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朱懷鏡和玉琴出來下了樓,李明溪只站在樓上朝他倆笑,手也不知招一下。玉琴說:「你這朋友也真有意思,不適應他的還真受不了。他雖說不懂世故,但我看同這種人打交道,一定很安全。」

朱懷鏡很有感觸,說:「是啊,像這麼率真可愛的人,如今真的難得了。」

玉琴問:「你和他不是一個地方人,又不是同學,怎麼同他認識的?他同你又完全是兩種不同性格的人,很難想象你們能成為朋友。」

朱懷鏡笑道:「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是偶然的,人們不理解它,就說是命運。就說你我,是偶然還是命運?我說是命中註定我倆要相守在一起的。所以我倆誰也不要辜負了命運的安排。」

玉琴側過臉望他一眼,笑著說:「你真會借題發揮。我問你和李明溪的事,你就說到我們倆了。不過我愛聽。什麼命運之類,聽來荒唐,有時卻真的讓你不得不信。我也願意相信我倆的愛情是順乎天意的,這樣心裡會踏實些,安慰些。」

朱懷鏡說:「說起我和李明溪的相識,是段傳奇故事。我在烏縣任副縣長那會兒,有年暑假李明溪一個人去那裡採風,在縣城附近隨便找了幾個年輕姑娘當模特兒,當路就畫了起來。可這瘋子,人家明明穿戴齊全,他畫出的姑娘卻全是裸體。鄉下人哪管你藝術不藝術,就把他當做流氓,揪住他送公安局。他拿出工作證,反覆說這是藝術。公安局的哪聽你什麼藝術,他就要求見縣裡管教育的副縣長。當時我正管著教育,公安局打電話向我報告。我一聽情況就急了。不管怎樣,一個高校教師來你縣裡來採風,被公安局無辜關了,太不像話了。我馬上趕到公安局,說服公安和群眾,把他領了出來。晚上我還在縣招待所宴請了他,為他壓驚。後來一接觸,發現這人神是神得可以,倒還很有才氣,也很有個性,我倆就成了朋友。後來兩年,他每年都要去烏縣一次,當然聽了我的話,再也不畫人家的裸體了。」

玉琴聽了笑得氣喘,說:「李明溪真有意思!你說他不正經呢,我聽你說過,他連女人都從未碰過,至今光棍一個;你說他對女人沒意思呢,他眼睛能夠透視,別人穿著衣服,他卻畫出了裸體。真的有意思,我們這些常人真的不理解。寫生未必是這麼寫的,我是常人,不懂!」

朱懷鏡見玉琴又說起常人來,也笑了,說:「是啊,我們大多數人都是常人,藝術家畢竟是極少數人。要不然,那些人體藝術照,在畫家眼裡是藝術,在常人眼裡就是淫穢物了。」

兩人說笑著就快到市政府附近了。朱懷鏡說去玉琴那裡,問歡迎不歡迎。玉琴笑笑,說:「你先等等吧,我去請了儀仗隊來,鳴炮奏樂,夾道歡迎你。」朱懷鏡揉揉玉琴的臉蛋,心裡很暢快。

到了龍興大酒店,玉琴沒有讓朱懷鏡先下車,徑直把車開去車庫。放了車,玉琴便挽了朱懷鏡。兩人得走過酒店前面的停車場,這裡燈光明亮。朱懷鏡有些怕見熟人,但又不好掙脫玉琴,只得硬著頭皮同她相依相偎地走。走過停車場,前面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大路,兩邊路燈很亮,一條是小路,從林間蜿蜒而過,幽暗僻靜。朱懷鏡想走小路,但玉琴卻牽著他走大路。玉琴一路說著話,很高興的樣子。走過這段路,拐了個彎,就到玉琴屋子後面了。這裡過路的人很少,朱懷鏡心裡就放下了,慶幸剛才沒有碰上一個人。玉琴卻突然停了下來,抱住朱懷鏡,臉兒直往他的懷裡鑽。兩人便擁抱著,親熱了一會兒。

