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一會兒閒話,餘姨說:「小朱,請你幫個忙,扶我躺下。我剛才請別人幫忙坐起來的,等會兒又要麻煩人家幫我躺下去,不太好。」
朱懷鏡忙起身來扶餘姨。他手一觸著餘姨的身體,心裡猛然一驚,幾乎要打寒戰。餘姨的身體疲沓而冰涼,沒有一絲生氣。她顯然很虛弱,就在躺下去這會兒工夫,額上就滲出了虛汗。朱懷鏡心細,見床頭有面巾紙,就扯了一張替餘姨揩了汗。餘姨像是被感動了,臉龐紅了一下。她問了朱懷鏡的年齡,就說她要是結婚早,兒子只怕也有朱懷鏡這麼大了。朱懷鏡知道這是她傷心的地方,就只是笑笑,避開了這個話題。
餘姨說:「小朱,你回去吧,快十二點了吧?」
朱懷鏡點頭說:「好吧。您中飯怎麼吃?」
餘姨臉微微一陰,說:「小伍會送來的。」
朱懷鏡起身說:「餘姨您就好好休息,不要著急,安心養病。我改天再來看你吧。」
朱懷鏡從病房出來了。他終於沒有掏出那五千塊錢來。他就在剛才扶著餘姨躺下那一瞬間,隱隱覺得這個女人在她丈夫心目中也許並不重要。那麼帶上一個花籃來看看也就行了。
朱懷鏡出了醫院大門,路過他剛才買花籃的攤子,無意間聽見有個女人在討價還價,最後用六十元錢買了他一樣的花籃。他想自己吃了二十塊錢的虧,心裡不快。又想起自己原本要花五千塊錢的,卻只用八十塊錢就交差了。這麼一想,他心頭就釋然了,反而覺得自己賺了似的。
小熊拜託的事,朱懷鏡一直還沒有空去了結。今天好像沒什麼事,他就想晚上請曾俚聚一下,順便也請一下李明溪,再要玉琴來作陪。下午一上班,他就打電話同玉琴商量這事。他覺得老是揩玉琴的油水不太好,再說曾俚和李明溪同他極隨便的,只需找個稍微過得去的店子就行了。於是便說好放在龍興大酒店斜對門的一個小飯店。
不料他剛通知了曾、李二位,方明遠來電話說,向市長他們的骨灰下午四點鐘到,皮市長去機場迎接,問他有沒有空,一起去一下。
朱懷鏡覺得既然要參加追悼會,馬上又同朋友們聚在一起喝酒,就很不妥了。他只好打電話給玉琴他們三位,說改日再聚,並道了原委。玉琴和李明溪沒說什麼,曾俚卻大為感嘆,說朱懷鏡還懷有古君子之心,這在如今官場是很難得的。
朱懷鏡回完電話,上樓去皮市長辦公室。方明遠無聲地笑笑,招手請他進去坐。見方明遠這樣子,朱懷鏡就知道皮市長這會兒正在裡面辦公,就小心地進來坐下。方明遠輕聲說:「就在這裡坐一下吧,時間差不多了,等會兒我們一起下去。回來馬上就接著開追悼會。還有一個活動要請你,等會兒再同你說。」
朱懷鏡問:「什麼事?這麼神秘?」
方明遠嘴巴努一下里面,又搖搖頭。朱懷鏡就知道一定是這裡不方便說的事,也就不問了。兩人正輕聲說著話,皮市長開門從裡面出來了。朱懷鏡忙站起來,說:「皮市長好!」
皮市長和顏悅色,道:「是小朱呀?坐吧坐吧。等會兒我們去機場接向市長,你也去一下吧。」朱懷鏡忙點頭說好好。皮市長將幾個批示了的檔案交給方明遠,交代了幾句,仍回里面去了。兩人便接著閒扯。
不久柳秘書長進來,見朱懷鏡在這裡,朝他點頭笑笑,就敲了皮市長裡面的門,進去了。一會兒,皮市長同柳秘書長一道出來了。皮市長說:「小朱,一起去吧。」
柳秘書長也就說:「對對,懷鏡一起去吧。」
