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國畫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也許是話題太嚴肅了,朱懷鏡不禁打了個寒戰。曾俚說對不起,這裡太冷了。的確太冷了。朱懷鏡一陣寒戰過後,似乎渾身上下的禦寒防線都崩潰了,抖擻個不停。他也就不講究什麼,脫了皮鞋上床,把腳伸進被子裡。卻感覺屁股下面坐著了什麼。好像是書。伸手一摸,果然是書,書名叫《繪圖雙百喻》,圖文並茂。陳四益作文、丁聰作畫。他隨意翻到一篇,倒有點意思:

積習

無口國之民皆無口。相見成習,不以為奇。郝敏者,海客也,遇風漂泊至此,遂以面具覆臉,混跡國中凡四十年,漸忘己之有口,口之能言。

一日,沐浴罷,置面具於盆側,出行市曹,人皆驚駭,四下奔竄,如見不祥。敏亟歸。攬鏡自照,亦駭異,不知鼻下之孔為何物,亦不復憶此孔之能言也。久思不解,乃復以面具罩臉。欣欣然慶己之又無口也。

雜史氏曰:積漸成習,泯其本性。本性之復,難矣哉。

曾俚說:「這是一本奇書啊!我說目前可以傳世的書只怕並不多。顧準的書可以傳世,這本《繪圖雙百喻》看起來像小玩意兒,我想它可以傳世。同風格的還有這本黃永玉先生的《永玉三記》。」曾俚說著,又在床頭翻出一本書,遞給朱懷鏡。朱懷鏡翻開一看,也是有文有畫。他翻到一篇《後遺症》:

悟空隨唐僧西天取經後回原單位繼續上班。一日,頭痛如裂,翻滾於地,叫號震達天廷。眾仙問曰:「是否緊箍咒發作?」悟空哭道:「反之,反之!久不聽緊箍咒,癮上來也!」

朱懷鏡翻了這兩本書,心裡別有一番滋味,不禁莞爾。曾俚顯然還沉溺在顧準的話題裡,目光鬱郁的,說:「也許有思想的人,什麼時候都有。中國如此之大,誰保證此時此刻,在哪個斗室裡不蟄伏著一個顧準呢?不幸之處也許在於,我們只能等到一位哲人逝去之後,才發掘文物似的發現他們。而且這發現也正像考古一樣,僅限於學識界。我們不可能因為一種深刻的思想,而引發一場深刻的變革,或者讓社會的程式更加自覺一些,更加理性一些。所以我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為哲人和哲人的思想致哀。於是歷史便永遠在後悔。歷史的後悔總是以歷史的倒退為代價的。而歷史倒退一步,是前進一百步都不能彌補的。因為歷史永遠不可彌補。」

曾俚說起來滔滔不絕,仍是朱懷鏡往常熟悉的樣子。這世界似乎誰都變了,只有曾俚沒有變。朱懷鏡本是來說烏縣皇桃假種案的,想讓曾俚不再報道此事。可一坐下來,就在聽曾俚演說。他想先同曾俚說這些輕鬆的話題,再去說他要說的事情,就玩笑道:「老同學,你總是這個樣子,憂國憂民的!難道你就不可以放開些?」

朱懷鏡這話並沒有讓曾俚的臉增添些溫暖的顏色,仍是凝重而嚴肅。他浩然長嘆道:「梁漱溟先生把知識分子分為學問中人和問題中人兩類。我想我屬於問題中人。我也許真的冥頑不化,總讓許多惱人的社會問題糾纏自己,讓自己鬱憤難平。前些年,我在系統地研究一些社會問題,我是心平氣和地研究,儘量不夾雜個人的情緒。我想自己的研究對我們社會是絕對有益的。可是當我把一些思考形諸文字,卻苦於找不到表達空間。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能理解,為什麼連最真誠、最善意的話都不能暢暢快快說?後來,我聽一位經歷了噩夢時代而劫後餘生的老教授說了一段話,讓我得到了答案。他說,當年我僅僅只是主張‘向著真實’,就遭彌天大禍。這樣簡單的道理本來是不言自明的,可我們卻要日日夜夜大聲疾呼,來為這樣平凡的真理去說明,去申辯!這位老教授其實並沒有直接解答我的困惑,可我好像領悟到了什麼。於是我放棄了自己雄心勃勃的研究計劃,試著做一些直接有助於社會的事。其實也就是換一種說話方式。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蒐集了大量見諸報刊的報道各類官員腐敗的文章,我把它們原原本本輯錄在一起,既不摻水,也不加鹽,只加以精當的評點。我想這些都不是我捏造的,而是公開報道過的,該沒有問題吧?事實證明我仍然太天真了。出版社說這本書很不錯,肯定暢銷。可是這本書到底還是被主管部門給斃了。我也因此有幸成了有關部門特別注意的人物。於是我只好走人。」

