下班時間了。他卻有意賣關子,說還等十分鐘吧,正有個事情在辦哩。

過了十分鐘,韓長興又打電話來。朱懷鏡就說馬上就來。他起身拉上門,往二辦公樓去。韓長興早等在那裡了。兩人上了車,直奔龍興大酒店。

到了酒店門廳外面,韓長興問司機:「是不是一起吃算了?」這語氣分明不是留人。司機忙說:「謝謝了,我就不去了。等會兒你要車再打我call機吧。」

朱懷鏡早瞟見玉琴在大廳里望著他了,卻只當沒看見似的。兩人進了大廳,韓長興忙伸手同玉琴握手,說:「梅老總,好久沒看見你了。我有幾個朋友在這裡聚聚,請你關照啊。」

玉琴說著歡迎歡迎,又同朱懷鏡淡淡地握了手,說:「朱處長你好。」

韓長興望了望朱懷鏡和玉琴,驚訝道:「原來你們老相識了?我還想介紹你們認識哩。」

「荊都的漂亮女士只興你認識,就不興我認識?」朱懷鏡玩笑道。

韓長興哈哈一笑,說:「哪裡啊,我哪有你朱處長的風度和身份?漂亮女士哪能對我怎麼樣?我要是你啊,保證‘閱盡人間春色’!」

玉琴臉上似笑非笑,白了朱懷鏡一眼。朱懷鏡頓時紅了臉,知道玉琴生氣了。韓長興的這番混賬話,都是他的那句玩笑話帶出來的。這等於把玉琴也比作那種女人了。朱懷鏡抬手理了下頭髮,掩飾內心的尷尬,說:「玉琴,你忙你的去吧。」

不料此話一齣,韓長興越發輕佻起來,說:「嗬嗬,蠻親熱嘛,都叫上‘玉琴’了。這可是愛稱啊!」

玉琴只當沒聽見,微微一笑,說聲二位自便,就走開了。這時,電梯裡出來一位小夥子,左手拿著手機,派頭有些招搖,笑嘻嘻地叫道韓處長好。韓長興抬手招呼一聲,嘴上卻還在笑話朱懷鏡。朱懷鏡就正經說:「你呀,別在玉琴面前亂說,她最不喜歡聽那些話了。」

這時那位小夥子上前來了,韓長興就介紹道:「這位是朱處長。這位是小陳,陳清業陳老闆,烏縣老鄉。」

陳清業忙握住朱懷鏡的手,使勁搖晃,道:「久仰了,朱處長。請請,樓上請。」

朱懷鏡就明白今天一定是陳清業做東了。進了電梯,韓長興又提起玉琴,問:「這麼說,梅老總你很瞭解?」朱懷鏡只得搪塞道:「她是我一位同學的表妹,我們早就認識了,也常在一起玩,還算了解吧。這是一位很不錯的女人啊。」

韓長興眼睛鬼裡鬼氣眨了一下,笑道:「表妹?我給你說個笑話。有個男人讀書不多,有次他給表妹寫信,忘了‘表’字怎麼寫了,就問一位讀書人。這讀書人捉弄他,就問他是寫給表弟還是寫給表妹。表弟是男的,就是表字加人旁;表妹是女的,就是表字加女旁。結果,那人就把表妹的‘表’寫成了婊子的‘婊’。現在很多男人都介紹身邊的女人是表妹,我想只怕是‘婊妹’。」

三人大笑起來。很快到了三樓,出了電梯,陳清業一路請請,帶著朱韓二位往前走。路過蘭亭包廂,朱懷鏡心裡別是一番滋味。似乎就是在蘭亭,他的生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陳清業到了蘭亭斜對門的太白軒停下,俯身恭請二位。韓長興禮讓朱懷鏡,朱懷鏡卻無意間瞥見玉琴從另一個電梯門出來了。他便說韓處長先請,他同玉琴有句話說。玉琴本要轉身往別處去的,見朱懷鏡朝她走來,就站在那裡。朱懷鏡幾天沒見她了,感覺她站在那裡的樣子很有儀態,胸腔裡不禁一陣飄然。兩人走近了,相視而笑,不知要說什麼話。玉琴抬手扯扯他的衣領,又拍打一下他的肩頭。朱懷鏡知道這是女人特有的體貼動作,感覺很溫暖。他輕聲說:「今天全是我們烏縣老鄉,你不必管。」玉琴打量了他一會兒,說:「你今天氣色不太好,這幾天是不是很累?」朱懷鏡笑笑,說:「工作倒不怎麼忙,只是這幾天應酬多。」玉琴又抬手在他肩頭撣了撣,說:「酒還是少喝啊!」聽著玉琴這體貼的囑咐,朱懷鏡感覺輕飄飄的好舒服。他忙點頭說:「好的好的,我記住你的話。等會兒我回來,你聞聞我的嘴巴就知道我喝多少酒了。」玉琴一下子臉作慍色,說:「誰同你嬉皮笑臉?你回來等我整你的風吧。」朱懷鏡知道,玉琴這是在怪他和韓長興說的輕浮話,但他有意裝糊塗,說:「好吧,看誰整誰的風。不整得你大呼小叫我不放手!」玉琴臉刷地紅了,說:「你好壞,說話又不分個場合。你去吧,有人望著你哩。」