下樓一看,就見坪裡整齊地停了二十來輛轎車,每輛車旁都站著些表情肅穆的人。方明遠上前替皮市長拉開了車門。皮市長不像平時那樣熱情地與同志們招手致意,而是低頭緩緩鑽進了轎車。其他的人也就不聲不響地上了車。柳秘書長上了自己的車。方明遠拉一把朱懷鏡,叫他上皮市長的車。方明遠自己坐到前面的位置上,朱懷鏡就只能同皮市長並排坐在後面了。他心裡覺得這樣不妥,可來不及細想,就從車頭繞過去。但當他走過車頭時,突然很不自然了,似乎自己處在聚光燈下。他猛然意識到自己一緊張,就犯了個禮節錯誤。按規矩,他應從車尾繞過去,而不是從車頭。他拉開車門,見皮市長端坐在沙發的一頭,也不側過臉來招呼他一聲。他就有些後悔上這車了。
一路上皮市長一言不發,車上也就沒有人說話。朱懷鏡就想這些人也許都在暗暗笑他少見識。
到了機場,機場的負責人早迎候在那裡了。大家只是握手,不多說話。寒暄完了,就有小姐過來,領著各位進了貴賓室。坐下不久,有人給每人發了一條黑紗。
一會兒班機到了,皮市長一行乘車去了停機坪。早有軍樂隊排著方陣候在那裡了。先等其他客人下了飛機,軍樂隊才奏起了哀樂。韋副秘書長捧著骨灰盒緩緩出了機艙,卻不見其他人出來。猛然聽得一片哭聲,朱懷鏡回頭一看,見是向市長夫人和他的兒女在哭。他就猜到這一定是向市長的骨灰了。皮市長同向市長的兒子一道扶著向市長夫人,上前接了骨灰盒。夫人撫摸著骨灰盒泣不成聲。皮市長安慰著送她上了轎車。
這時,其他的人才捧著骨灰盒魚貫而出。十幾個人的家屬一齊哭號,頓時哭聲震天。最前面的是谷秘書長的骨灰,其次是財政局長的,再後面是工商銀行行長的,最後才是向市長的秘書龔永勝的。先是廳局級幹部,再是處級幹部。廳局級幹部又以資歷為序論先後。
朱懷鏡平生第一次見到一次死這麼多人,很是震撼,一陣悲痛襲來心頭,眼睛發起澀來。這時,方明遠拉拉他的手,湊過頭來說:「皮市長二公子就要去美國了,皮市長想請身邊幾個人去家裡聚一下。追悼會完了,我倆一起去吧。」
哭聲很大,他倆說什麼別人也就聽不見。朱懷鏡猜想這就是方明遠原先在辦公室裡同他神秘地說了半截的什麼活動了,就問:「都年底了,他不乾脆過了春節再走?」
方明遠說:「布朗先生正好要回美國去一趟,皮市長就想請他帶著皮勇一道走算了,也好一路照應一下。」布朗先生是美資企業威茨公司總裁,同皮市長是很好的朋友。朱懷鏡沒有見過這個老外,只是聽方明遠說起過。
骨灰盒都交接完了,大家上車,車隊直奔殯儀館。
殯儀館早安排好了靈堂,前來告別的領導同志和死者生前好友已分別候在各個靈堂。皮市長和柳秘書長參加了向市長的追悼會,市政府其他各位領導和秘書長分別參加其他各位死者的追悼會。朱懷鏡和方明遠隨在皮市長身邊。如今會開得多,而且開得長,很讓人煩躁,只有追悼會倒常常是開得簡短的。十一個追悼會同時開,不到四十分鐘也就結束了。因為事先準備得妥當,會上沒有太多的花絮。只是朱懷鏡過後聽人說起在靈堂的佈置上有過小小插曲。原來殯儀館的靈堂倒有三十來個,但大廳只有四個,中廳有八個,其餘的是小廳。按長期形成的慣例,市級領導的追悼會才能放在大廳,廳局級幹部和處級幹部的追悼會只能放在中廳,一般百姓的追悼會當然放在小廳了。像這回一下子去世這麼多高階別的幹部,這在荊都歷史上從沒有過,中廳靈堂就安排不過來。但又不能把誰安排到小廳去,那樣人家家屬會有意見。經過反覆研究,只得決定安排兩位廳局級幹部去大廳。這也像如今用幹部的慣例,只能上不能下。可也不能隨便安排誰誰去大廳,還得論資排輩。於是谷秘書長和財政局長的追悼會就破格安排在大廳了,這很讓他們家屬感到安慰。
大家出了靈堂,就有人收了黑紗。朱懷鏡仍坐皮市長的車回機關。他吸取教訓,從容地從車後繞過去上了車。皮市長仍不說話。幾個人在車上一言不發坐了一陣,皮市長突然問道:「小朱,你那姓袁的朋友同你說過一句什麼話?」
