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記住玉琴的話,不想多喝酒,就說:「我是沒有量的,就喝一小口吧。」
今天朱懷鏡是貴客,況且他的氣度早壓過了韓長興,大家也就不便勉強他了。接下來,自然是各位按次敬朱懷鏡的酒,祝他官運亨通。敬酒的人幹滿杯,朱懷鏡只幹半杯。但韓長興敬酒時,朱懷鏡幹了滿杯,說這是破例。一則讓韓長興覺得有面子,二則讓其他各位明白這中間的層次。同這些人打交道,怎麼熱情怎麼客氣都無妨,但必須時時不經意地向他們暗示一下層次,他們得明白有些界限畢竟是不可隨便逾越的。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對你敬而仰之。這也是朱懷鏡多年行走官場的心得之一。
朱懷鏡同韓長興原先打交道並不多,這是頭一次在一塊兒喝酒,不知他的酒量。喝了一會兒,就知道韓長興的酒興很高,挨次同別人碰杯,對著幹。他喝酒又很上臉,早已面如赤炭了。話也多了起來:「朱處長,你,你不錯,好樣的!皮市長賞識你,你,你,你前程無量!我們烏縣,就靠你爭面子了!」
大家便齊聲附和。朱懷鏡聽著這話,內心很難堪,忙搖手說:「哪裡啊,各位都是人才。特別是韓處長,辦公廳的資深處長,說話是很有分量的。」
朱懷鏡這麼說,有謙虛的意思,也有為韓長興護面子的意思。但韓長興卻來了牢騷,說:「有個屁分量!他媽的谷秘書長現在死了,我本不該說他。但這人也太沒味道了。我在他面前是當牛作馬,他家的什麼事我不安排得好好的?他對我怎麼樣?就連他家弟媳,一個字都不認得的,我都為她安排了事做,讓她在西區十棟宿舍開電梯。她只需每天清早六點鐘把電梯咔嚓開啟,凌晨一點半再把電梯咔嚓關上,一天工作時間不到一分鐘,工資照拿。她的工作時間之短,勞動強度之輕,簡直可以上吉尼斯世界紀錄了!可他姓谷的對我如何?」
這些話太敏感了,朱懷鏡便舉杯說:「算了算了,過去的事了。喝酒喝酒。」
大家便舉杯碰了,一口乾了。朱懷鏡照樣只喝半杯。韓長興喝了酒,忍不住又說起這個話題:「朱處長,你年輕,有文憑,有水平,有能力,有人賞識,大有前途啊!有人不是說嗎?年齡是個寶,文憑不可少,能力當參考,關係最重要。你是樣樣具備啊!我們烏縣,就靠你了!」
老鄉在一起喝酒,免不了就是這一類話。而這些話,任何一個外人聽了,都會覺得滑稽好笑的。這也就是朱懷鏡不讓玉琴到場的緣故。好在斟酒的小姐什麼話都聽過,同聾子差不多。朱懷鏡心想這韓長興真有意思,總愛在別人面前把自己弄得灰溜溜的。看看他這喝酒、說話的樣子,也難怪領導不賞識。韓長興話這麼多,做東的陳清業只好望著各位傻笑而已。朱懷鏡便主動同陳清業搭話,問他具體做些什麼生意。陳清業說:「除了白粉、軍火和人口,什麼賺錢就做什麼。」
韓長興插言道:「這幾位兄弟,生意都做得不錯啊!陳老闆除了開公司,最近又搞了家酒店。」
陳清業忙謙虛道:「一家小酒店,沒上檔次,今天不敢請各位去哩。下次請各位屈尊,去指導指導吧。兩位處長,我是個直爽人,說話不繞彎子。如今我們做生意,沒有靠山,不行啊!你錢再多,沒有幾個上檔次的朋友,別人就瞧不起你,你碰上麻煩就沒有人救你。如果二位處長不嫌棄,我就投靠你們二位了。」
朱懷鏡不習慣別人這麼赤裸裸地說話,覺得臉上很不好過,就像少女第一次遇上男人大膽地求愛。他雙手抱拳,朝陳清業連連打拱,說:「兄弟言重了。都是烏縣老鄉,在外地工作,走到一起不容易,互相提攜吧!」