朱懷鏡回過身來,原來是陳清業和烏縣駐荊辦小熊站在走廊裡,笑吟吟地望著他。他走過去,小熊忙迎上來握手。進了包廂,見還有三位先生,都很面生。陳清業便一一介紹,都是烏縣老鄉,在荊都做生意的。介紹完了,陳清業坐下來,將手機往桌上一放。朱懷鏡見陳清業放手機的動作很誇張,仍是那股招搖勁兒,私下對這人就打了折扣。

小姐遞上菜譜。陳清業請朱懷鏡點菜,朱懷鏡說:「不好意思,我有個壞毛病,從不點菜。」大家都在謙讓,韓長興就說:「點菜是個麻煩事,我也不喜歡點菜。這樣吧,乾脆讓小姐揀這裡有特色的菜報,誰想吃就說聲。」小姐便報菜譜。她自然就選最高檔的菜報。每定下一個菜,陳清業就大聲說好。他越是大聲說好,朱懷鏡就猜想他越是心疼。朱懷鏡善解人意,忙拿過菜譜,說:「別總是上這些高檔菜。我來選幾個小菜。」他便做主定了幾個蔬菜,減掉幾個大菜。

菜點好了,就先喝茶。陳清業拿出名片盒,雙手遞給朱懷鏡一張名片。朱懷鏡很禮貌地看了一會兒陳清業的名片,說:「不錯嘛,通遠貿易公司總經理,老闆啊!」陳清業便謙虛說:「哪裡哪裡,只是混口飯吃。還靠朱處長、韓處長多關照才是!」其他各位也都遞上名片。朱懷鏡也給各位遞了名片。他沒有給小熊名片,只說:「小熊有我的名片,就不用給了!」聽了這話,小熊便覺得自己是朱懷鏡老朋友似的,反倒覺得特別有臉面。其實朱懷鏡一直沒有記清他的名字,便說:「小熊,把你的名片還是給我一張吧。我昨天把電話號碼簿掉了,朋友們的電話全在上面。」小熊忙掏出名片遞上。朱懷鏡說道謝謝,看了看名片,原來小熊叫熊克光。

大家說什麼話都有些附和朱懷鏡的意思,聽他說電話號碼簿丟了,他們都說這最麻煩了,那些電話號碼,很多都是偶然收集的,可遇而不可求。見這場面,朱懷鏡自然明白,他是今天的貴客了,韓長興成了陪襯。

熊克光仍想表現自己同朱懷鏡關係不一般,乘他們說電話號碼簿的空兒,忙打斷別人的話頭,說:「朱處長,上次那事,很感謝你啊!張書記專門打電話來,要我好好感謝你。」朱懷鏡知道他說的是擺平皇桃假種案報道的事。這小夥子知道隱晦著說這事,還算老練。不過他說什麼張書記電話,就是自作聰明了。別人聽不出這話有什麼毛病,朱懷鏡聽得出。張天奇絕不可能親自給他熊克光打電話。他最多隻配縣政府辦公室主任給他打電話。朱懷鏡當然不會讓熊克光沒面子,便順水推舟說:「小事一樁,張書記太客氣了。前幾天,他給我來過電話了。」

兩個人客套著,話題又神秘,陳清業他們聽了就覺得高深莫測。他們雖然出來做生意了,到底還算烏縣子民,太知道張書記有多大了。而這樣一個人物,聽朱懷鏡口氣,就像他的老兄弟!老朋友!朱懷鏡在他們眼中,更加非同凡響了。

菜還沒上,玉琴帶著一個男人來了,介紹說:「這位是我們三樓的餐廳經理吳先生。」又吩咐吳經理:「這位是韓處長,這位是朱處長,其他各位都是二位處長的朋友。請你好好關照。」

玉琴客氣幾句走了。不一會兒,菜就上來了。陳清業就說:「還是二位處長的面子大。我們平時在這裡吃飯,上菜沒有這麼快過。」

韓長興說:「不見得吧?這裡的服務還是不錯的。我知道他們幾個老總的分工,這一攤子是梅老總管的,井井有條。總是比荊園好多了。」

朱懷鏡也有同感,說:「荊園是不行,服務水平不高,菜的口味也不好。」

韓長興大搖其頭,說:「現在啊,凡事只要沾上國營兩個字,就沒有好戲看。」

朱懷鏡忙噓了一聲,玩笑道:「莫談國事!」

酒喝的是酒鬼。酒鬼酒好是好,價也是價,太貴了,假冒的也特別多。朱懷鏡笑問小姐:「小姐,這酒不會是假的吧?」

小姐說:「我們酒店沒有假酒。酒鬼酒都是我們自己去湖南進的貨。再說,你們是梅老總的朋友,我們敢拿假酒哄你們?」

朱懷鏡大笑起來,說:「小姐你這話前後矛盾啊。不過好在誠實,到底承認你們這裡有假酒了,只是不敢讓我們喝而已。」

小姐面紅耳赤,說:「先生聰明過人,我不敢多嘴了。」

陳清業舉杯說:「感謝兩位處長賞臉,特別是朱處長,我們幾個兄弟祝賀您高升。來,這一杯就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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