朱懷鏡知道一定是方明遠把那話傳給皮市長了,但他不清楚皮市長同司機是不是很隨便,就不重複袁小奇那句話,只是隱晦道:「是啊,那天您從荊園剛走,袁小奇就同我說了那句話。他說得很神秘,我覺得奇怪,就馬上打電話同方明遠說了。」
皮市長抬手摸摸油光發亮的頭髮,若有所思地說:「是啊,神秘啊……」語氣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落音幾乎成了嘆息。也許是剛才的對話過於隱晦,氣氛感染了大家,誰也不便多說什麼。朱懷鏡覺得車內的空氣似乎稀薄了,禁不住深深地呼吸幾下。但他的深呼吸是在不動聲色中完成的,免得別人以為他是緊張了,顯得小家子氣。他很不喜歡汽車空調變造出的溫暖,就像他不喜歡女招待們用職業笑臉擠出的熱情。
方明遠很會來事,見大家不聲不響,就說:「放點音樂吧,輕鬆輕鬆。」
「哦,對對,放點音樂。」皮市長表示同意。
方明遠隨便拿了盒磁帶,放了音樂。偏巧是電視劇《紅樓夢》的那首插曲《枉凝眉》。這首歌在朱懷鏡心中已有特殊意義了。他微眯著眼睛,似覺仙音嫋嫋。此時此刻他意念中玉琴的姿態,格外的曼妙。
車到辦公樓前停了下來,方明遠飛快地下車替皮市長開了車門。皮市長起身下車時說:「小朱,同小方一塊去玩啊!」皮市長說得很隨意,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朱懷鏡忙說:「好好,謝謝市長。」可他的話皮市長也許還未聽清,因為這位領導邊說話就邊下了車。
方明遠送皮市長上樓去了,朱懷鏡進了自己辦公室。一看手錶,已快到下班時間。他正不知怎麼去皮市長家,方明遠下來了,進來問朱懷鏡:「您說怎麼個去法?」
朱懷鏡就說:「您看呢?不怕你笑話,我是從來沒有參加過這種規格的活動,不懂行情。」
方明遠說:「我知道還有幾個人參加,可他們都是大老闆,我倆同他們不能比。但起碼得這個數。」他說罷就伸出右手,比畫著五個指頭。
朱懷鏡問:「五百塊?」
方明遠啞然而笑,說:「五百?您真是少見識。我說的是至少五杆!」
朱懷鏡嚇了一跳,說:「五千塊錢?」
方明遠說:「您不想想這是什麼檔次?人家也不請別的人,只叫了平時同他很隨便的幾個人。」
朱懷鏡當然明白方明遠說的意思:你能得到皮市長的邀請,就是你的榮幸了。可他早已送去兩萬塊了,這回再送五千,就是送冤枉錢了。但他又不好怎麼說,只得笑道:「好好,就按您說的,我倆每人五千塊吧。」
方明遠說:「乾脆我倆一起打個紅包。我已準備了一萬塊錢,你要是現在手頭沒有錢的話,我就先墊著。」
方明遠這麼夠朋友,朱懷鏡很感激,忙說:「謝謝您。我手頭正好還有五千來塊錢,就不勞您墊了吧。」
朱懷鏡就找了張紅紙,寫上「方明遠、朱懷鏡敬賀」,再拿出五千塊來一併交給方明遠。方明遠也數出五千塊錢,湊在一起包了。方明遠將紅包往懷裡一揣,朱懷鏡就覺得胸口被什麼扯了一下,生生作痛。這五千塊錢他本打算拿去看望柳秘書長夫人的,後來他終於沒有拿出手。省了這筆破費,他還只當是賺了五千塊錢哩!哪知註定不屬於他的,終究不屬於他。他心裡雖然不捨,可臉上卻洋溢著笑容,像沉浸在莫大的幸福裡。他望著方明遠,眼光裡似乎還充滿著感激。的確,搭幫這位仁兄的關照,他才這麼快就讓皮市長如此欣賞了。