大家齊聲說是是,相互提攜。越說越來興頭,其他幾位也都說要請朱懷鏡。他聽著自然高興。但對這些人他不識深淺,不好貿然答應。再說也該稍稍拿一下架子,就說:「不要客氣,免了吧。」可這幾位硬是要請他的客,說烏縣老鄉在市裡就你和韓處長最行得開,我們有事還要請你二位多關照哩!朱懷鏡怕的正是這關照二字。自己現在雖說有些開始走運了,但官帽子畢竟太小,不是所有事情都辦得了的。今後這些人要是有事無事找上門來,也是個麻煩。可在這場面上,話還是要應付到堂,就來了個不置可否,只說:「有空多聯絡吧,都是老鄉!」於是大家都說多聯絡。又是敬酒不迭。
朱懷鏡怕真的喝多了,玉琴會罵他的,就說:「你們幾位兄弟別隻顧同我和韓處長喝,你們自己幾個也相互碰碰嘛。」大夥兒覺得這話說得有理,就相互敬酒。
這時,韓長興拍拍朱懷鏡的肩頭,附在他耳邊說:「你那老弟瞿林人很聰明,做事蠻不錯的。我有個想法,同你商量一下。」
因為喝了酒,朱懷鏡腦子開始發木,猛然聽說瞿林,不知是說誰。但他猜想可能就是四毛。他真的一直不知四毛叫什麼名字,倒是知道他姓瞿,便問:「什麼好事,聽你的吧。」
韓長興把身子再貼過來一點,很神秘的樣子,說:「我想讓瞿林來負責維修隊,現在的人馬,我準備全下了他的,再讓瞿林重新請人來。」
朱懷鏡隱隱明白其中的意思了,心裡難免竊喜,卻淡淡地問:「這樣合適嗎?」他知道所謂讓瞿林負責,其實就是讓他當包頭。
「怎麼不合適?原來的人馬,包括維修隊長,全是谷秘書長的親戚和關係。機關每年有維修、小改造等工程幾百萬元,中間賺頭很大。我包你老弟幹幾年就發大財。我怕什麼?我自己一不貪,二不佔。瞿林又不是我的親戚。當然也沒有人知道他是你的親戚。這幾年谷秘書長不說別的,光是維修隊給他送的,就不知多少!」韓長興將頭緊貼著朱懷鏡,一副陰謀詭計的樣子,其實他的話誰都聽得見。他說話已識不了輕重,酒顯然夠量了。
朱懷鏡怕在場的人聽了這話不好,就輕輕說聲謝謝,再有意高聲說:「好好,韓處長,我們不談工作了,酒桌上不談工作,喝酒吧!」為了表示謝意,他特地再敬韓長興一杯。碰了杯之後,韓長興卻端著酒杯半天不喝,豪氣喧天地說這說那,越發語無倫次了。朱懷鏡怕他再說什麼出格的話來,就撫著他的肩頭,很親熱的樣子,說:「韓老大,這個這個,你長我幾歲,叫你老大,沒有錯吧?我們來日方長,再多的話,都放在以後慢慢說。現在你只喝了這杯酒。對對,喝吧,千言萬語,盡在杯中!」
韓長興想再說句什麼,嘴巴已管不住舌頭,只好嘿嘿一笑,一仰脖子喝了這杯酒。朱懷鏡見韓長興的酒已不行了,就想算了。他心裡也想著玉琴。不過也不好說韓長興不行了,只說:「大家酒都差不多了,今天很高興,就到這裡?」
韓長興卻耷拉著腦袋,說:「不行,不行,再喝兩瓶!」陳清業是做東的,不好就說算了,也問是不是再喝幾杯。朱懷鏡就使眼色,說:「算了算了,今天已經很高興了,還有量的,留待下次吧。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啊。」陳清業望望朱懷鏡,又望望一塌糊塗的韓長興,點頭會意,說那就謝謝各位了。
朱懷鏡知道韓長興這光景,得有人送回去才是,就對熊克光說:「小熊,是不是請你送一送韓處長?我還要同梅老總說個事情。」
陳清業說:「我同熊主任一塊送吧,我開了車來。」
韓長興那樣子就像睡著了,可別人說話他卻聽著,忙嘟噥著說:「不用……啊啊不用,我自己回去!我還沒有喝醉哩!」
