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會意,站了起來。兩人往廚房去,王姨回頭看見了,說:「你倆坐呀!」
方明遠問:「要不要我們幫忙?」
王姨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同方朱二人客套。方明遠馬上拿出紅包,說:「王姨,這是我和懷鏡湊的一點意思,只是表示……」
王姨很生氣的樣子,連連擺手道:「你這兩個孩子,這麼不懂事。勇勇去美國也實在太遠了,就請幾個隨便的人來家裡坐坐。你倆還這麼客氣,老皮不罵死你們才是。」
方明遠硬把紅包塞進王姨手中,說:「王姨您這樣我倆就不好意思了。皮勇去留學,這麼大的事,我們當然得有所表示呀!」
王姨沒辦法,只得接了紅包,說:「你們這兩個孩子,真是的。特別是小朱你,真不像話。你別跟小方學,他總這麼見外。」
朱懷鏡便傻乎乎地笑笑。他知道王姨是說他太客氣了,心意都表示兩回了。王姨這話方明遠聽了,也並不覺得見外。他反以為自己同皮市長關係近一層,表示一下意思是應該的。而朱懷鏡同皮市長打交道還不多,還沒有自己這麼近,就講這些禮尚往來了,似乎不合適。
王姨說沒有什麼忙要幫,請他倆回去喝茶。兩人便欣欣然回到客廳。他倆依照各自的想法理解著王姨的意思,心情都很好。
這時有人敲門,大家知道是皮市長回來了,紛紛起身,準備迎接。皮勇去開了門,卻見進來的是他的哥哥皮傑。皮傑身材魁梧,個頭比皮勇高些。他進門就邊取皮手套,邊哈哈笑道:「歡迎各位朋友,各位兄弟。」說罷就同各位握手,很用力。握著朱懷鏡手時,就問方明遠:「方哥,這位一定就是朱處長吧。」朱懷鏡忙笑道:「姓朱姓朱。」方明遠顯然同皮傑隨便慣了的,就說:「叫他什麼朱處長,叫朱哥就是了。」皮傑就說:「是啊,我也是這麼想啊,可又怕人家不認我這小老弟呀!我願意大家都做我的兄弟,只是我沒這個福氣。」
王姨出來了,嗔怪皮傑道:「我一聽鬧鬨鬨的,就知道是你回來了。也沒有個規矩,誰同你是兄弟?嚴局長你要叫叔叔哩。」
皮傑雙手朝他媽媽和嚴局長各打了個拱,說:「嚴叔叔作證,我是從來不敢在您面前亂來啊,說真的,我對我老子都不那麼怕,就怕嚴叔叔。」
嚴局長慈祥地笑道:「王大姐,您別看皮傑是在外面自己闖天下的人,規矩可都懂啊,一向對我很尊重。」
王姨卻很嚴肅,對皮傑說:「你剛才的話就有問題。你規規矩矩,幹嗎怕嚴叔叔?嚴叔叔會吃人?」她又轉過臉向著嚴尚明,說:「老嚴,傑傑這孩子沒有他弟弟聽話,野得很。我可是早就同你說了,要你對他嚴些。要是發現他在外面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就好好治他一下。」
皮傑嬉皮笑臉起來,玩笑道:「媽媽你饒了我吧。在座的你們都是領導,就我一個人是老百姓,就別開我的批判會了。我可是守法公民啊,我們小老百姓日子不好過啊,就怕你們當官的不高興了拿我們出氣。」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裴大年馬上舉手說:「老弟,真正的老百姓是我啊!這裡局長的局長,處長的處長,吳總他們三位也是國有企業老總。老弟你呢?好歹還是幹部留職停薪。我可是工作單位都沒有的人啊。最沒地位的是我這種人。」
朱懷鏡止住裴大年的話頭,說:「貝老闆,您別小看自己了。其實在座的要論級別,您最高。您不記得去年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有個小品?村長上面是鄉長,鄉長上面是縣長,縣長上面是省長,省長上面是總理。所以總理比村長只大四級。您私營企業老闆可以說級別要多大就有多大。放在全市來說,您的頂頭上司就是皮市長,所以市長只比您大一級。要是放在全國來說,您是直屬總理的,所以您只比總理矮一級。」