曾俚說完這段話,就沉默了,也不望朱懷鏡,只低著頭,就像這個屋子裡沒有第二個人。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或者思考著另一個世界的問題。朱懷鏡卻只想把他拉回現實。他弄不明白,為什麼曾俚同現實如此隔膜。或者不應說隔膜,而是同現實格格不入。他默然一會兒,說:「曾俚,我理解你的無奈和痛苦。一個不認同現實而又無法超脫的人是怎樣的心境,我可以想象得了。我也特別敬重你的社會責任感。我是說真的,你別用那種眼光看我。但是,我還是勸你通達一些,別太迂了。就說現實吧,我沒有必要同你講什麼大道理,我只是想說,你得相信生活總是向前的,而且社會總是在混沌狀態中向前走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平日不經意接受了誰的觀點,還是自己的天才發現,反正我是這麼看的。所以你得學會寬容,學會理解,學會剋制。總的一條,學會現實地生活。」

曾俚這回卻笑了一下,又搖搖頭,說:「懷鏡,社會是會向前走的,誰想阻攔都阻攔不了。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可是,在人們都汲汲於利的時候,總得有人想一想義。我知道自己無力擔此重任,卻想勉力為之。即便吶喊幾聲,也是盡了自己的本分。」

朱懷鏡雖然勸導曾俚別太迂了,可他心裡卻真的無法笑話他的迂。如果是別人在他面前說這些恍如隔世的話,他也許會覺得這人是在惺惺作態。可是曾俚他相信。這個現實秩序中,曾俚是卑微的,或許任何一個坐在莊嚴的辦公樓裡的人都可以對他投以白眼,甚至笑他瘋癲,甚至以最堂皇的說辭來詆譭他,甚至對他製造種種麻煩。但他比任何一個道貌岸然的君子都更富於社會良心。因此他又是高貴的。

兩人都不說話,這場面卻並不顯得尷尬。朱懷鏡懷著複雜得難以言說的心思,環視著曾俚的蝸居。一床一桌之外,只有另一個牆角放著的一個大拼皮袋,那裡面也許就是曾俚的全部家當。朱懷鏡想象得出,那裡面不過就是幾套很不入時的衣服而已。曾俚沒有婚戀,沒有家庭,身無長物。只有一腦子也許不該讓他思考的問題。朱懷鏡覺得曾俚或許不會是他自己說的哪個斗室裡的又一個顧準,他也成就不了思想巨人,充其量只能是一個現代型號的堂·吉訶德。即便如此,朱懷鏡也從內心裡對他肅然起敬。

朱懷鏡越發感到寒氣逼人,身子一個勁地往裡縮,整個人都快鑽進被窩裡去了。曾俚似乎並不怎麼覺得冷,端坐在床頭。朱懷鏡想自己這輩子也許再也過不了這種苦行僧的生活了。他同曾俚也許就是兩種天地的人。想到這裡,他並沒有心情去得意,相反心裡卻是說不出的蒼涼。

「懷鏡,」曾俚打破了沉默,說,「當然你還是做你的官吧。這世道只有做官是最好不過的事。我相信你做官的話,壞不到哪裡去,如果你還是我從前認識的懷鏡的話。如今官場集聚了大批優秀分子,這是值得慶幸的。要緊的是這些人別蛻化了。費希特早就憂慮過這事,他說,如果出類拔萃的人都腐化了,那還到哪裡去尋找道德善良呢?」