兩人再說了一會兒話,等同事們下班走得差不多了,就一同去了皮市長家。一進門,王姨熱情地迎了過來,說:「歡迎歡迎。」皮勇便倒茶遞煙。王姨讓皮勇招呼客人,自己進廚房忙去了。她說小馬一個人忙不過來。
已到了幾位客人。有三位是見過的,華風集團老總吳運宏,荊達證券公司老總苟名高,康成集團老總舒傑。大家一一握了手。還有兩位朱懷鏡不認識,同方明遠卻都是熟人。方明遠便替朱懷鏡介紹:「這位是公安局嚴局長。」又介紹朱懷鏡:「這位是政府辦公廳財貿處處長朱懷鏡同志。」
朱懷鏡忙雙手伸過去同嚴局長握了手,道了久仰。他對嚴局長的確可以說是久仰了。這位局長大名嚴尚明,常在電視裡露臉,只是今天沒有穿警服,少了些印象中的殺氣,倒叫他一時沒認出來。
方明遠又介紹另一位:「這位是飛人制衣公司老闆……」
沒等方明遠介紹完,這位老闆忙說:「在下小姓貝,貝大年。請朱處長多關照。」說罷就遞上名片。朱懷鏡接過來一看,卻見是:裴大年。這家制衣公司是荊都有名的私營企業,裴大年也算是荊都鼎鼎有名的人物。朱懷鏡早就聽人說過這位裴老闆的掌故,今天一見面,他就猜到那些趣事一定是真的了。原來「裴」同「賠」同音,人家叫他裴老闆,他聽來總覺得是賠老闆,專門賠錢的老闆。他很忌諱別人這麼叫他,自己就經常有意把這個字的音讀錯。關於他姓氏的笑話很多,說是有回一位大學生去他那裡應聘,進門就說:「裴老闆好。」他臉色馬上黑了下來,糾正道:「本人姓貝。這字讀寶貝的貝。」那位大學生覺得奇怪,心想哪有連自己姓氏都讀不準的人呢?就疑惑道:「對不起,也許裴先生老家方言裴讀作貝吧,標準讀法應是裴,同‘賠償’的‘賠’一個音。」裴先生更加不高興了,揮揮手說:「好了好了,你願意賠你回家賠去吧,我們公司是個很發財的公司,需要的是能為公司賺錢的人。」大學生這才恍然大悟,悻悻道:「好吧,你就姓貝吧,‘背時倒運’的‘背’也讀‘背’哩!」大學生說罷甩門而去。朱懷鏡覺得這個故事明顯帶有演義色彩,不完全可信。但裴先生不喜歡人們很標準地讀他的姓氏,只怕是千真萬確的。朱懷鏡見方明遠正朝他神秘地笑笑,他更加相信自己猜測是對的。
大家正寒暄著,苟名高說:「我記得上回見面,朱處長好像是綜合處處長?」
方明遠接腔說道:「名高老闆好記性。這回他又高就了,去財貿處任處長。」
朱懷鏡便連聲謙虛著。苟名高說:「那好啊,今後就要您朱處長多關照啊!我們證券公司可是歸口您那裡管哩。」
大家便都來奉承朱懷鏡,請他多關照。他卻連連搖頭,笑著說:「各位奉承我也不講個地方。這是在哪裡?這是在皮市長府上,大家都在皮市長領導之下啊!一切都得有皮市長的重視、關心和支援才行!」
大家都說這話非常正確,皮市長對我們一貫是非常關心的。正擺著皮市長的好,王姨從裡面出來,無可奈何的樣子,說道:「老皮怎麼還沒有回來呢?」
方明遠說:「皮市長太忙了。這幾天那個事情一搞,很多檔案都沒時間看,他說看看檔案再回來,要我們別等他。」幾位就說哪能不等皮市長呢?當然要等他回來一塊吃飯。太忙了,領導太忙了。美國總統都還正常度假哩,我們市長就如此之忙。我們的領導是人民公僕,就是不一樣!哪能像西方國家官員那麼悠遊自在?
話題便越扯越遠,從中國領導說到西方官員去了。嚴尚明不太說話,只是附和著大家笑笑。方明遠朝朱懷鏡使了個眼色,說:「懷鏡,我倆去裡面看要不要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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