頓時鬨堂大笑。裴大年搔頭撓耳的,臉有些微微發紅,卻沒事似的自嘲道:「朱處長這是在笑話我了。」
方明遠感覺到裴大年有些難堪,就正經說:「懷鏡雖說的是玩笑話,這中間卻包含著深層次的大道理。我們國有企業改革的方向,就是要建立現代企業制度,政企要分開。企業就是企業,不應講究什麼級別,也不應有什麼主管部門。比爾·蓋茨,你說他是什麼級別?可西方七國首腦會議得邀請他作為代表參加哩!要說級別,這不相當於國家元首級了?」
大家都說言之有理,都說政府辦公廳的幹部水平就是高。方明遠謙虛道:「哪裡哪裡。要說這方面的理論水平,還是懷鏡的高。他搞了多年經濟研究,肚子裡一套一套的。剛才隨便一句玩笑,就揭示了深刻的理論問題。真是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快抵得上魯迅先生了。」
朱懷鏡就笑指著方明遠說:「明遠啊,我剛才並沒有得罪你啊,你這麼臭我!」
王姨勸道:「好好,都不錯,現在年輕人都不錯。」
裴大年早沒了窘態,接過王姨話頭,說:「對對,都不錯。皮市長賞識的,還有不中用的?都是棟樑之材,前途無量啊。」他奉承的是朱方二位,眼睛卻瞅著王姨。其他人便附和裴大年,都說皮市長最關心人,最重用有才幹的人。話題便自然轉到皮市長慧眼識才,知人善任上來了。
大家正左皮市長右皮市長,皮市長敲門回來了。呼啦啦一片全都起了身,笑著向皮市長道了辛苦。皮市長便一一同各位握了手,道著歡迎。
王姨卻佯作生氣的樣子,說:「你說得好聽,還歡迎哩!我說你是假歡迎啊!要不然幹嗎拖到這時才回來?你是想躲過同志們吧?」
大夥兒都被逗笑了。皮市長也玩笑道:「你們都見到了吧?在外你們都聽我的,回家我就得聽她的。我的地位很低啊!世界婦女組織幹嗎不到我家來開現場會呢?」
電話響了,裴大年正好坐在電話旁邊,就拿起電話,說請問找誰。可他聽了一會兒就皺了眉頭,轉過臉疑惑說:「不像是電信局催電話費的,是個說外語的男人聲音,沒有一句中國話。」他說罷就準備放電話。
皮勇忙說:「別放電話,我來接。」
皮勇跑去一接,回頭對他爸爸說:「是布朗先生,爸爸。」
「你問他好。」
皮勇翻譯過去,又回頭說:「布朗先生說謝謝你和你們的政府對他們公司所給予的一切幫助,他代表他們公司表示感謝。他還特別感謝你對他個人的關照,他和他的家人對你表示由衷的感謝。」
皮市長說:「你告訴布朗先生,我們對他將繼續加大對荊都的投資表示讚賞。我們對外商的政策不會變,如果說有變化的話,我們的政策只會越來越好。」
皮勇翻譯過去之後,聽了一會兒,說:「布朗先生說他的行期最後定下來了,準備二十號動身去北京,二十一號從北京飛紐約。他專此告訴我們。」
皮勇接完電話,大家就有意拉到別的話題,誰也不好意思望裴大年一眼。裴大年知道自己剛才出了洋相,索性自我幽默起來,說:「唉,不學外語,還是不行啊。我是老把英語字母同波坡摸佛搞混了。我知道我常在公司出醜,可那些招聘來的大學生也不敢笑我。」
皮市長笑道:「小裴啊,莫說你啊!我是學過英語的,現在也說不上一句整話。我知道自己一說英語,肯定就像我們聽日本人說‘你的,什麼的幹活’。」
皮市長從來都叫他小裴而不叫他小貝。也許在領導面前該賠還是得賠吧,他似乎忘記了忌諱,顯得很高興,說:「皮市長的水平誰不清楚?您就是太謙虛了。」
談笑間餐廳那邊已擺好了飯菜,小馬過來請大家就餐了。各位客氣一番,按著尊卑講究入了座。小馬開了茅臺,倒進一個玻璃壺裡,再為各位一一斟上。皮市長舉目一掃,隨便問道:「都到了吧?」