「你相信我會變壞嗎?」朱懷鏡笑問道。

曾俚笑而不答,只說:「我不在官場,卻知道官場對人的影響力是難以想象的。我有位同學,從前同我交往很密切。他現在已是某省的副省長了。我想他是我們這一輩人當中最早知道自覺適應官場的人。我不告訴你這人是誰,我得為他的形象考慮。他發跡的故事說起來很有趣。他很早就知道,僅憑自己勤奮工作,絕不可能有多大出息的。功夫在詩外。他夫人是電腦專家,他請夫人專門為他處理各種關係設計了一套軟體,叫公共關係處理系統。他把需要利用的各種關鍵人物羅列出來,又據不同人物的身份、地位、作用等,為他們定了abcd若干級。譬如,省級領導為a級,若干有聯絡的省級領導就編成程式碼a1、a2、a3等等,廳局級就相應編成程式碼b1、b2、b3等等。一年到頭,哪一天該拜訪什麼人物,採取什麼方法拜訪,等等,都輸入電腦。每天開啟電腦,只需輸入當天日期,再按回車鍵,電腦馬上就告訴你今天要去拜訪a1或b3或某某,採取什麼方法拜訪;同時提示你今天如果沒有空,或者拜訪不成功,必須在什麼時間之前執行完此項指令。如果你今天有緊急事情,需提前拜訪某一位人物,就在輸入當天日期之後,再輸入提前拜訪誰的命令,電腦就會為你做出提前安排,同時提示你是否取消原定安排。你認為有必要取消,就按y,否則就按n。最有趣的是,還設計了一個所謂的‘關係函式’,大致意思是隨著你自己‘能量分數’的升降而確定網內關係人物的取捨。能量分數計分專案有好多項,我大概記得職務升降、權力大小、前景預測等幾項。你的能量分數提高了,電腦就提示你得舍掉多少某某級的關係。這主要是保證關係的有效性,同時讓你集中精力處理好有用的關係。相反,如果你不幸倒霉,能量分數下降了,電腦又提示你應增加多少某某級的關係。這套軟體的功能很齊全,很科學,操作也方便,真讓我佩服。我那同學剛剛開始運用這套軟體時,還只是一個副處長,後來很快就青雲直上了。我想那會兒他還不算很老練,或許他見我反正不在官場,又是同學,就在我去他家裡喝酒時,向我洩露了天機。他向我當場演示過,真讓我大吃一驚。我想他現在肯定後悔不該同我講這個秘密了。」

朱懷鏡聽罷,暗暗歎服這位副省長。這幾乎是誰也想象不到的錦囊妙計。可朱懷鏡明裡並不怎麼顯露自己的驚奇,只半真半假說:「曾俚呀,但願這位副省長別再升官了。不然,假如他今後官再大些,有了生殺予奪之權,你只怕有性命之虞。」

曾俚長舒一口氣,說:「這倒不至於吧?不過我同他現在關係是明顯疏遠了。這回我在原單位不想幹了,試著跟他聯絡,被他很客氣地回絕了。我想他回絕我是對的。同他聯絡也是我做的最蠢的一件事,事後想起自己都覺得可笑。你想,他在那裡做著大官,我卻時時會寫些讓他們感到頭痛的文章,你說他拿我怎麼辦?」

「怎麼辦?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朱懷鏡笑道。他望著這會兒臉色開朗起來的曾俚,奇怪他描述那套公共關係處理軟體,為什麼那麼繪聲繪色,像是很欣賞。照說曾俚會很討厭這種做法的。

曾俚似笑非笑的樣子,說:「剛才你問我相信你會變壞不,我沒有正面回答你。其實我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才說了我這個同學的故事。我可以說,我這同學並不壞。我不喜歡他,這是另一碼事。你一定知道管仲和鮑叔牙的故事。齊桓公能夠九合諸侯,成就霸業,得力於管仲的輔佐。把管仲推薦給齊桓公的是鮑叔牙。可是管仲臨死了,齊桓公問他可不可以讓鮑叔牙接替他的相位,管仲說不可以。齊桓公問為什麼,管仲說鮑叔牙太正派了。」

朱懷鏡就有些捉摸不透曾俚了,就問:「那麼你是希望我變好呢,還是希望我變壞呢?怎麼你一下子就含蓄起來,不正面回答問題,總是打著迂迴,搞得雲遮霧罩、山重水複的!」

「我的希望,都是徒然的,你該怎樣就會怎樣。我也無意對官場人物作道德評判,只是面對種種不得不說的話題,我就得發言。」曾俚笑笑,復又認真起來。

很快就到中午了,朱懷鏡早已飢腸轆轆。又因為餓,就更加寒冷,他禁不住哆嗦起來。曾俚就說:「你怎麼這麼不耐寒了,養尊處優慣了吧。」朱懷鏡就說:「不光是冷,肚子也餓了。」曾俚笑著說:「我連早飯都還沒吃哩!」朱懷鏡就說:「出去找個地方,喝幾杯吧。」他想等會兒到了酒桌上,一定不再讓曾俚說這些外人聽了莫名其妙的話。有幾杯酒下肚,說說他想說的事,也會合適些的。曾俚說道好吧,就下床漱口、洗臉。曾俚把結著冰的毛巾捏得吱吱作響,再放進冰涼的水裡揉了幾下,就往臉上抹。朱懷鏡見了,幾乎毛骨悚然。