上樓進了屋,玉琴又撲進他的懷裡。朱懷鏡湊嘴去親她,玉琴卻用手攔了,笑著問:「你猜猜,我剛才在下面為什麼突然想擁抱你?」她偏著頭,樣子有些調皮。

朱懷鏡說:「這還用猜?你想我啊!」

玉琴颳了下他的鼻子,說:「你好得意,誰想你?我是獎賞你啊!」

朱懷鏡一臉糊塗,問:「獎賞我?我做出了什麼重大貢獻?」

玉琴把臉柔柔地貼了過來,偎在朱懷鏡的胸膛裡,動情而又認真地說:「你不知道,我今天有意挽著你從燈火通亮的地方走過,就是想看你敢不敢隨我走。你敢隨我走,我就特別高興。我今天是冒險試試你。」

朱懷鏡抱起玉琴坐到沙發上去,端著她的臉蛋兒,說:「你這傻孩子,我怎麼不敢同你一起走?巴不得天天同你一起走啊!」

玉琴更加溫情起來,說:「懷鏡,你知道嗎?你剛才叫我傻孩子,我的心臟都叫什麼扯了一下。我喜歡你叫我傻孩子!」

「好吧,傻孩子,我的傻孩子,傻孩子,我天天叫你傻孩子,我就喜歡你這個傻孩子!」朱懷鏡一邊說著,一邊捏著玉琴的臉蛋蛋,很是愛憐。他想這個可愛的人兒,真的是個傻孩子,一個傻傻的情痴!玩這些女人們的小心計來試男人!

朱懷鏡捏著玉琴的臉蛋,感覺很細潤。他把沙發旁邊的燈調亮了些,仔細欣賞了起來,說:「玉琴,你自己注意過嗎?近來你臉上光澤更加好了,更加紅潤了,皮肉也更加柔嫩了。」

玉琴就嬌態可掬,撮起嘴巴要他親,又嘟嘟噥噥地說:「都是你滋潤得好啊……」

朱懷鏡胸口一陣發空,親著玉琴說:「我的傻孩子,今晚要我滋潤吧?」

玉琴連連說了好幾聲要,手便吊在了朱懷鏡的脖子上。朱懷鏡一把抱起玉琴,進了臥室。

兩人幾日不見,這會兒便都顫抖不已。玉琴在下面忍不住哼哼哈哈起來,朱懷鏡覺得胸腔裡火燒火燎。兩人正要死要活的,朱懷鏡的手機突然響了。玉琴呻吟著說:「不,不,不接,不接,天王老子的也不接。」

朱懷鏡說:「傻孩子,不接不行啊,怕萬一有什麼大事就不好了。你別擔心,我革命生產兩不誤就是了。」

他繼續動著身子,接了電話。玉琴怕自己出聲,咬著朱懷鏡的肩頭。

電話原來是方明遠打來的:「懷鏡嗎?您在幹什麼?」

朱懷鏡說:「我在同朋友搓麻將。」

方明遠問:「手氣好嗎?」

朱懷鏡說:「託您的福,手氣不錯哩。您有什麼指示?」

方明遠說:「不敢啊。我告訴您兩個事,你那裡不方便,就只聽著,不要說話。一個是好事,您要請客。皮市長授意辦公廳,讓您去當財貿處的處長。」

朱懷鏡忙說:「感謝您老兄對我的關照。」其實今天下午聽劉仲夏說起人事處來考察,他就猜到八九成了。但他同劉仲夏都心照不宣。

方明遠說:「哪裡哪裡。還有一個事,就不是好事了。向市長出事了,他去廣西考察回來,飛機出事,遇難了。」

「啊?!」朱懷鏡驚愕地叫了一聲。玉琴感覺到了什麼,身子軟了下來,也不咬他的肩頭了。朱懷鏡便又動了起來。

方明遠嘆了聲,說:「真是想不到啊,生死有命,命運無常啊。」

朱懷鏡一邊嘆息,一邊勇武。玉琴又忍不住想叫喚了,又咬住了朱懷鏡的肩頭。他被咬痛了,止不住哎喲一聲。方明遠問怎麼了。朱懷鏡忙掩飾,說:「同您說話,分了心,剛才放了一炮。」

方明遠說:「你的牌技不行吧,只怕是個炮手。喂,你記得袁小奇說皮市長喜從天降的話嗎?一定要再交代他一次,千萬別在外面亂說。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對對,我明白。我馬上同他聯絡。」