熊克光靈活,忙說:「不是說處長你喝醉了。依您韓處長的海量,誰能放倒您?可您就是不喝醉,我們也得送您啊。這是我們下面這些兄弟該講的規矩哩。您就給我們這個面子吧。」熊克光這麼一說,韓長興也就不說什麼了。等陳清業買了單,朱懷鏡就同他們一一握手致謝,再一同乘電梯,送韓長興上了車。
朱懷鏡在酒店外邊有意兜了幾圈,再去玉琴那裡。開門進去,聽得浴室裡流水嘩嘩,知道玉琴正在洗澡。他自己動手倒了杯茶,坐下來慢慢喝。可浴室裡的水聲潺潺不絕,他便有些心跳了。他終於按捺不住,走過去輕輕推開了浴室門。只見浴室裡雲霧繚繞,朦朦朧朧的玉琴躺在浴缸裡,雪白粉嫩。他上前蹲下身子,才見玉琴閉著眼睛。他知道玉琴有意逗人,便湊嘴去親她。嘴才上去,卻讓玉琴拿手堵住了。「誰要你親,滿嘴酒臭!」玉琴睜開眼睛,瞟著他,嬌態可掬。
朱懷鏡越發要親,用力扳著她的頭說:「平日我倆都喝了酒,你怎麼不嫌我臭?那是臭味相投吧!」
玉琴噘起嘴說:「誰同你臭味相投?」
朱懷鏡硬是要親,玉琴偏不讓他親。鬧了一會兒,玉琴正經說:「算了算了,別搗亂了,你來洗澡吧。」
朱懷鏡便跑出去飛快地脫了衣服,同玉琴雙雙泡在浴池裡。玉琴趴到男人身上忸怩著,他卻突然大笑起來。玉琴吃了一驚,瞪大眼睛問:「怎麼了?」
朱懷鏡稍作支吾,忙說:「我好福氣啊!我剛才突然想起蔣介石同陳潔如結婚時,兩人在洞房裡正享燕爾之樂,蔣介石突然翻倒在床上大笑不止。陳潔如問他笑什麼,蔣介石說,我平生有兩大心願,一是統一中國,二是娶你為妻。今天二願已遂一願,怎麼不開心?我想我能碰上你這麼個可愛的小傢伙,怎麼不開懷大笑?」其實他本是突然想起自己早先在家裡洗澡,唯恐多費了液化氣,儘量把水開得很小,常凍得牙齒敲梆。想如今,他任熱水長流,還擁香懷玉的。可他哪敢說這些?怕俗了自己。
他正得意自己應付事情的老練,卻見玉琴從他身上滑了下去,懶懶地沉在水裡,頭枕在浴池沿上,揹著他。他不明白玉琴怎麼又不高興了,就去撩她。玉琴冷冷地說:「蔣介石可是休了陳潔如的啊!」
聽了這話,朱懷鏡嚇了一跳,才知道自己剛才的遮掩是弄巧成拙。他只好說:「我的好孩子,我們別傻了,同誰比不可以,偏要同蔣介石比?他本不是平常的人,自然會有不平常的事。怪我打錯了比方吧!我們都是凡人,還是像所有一般凡人一樣,安安心心地相愛吧。」
玉琴仍不高興,嘆道:「是啊,你不該同蔣介石比,我也不該同陳潔如比。她好歹還做過人家的老婆,我呢?」
朱懷鏡沒想到玉琴會說這話。這是他倆平日都有意無意迴避的話題。他倆都清楚,這是一個死結,打不開的。兩人都不做聲了,水聲不再動聽,有些令人心慌。此刻玉琴的心境一定說不出的悽楚,他猜測得了。也許為了解脫內心的尷尬,也許為了安慰玉琴,他說:「只要你願意,我馬上回去同她商量離婚。」
玉琴不回答他,只靜靜地躺在水裡。她的手臂像是失去了知覺,半沉半浮地飄著。朱懷鏡心疼了,側身去摟玉琴。兩人一動,浴缸的水便嘩地溢了出去。這聲音在朱懷鏡聽來很誇張,叫他兩耳一陣轟鳴,頓時有種喪魂落魄之感。又似乎頃刻間意識模糊,不知身在何處。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很急促。胸口有些發悶。他想撫慰玉琴,卻胸悶得太難受。他說不出一句話,只好用手在玉琴背上輕輕摩挲著。