「都到了。」方明遠答道。
朱懷鏡原以為柳秘書長會到的,卻見皮市長並沒有請他。這讓朱懷鏡心裡更加熨帖,不禁暗自掂量自己在皮市長心目中的位置。便想那五千塊錢沒有送給柳秘書長夫人,完全正確。即便柳秘書長真的對自己不錯,也只能送他到處長這個位置。而這個使命早已完成了。他再要上個臺階,弄個副局和局級,關鍵就靠皮市長了。柳秘書長只要不在中間作梗就得了。所以他想,今後對柳秘書長的基本政策應該是:不得罪,多接近,少送禮。
皮市長今天很高興,微笑著頻頻舉杯敬酒。他先敬了嚴尚明,再敬幾位老總。平時都是大家敬皮市長,今天卻倒了過來。大家便都有些受寵若驚的意思,恭恭敬敬雙手捧著杯子同皮市長碰杯,然後一仰脖子喝了個底朝天。皮市長卻只用嘴皮子沾沾酒杯,意思意思就算了。只有嚴尚明稍微平淡些,也許是他年長一些的緣故,並且是局長。
皮市長紅光滿面,笑聲朗朗。朱懷鏡平時注意過,皮市長要麼笑容滿面,要麼黑著臉。那笑臉黑臉之間沒有過渡,才笑容可掬的,突然就冷若冰霜了,就像小孩子搭的積木,五顏六色的非常漂亮,可剛搭好就譁然倒下了。下級們就總在他的笑臉和黑臉之間提心吊膽,不知所措。朱懷鏡算是同皮市長親近的人,只把那張經常黑著的臉理解為應有的威嚴,也就不怎麼恐懼。但朱懷鏡畢竟想多見到皮市長的笑臉,只要一見到皮市長,他總是先不遺餘力地笑著。可皮市長卻常常是很嚴肅地板著臉。朱懷鏡便很懷戀那天晚上在荊園看皮市長搓麻將的情景。那回皮市長臉上總是堆著笑容,儘管時而也皺皺眉頭,但那也許是在思考。領導們為什麼總要黑著臉呢?多笑一笑,自己高興,別人也高興,有益健康啊!朱懷鏡只是這麼想想,知道自己不能給領導上課。人在領導面前不能自作聰明,只要多說幾個「是」就行了。今天皮市長這麼高興,簡直讓朱懷鏡感動。
「小朱,敬你一杯啊!」皮市長朝朱懷鏡舉起了杯子,目光裡滿是笑意。皮市長已敬了其他各位,只差朱懷鏡和方明遠沒敬了。
哪有皮市長敬酒的道理?朱懷鏡不知是惶恐還是激動,幾乎亂了方寸,忙說:「豈敢豈敢!就算我敬市長您吧。」
皮市長笑著說:「誰敬誰並不重要,重要是各位盡興。你只把這杯酒乾了。」
朱懷鏡照例雙手捧著酒杯同皮市長輕輕一碰,一仰而盡。方明遠機靈,不等皮市長開口,忙雙手捧著酒杯站了起來,恭敬道:「皮市長,小方敬您一杯!」皮市長笑了起來,說:「今天真是亂了規矩,平時都是小方救我的駕,替我同別人乾杯。今天可好,向我開火了。」說罷就舉杯喝酒。小方不敢讓皮市長先幹,匆匆說了兩聲得罪,搶在皮市長前面乾了杯。
荊都風俗,大家只要一到酒桌上,斯文不了幾下就痞話連天了。可這是在家裡喝酒,況且大到市長,小到一般百姓,不是一個層次,大家也只好忌著口。可不能幹喝酒不說話。今天是皮勇的喜事,少不了要說些祝賀和奉承的話。但說著說著,都來說皮市長的好了。
皮市長只是微笑著,謙虛地擺擺手,嘴上不多說什麼。大家愈加奉承皮市長。朱懷鏡本來就感激皮市長,今天在這種氣氛中,又喝了幾杯酒,更容易激動,也是滿口的皮市長如何如何的英明。皮市長就專門拿手點點朱懷鏡,笑著說:「小朱你也湊熱鬧來了。」聽著這話,朱懷鏡更加興奮了,身上發起熱來。皮市長這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說朱懷鏡同他是不必見外的。朱懷鏡便笑著,不再說奉承話了。只聽著別的人在給皮市長戴高帽子。醉意矇矓中,皮市長在他眼中的形象越來越高大,幾乎需要仰視了。這一時刻,朱懷鏡對皮市長簡直很崇拜了。後來朱懷鏡回想起自己這天在酒桌上的感受,猛然像哲學家一樣頓悟起來:難怪中國容易產生個人崇拜!