臨出門,曾俚說:「這幾本書,你要是有興趣,拿去看看吧。」

朱懷鏡接過來,見是《顧準日記》,還有剛才屁股下坐著的《繪圖雙百喻》、《永玉三記》。他不及多想,拿來塞進包裡。

兩人出了政協大門,靠左就有幾家小飯店。他倆選了一家有空調的店子,進去坐下。小姐遞單子上來,朱懷鏡就說:「我請客,你點菜吧。」曾俚說:「沒這個道理,今天你是來我這裡,理該是我做東。你點菜吧。」朱懷鏡說:「哪管什麼東呀西呀,反正我請了,算是為你接風吧。當然這風也接得太遲了些。」曾俚就是不依,非得他請。朱懷鏡知道曾俚的倔脾氣,客氣了一會兒,就只好聽他的了。兩個人吃不了多少,就隨便點了些菜。

一會兒菜上來了。曾俚問:「是不是該喝幾杯?」

朱懷鏡說:「我倆同學多年,卻從未在一起喝過酒,不知你酒量如何?」

曾俚說:「我基本上可以算是不喝酒的人。不過今天是久別重逢,還是喝幾杯吧。對酒我是外行,不知喝什麼酒好?」

朱懷鏡叫過小姐,問她這裡有什麼好酒。小姐說高檔酒茅臺、五糧液都有,還有中檔的,低檔的,都有。朱懷鏡知道這種地方的名酒百分之百是假酒,就要了一瓶孔府宴酒。他本不喜歡喝這種酒,但這種地方只有這個檔次,他也不想讓曾俚出血太多,就只好將就了。

酒杯一端,曾俚就玩笑道:「懷鏡,你在政府部門這麼多年,酒量一定操練到家了吧?」

朱懷鏡就說:「我的酒量不行。為什麼人們心目中,幹部形象就是吃吃喝喝呢?片面啊!話又說回來,現在吃幾頓飯又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呢?經常有應酬,還煩得很哩!就像誰願意天天去外面吃飯似的。」

曾俚舉杯同朱懷鏡碰了碰,兩人一飲而盡。曾俚斟著酒,說:「有人說個笑話。兩個人在一起爭論幹部作風問題。甲說,如今幹部太腐敗了。乙說,誰說幹部腐敗?他們天天拿酒泡著哩,怎麼會腐敗?」

這笑話並不新鮮,為了不讓曾俚掃興,朱懷鏡只好響應著笑笑。他想自己事先想好了,不再讓曾俚說這類話題的,怎麼一開口又是這些話呢?真是奇怪,如今人們坐在一起,不是說幹部作風問題,就是說些粗俗的笑話,再就是說哪裡發了大案。幾乎說不出任何美好的話題。到底是實在沒有什麼美好的事情可說,還是人們的心態都變得不可理喻了?

「曾俚,我拜讀了你報道烏縣皇桃假種案的文章。」朱懷映象是隨意說起這事。

曾俚很不經意的樣子,緩聲道:「是嗎?我是不把它當做單純的文章寫的,你難道覺得只是看了一篇文章嗎?僅僅為了發表文章,我早覺得是件很無聊的事了。況且寫這樣的文章,我常常會憤怒得不能自已。這並不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

沒想到這話題一提起,又引發了曾俚憤然的情緒。朱懷鏡只好暫時擱下這話,舉杯邀曾俚共飲。曾俚喝下這第二杯酒,耳根就開始發紅了。他果真沒有酒量。可曾俚是個實在人,自己做東,就儘量捨命陪君子。再喝幾杯,朱懷鏡就叫曾俚別勉強了。他也不想讓曾俚喝醉,要說的事還沒說好。曾俚不好意思,說實在奉陪不起。朱懷鏡正好也不想多喝這種低檔酒,兩人就最後各斟滿一杯,放在嘴邊慢慢沾著,說話而已。

兩人海闊天空聊著,朱懷鏡突然正經說:「曾俚,烏縣那事,你別再插手了。」

「為什麼?」曾俚抬頭皺著眉問。

朱懷鏡說:「當時我正是烏縣副縣長,事情的經過我很清楚。假種案給農民造成的損失的確很大。但這件事,只能算是經濟詐騙案。因為涉及外省,處理起來就有難度。非要扯到縣委、政府身上,最多隻能是決策失誤,加上有關部門辦事不力。我想這與幹部作風,甚至腐敗問題,沒有關係。」