朱懷鏡依稀感覺脖子邊溫溫的,柔柔的。他心頭一熱,摟緊了玉琴。玉琴開始親他了,先是親他的脖子,再是他的臉,他的額,他的鼻,他的嘴。兩張嘴咬在一起,使勁吮著。玉琴越吻越用力,雙手捧著他的頭,咬著他的嘴使勁搖了幾下,放下了。玉琴像用完了所有力氣,重新滑進水裡。朱懷鏡怕玉琴又傷心了,又把她摟了起來。她卻長嘆一聲,說:「我倆再也不說這個話題了,毫無意義。就這樣吧,我倆高高興興的,痛痛快快的,不好嗎?」
朱懷鏡坐了起來,望著玉琴。他弄不清玉琴此時到底是怎樣的心情。玉琴卻笑了起來,還淘氣地捧著水朝他臉上澆。他疑心玉琴的笑是故意做給他看的。玉琴見他沒動靜,就笑得更燦爛了。他便只好笑了。玉琴又把嘴巴撮得老高,雙手極抒情地朝他張開。他忙俯身銜住了那張溼漉漉的小嘴。
朱懷鏡很想做那事了,說:「寶貝兒,我倆今晚就在這裡泡一晚算了?」
玉琴捏了他的鼻子,說:「還泡三天三夜哩!快起來吧。我們這裡保齡球館搞好了,我同你一起去玩玩。」
朱懷鏡還從來沒有玩過保齡球,怕出醜,就揉著玉琴的乳房,故意逗她:「我最喜歡玩這個保齡球,你就讓我在這裡玩吧。」
玉琴擰了擰他的耳朵,說:「別油腔滑調了,老實點,起來吧。你今天同你們韓處長說了幾句好話,我還沒空整你的風哩!」
朱懷鏡吐吐舌頭,說:「好吧,等會兒回來,我讓你整吧。」
兩人就起來穿了衣服。朱懷鏡拿來電吹風,先把玉琴的頭髮吹乾,自己再吹了吹。他的頭髮不很熨帖,便稍稍打了點摩絲。玉琴手巧,對著鏡子,用捲髮棒將頭髮一扭,就做成了一個很貴氣的髮型。玉琴平時血色本來就好,這會兒剛洗過澡,更是光鮮可人。朱懷鏡越發不捨得出去了,就說:「真的,我是老土,還從來沒有打過保齡球,別去出醜了。」
玉琴硬是要去,說:「什麼事沒有個頭一次?我的水平也不高。你真是傻,讓我教教你,以後你也免得在別的地方去出醜呀!在我面前你也怕出醜了?」
朱懷鏡想想也對,就說好吧。兩人就下樓去酒店大樓。這時已快十點了。不巧在大廳裡碰上老總雷拂塵。「啊呀呀,朱處長,怎麼老是見不到你?」雷拂塵忙上前握手。
玉琴笑道:「老總你還不知道吧?人家懷鏡現在是財貿處處長了,正是管我們這一攤子的,我們今後就在他手上討飯吃哩!」
朱懷鏡笑著斜了玉琴一眼,說:「玉琴你就別老是取笑我了。要說吃飯,還是我在你二位手上討飯吃哩!」
雷拂塵忙搖手說:「罪過罪過,這話說得我無地自容了。請你吃飯請都難請得到啊!朱處長又高升了,正好又是管我們的,我們更應該有所表示了。梅總你說是不是?請朱處長一定賞臉,為我們提供一個敬酒的機會。明天晚飯怎麼樣?」
朱懷鏡說:「多謝雷總,吃飯就免了吧。這哪是什麼高升,換個崗位而已。我這人能力不行,得多去幾個崗位學習啊!」
「哪裡哪裡,朱處長別謙虛啊。我是好幾個月沒見到你了,你也總不過來。我知道你工作忙,應酬也多。但請你明天一定撥冗賞臉。」雷拂塵說罷拉住朱懷鏡的手,使勁搖了搖,表示他倆關係不一樣,值得朱懷鏡百忙之中抽時間來敘一下。
朱懷鏡不知說什麼好,無可奈何的樣子,望著玉琴笑笑。雷拂塵笑道:「你也別望梅總了,就這樣定了。梅總,拜託你明天盯住他。」
玉琴就著雷拂塵的話玩笑道:「那我明天就不上班了,搬張凳子坐到市政府大門口去?」三人便都大笑起來。玉琴又正經說:「雷總,我今天是專門請懷鏡來打保齡球的。是我私人請客,就不報告你了。你有興趣玩一會兒嗎?」
雷拂塵表示抱歉,還有別的事處理,就失陪了。但他說不必玉琴自己請客,公家請吧。握手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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