皮市長敬了大家一圈,像是罵人又像是玩笑,望著皮傑說:「你平時豪喝狂飲,今天就看看你的本事,把各位客人陪好!」
皮傑涎著臉皮笑笑,又望望他媽媽,說:「好不公平!今天是老弟的好事,讓我陪酒,卻還要訓我。」
皮勇忙拱手說:「拜託老哥,我滴酒不沾啊!」
皮傑便開始一一敬酒。當然先敬嚴尚明。嚴尚明說不勝酒力,只喝半杯。皮傑不依,說要幹就幹一杯。皮市長就板起臉罵皮傑不懂規矩。嚴尚明見這光景,只好說幹滿杯吧,不過今晚就這杯酒了。其他幾位就不好說只喝半杯了,都同皮傑幹了滿杯。看來皮傑真的是海量,敬了一輪之後,就說三位大人和皮勇除外,其他幾個年輕人也不說誰敬誰,平起喝下去,喝到有人不能喝了就算了。反正明天是星期六,大不了睡他一天。裴大年說:「這就不好說了,怎樣才算不能喝了呢?」皮傑說:「有人趴下去就算了。」皮市長對皮傑皺起了眉頭,說:「你別把你在外面鬧酒的那一套帶到家裡來。這樣吧,依我的,酒要喝好,但不能醉人。還喝兩瓶,總量包乾。」
幾個年輕人鬧酒,嚴尚明同皮市長頭碰頭在說話。一會兒,皮市長招呼大家盡興,就同嚴尚明進裡面說話去了。嚴尚明好像有些拿局長架子,也不同大家客氣一句,只跟著皮市長進去了。王姨招呼一聲,也進去了。皮勇當然不便離開,乾乾巴巴坐在這裡看著大家熱鬧。小馬仍是站在一邊斟酒。朱懷鏡覺得在這裡待得太久了不太妥,就說:「時間不早了,酒也差不多了。客走主安,是不是喝杯團圓酒算了?」
皮傑抬手在朱懷鏡肩上重重拍了一板,說:「朱哥你不夠意思,我倆可是頭一次在一起喝酒啊!」又玩笑道,「再說了,還喝兩瓶酒,這可是老頭子的指示啊!我是不怕違揹他的指示,你們可得遵守啊!」說罷又在朱懷鏡肩上重重拍了一板,豪氣沖天的樣子。朱懷鏡肩頭被拍得生痛,心頭卻很暢快。
皮傑越是喝酒,話就越多,嗓門也越高:「兄弟們,我在外面自己闖天下,沾不了老頭子的光,靠的就是些難兄難弟。搭幫兄弟們啊,老弟我才勉強混了碗飯吃。老頭子,他不端掉我的飯碗就算開恩了。他廉他的政,我沒意見,可也別端我的飯碗是不是?」
這時王姨出來了,朝皮傑使了眼色,壓著嗓子罵道:「你這是怎麼搞的,一喝酒就拿你老子出氣!他不該廉政?他是你兩兄弟的爸爸,卻是全市四千萬人的市長!他當市長比當爸爸的責任更大!你喝酒就喝酒,不要左一句老頭子,右一句老頭子!」王姨說完,不好意思似的朝大家夥兒笑笑,又進去了。
可誰也不為這場面感到尷尬,只說皮市長的確是個難得的好領導,對自己要求嚴格,對家人要求也嚴格。皮傑卻噓了一聲,調侃道:「莫談國事!我們喝酒吧。我說過大家平起喝,誰也不抵誰。可我剛才說到搭幫兄弟們,還是得表示下意思。莫笑話我貪杯,我就再敬各位一杯!」
皮傑便又挨個兒敬了一輪。真是海量啊!真是海量!一片讚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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