曾俚十分驚詫的樣子,說:「什麼?農民兩千多萬元的損失,你說起來如此輕描淡寫?你既然當時在烏縣工作,中間有沒有問題,我相信你也清楚。報道這類事情,我向來是謹慎的。我經過了好多天的調查,材料十分翔實。」

朱懷鏡答道:「你的採訪調查的確很細緻,佔有的材料也能說服人,而且我還看得出,你並沒有抖出你所掌握的全部情況,你留有餘地。但是,這麼大的案子,況且又牽涉到外省,不是你幾天的調查就可以弄清楚的。你問我是不是知道這中間有問題,我就是知道有問題也不能說。我知道的,也只是單方面掌握的情況,有些情況還只是我私下猜測。真的要對簿公堂,那是算不了數的。包括你瞭解的情況,也是這樣。所以你寫文章披露這事,只能算是在輿論上聲援一下,對問題的解決,不一定有幫助。解決問題,還得依靠烏縣縣委、政府的重視。可你作這種報道,說不定就讓烏縣有關領導被動,反而不利於問題的解決。」

「這麼說來,倒是我做了對不起烏縣人民的事了?」曾俚面色難看起來。

朱懷鏡笑笑,搖搖手,勸曾俚莫激動。他說:「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但你得承認,好心辦壞事的情況不是沒有。特別是這類牽涉很多群眾的事情,弄不好就引發事件。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引發群眾性事件。你對這個案子作客觀報道,這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妥,問題是可能引發的後果就不一定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了。一般性的群眾事件,由於處置不當而釀成政治性事件的例子,並不鮮見。」

曾俚笑了起來,說:「你們就這麼怕群眾?政府害怕群眾,這沒有道理啊!群眾不會籠統地同政府過不去,他們只是要維護自己的利益而已。你政府只要按群眾意願把問題解決了,不就相安無事了?我不妨告訴你,我知道我們的報紙影響不大,不足以形成對有關方面的壓力,我就向其他全國性報紙投了稿。《中國法制報》很快就會見報的。」

朱懷鏡心裡怦然一跳,著急起來,卻又不能將他的情緒溢於言表。他沉默了片刻,也不正面說假種案的事,而是說了些看上去不著邊際的話:「曾俚呀,政治這玩意兒,你按正常的邏輯去分析、處理,不一定正確。本來應往西走的,你往往不能馬上往西走,說不定你得繼續往東走一段,再折回來往西走,或者迂迴著往西走。」

曾俚仍然很犟,說:「我不是搞政治的,所以就用不著考慮政治策略。我只知道依據事實,對這事作真實報道。如果我報道失實,我願吃官司。」

道理硬是講不通,朱懷鏡心裡火燒火燎。他慢慢舔著杯中的酒,越來越感覺出其中的苦澀來。他早沒了喝酒的興致。突然感覺到很冷,身上陣陣發寒。這裡空調效果不行,剛進來時尚有暖意,坐久了就冷起來了。朱懷鏡嘆了一聲,只得生出一計,謊稱這案子同他自己有關。他說:「曾俚,你就當是幫我的忙吧。當時正是我抓皇桃工程。我可以保證我自己是乾淨的。如果別的人在中間得了好處,我相信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只是請你暫時不要管這件事,免得在事情澄清之前,把我弄得不是人。」

朱懷鏡說罷,就逼視著曾俚。曾俚眼睛早紅了,不知在這雙醉眼裡朱懷鏡是個什麼形象。他只是紅著眼睛,似笑非笑。兩人對視良久,還是曾俚拗不過,收起了目光,長嘆著低下了頭。他埋著頭默不吱聲,過了好久才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好吧,真沒辦法。」

朱懷鏡隱隱懂他的意思了,就拿過酒瓶,說再乾一杯,表示感謝。曾俚酒量早不行了,卻也端起酒杯,同朱懷鏡一碰,仰首幹了。他頭耷拉著,報了一個電話號碼,讓朱懷鏡撥了手機。朱懷鏡就撥了。電話一通,朱懷鏡忙把手機交給曾俚。朱懷鏡聽他說了幾句,就知這是打給《中國法制報》一位編輯的電話。曾俚請他撤了那篇文章,並道了歉。聽得出曾俚同這編輯交情不一般。曾俚接著又打了三個長途電話,都是全國性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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