「好吧,明天有空再說吧,不影響您放炮了。」

結束通話了電話,玉琴就說:「你好壞喲,說在放炮!」

朱懷鏡忍不住笑了起來,說:「不是在放炮?我的小鋼炮火力大著哩。」

玉琴不再理會朱懷鏡的玩笑,緊緊抱著他,眼睛白著一翻,又慢慢閉上,深深沉入了甜甜的幻境裡。

滋潤完了,兩人摟著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去浴室洗澡。回到床上,朱懷鏡深深嘆了一聲。玉琴愛憐地問:「懷鏡,是不是很累了?」

朱懷鏡說:「不是。剛才方明遠來電話,說向市長遇空難,不幸那個了。」

「啊?!」玉琴吃了一驚。

兩人一時無話。朱懷鏡一臉戚容,好一會兒,才嘆息道:「難道袁小奇真的是個奇人?前幾天他說皮市長最近會有大喜事,而且是喜從天降。現在向市長突然不幸了,說不定就是皮市長接任。向市長從天上掉下來了,在他來說是彌天大禍,在皮市長來說就是喜從天降了。只是這話不好說破。」他想方明遠顯然也意識到這對皮市長是喜事了,才打電話來,特別交代不讓袁小奇亂說。

玉琴問:「你同袁小奇又見過一回面?」

朱懷鏡說:「對。」

玉琴說:「一定又是宋達清牽線的吧。你們男人結交上的事,我本不該說,但對宋達清我太瞭解了。他現在很巴結你,一定是有目的。那次他同你夫人來了斷你表弟的事,你夫人倒不說什麼,全是他一個人在那裡說話,那個巴結勁兒,我就是看不過眼。他是個小人,無賴。你有可利用之處,他就拼命巴結你,也不怕在你面前低三下四。但你要是得罪了他,他又天不怕地不怕,想方設法會弄你。我們前任老總性子直,不買他的賬,結果他處處找碴兒,硬是讓那位老總幹不下去了。雷老總就會處理關係些,他只要來龍興,雷老總就同他像老朋友似的。其實雷老總吃得他下去!」

朱懷鏡說:「我早就看出他是怎麼樣的人了。但他別想在我身上玩手段。我聽你的話,會防著他的。」

剛說著向市長遇難的事,朱懷鏡就不便告訴玉琴他馬上要當財貿處處長的喜事。兩人不再說話,依偎著睡下了。

次日上班,向市長遇難的噩耗已傳開了。同時遭遇不幸的還有谷秘書長、財政局長、工商銀行行長、向市長的秘書小龔以及其他隨行人員,共十一人。遇難者的屍骨尚在廣西的某個大山谷裡,市裡已連夜派出一個工作小組趕赴事故現場去了。帶隊的是市政府韋副秘書長。

事情的確太慘了,同事們見面都把笑容收斂起來,只是微微點頭。大家議論這事也都小著聲,輕易不敢露出笑臉。只要見哪位領導來了,馬上就噤口不言了。朱懷鏡知道同大家湊在一起說這事不太好,會讓人覺得你在獵奇。他便坐在自己辦公室,心不在焉地翻著檔案。這時柳秘書長夾著包,低頭匆匆走過他的門口,定了一腳,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來了。朱懷鏡忙站起來,請柳秘書長坐。柳秘書長擺擺手,說:「不坐了,還要去開個緊急會。」柳秘書長只站著,不說話,眼睛紅紅的,一臉倦容。想象得出,昨晚柳秘書長一定忙著做遇難者家屬的工作,通宵未眠。他站了片刻,就轉身要走了,說:「抽時候再專門同你扯吧。」

朱懷鏡追在後面,小心道:「秘書長,我朋友給您作的畫弄好了,他說今晚送來,您有空嗎?見他一面?」柳秘書長要的秦宮春,烏縣駐荊辦小熊也送來了,朱懷鏡在這種氣氛下就不便說了。

柳秘書長頭也不回,說:「你晚上再打我手機吧。」

朱懷鏡便站著不動了,望著柳秘書長低頭匆匆上樓。因為谷秘書長的遇難,只怕就是由這位柳秘書長接任那個位置。朱懷鏡猜想柳秘書長想同他說的,就是方明遠昨晚向他通報過的事,讓他任財貿處處長。照說柳秘書長應面帶微笑同他說這事的,可在這非常時刻,兩個人都得灰著臉。朱懷鏡回到辦公室,給方明遠掛了電話。方明遠也正在辦公室,問他是不是找過袁小奇了。他說找過了。其實他根本沒有去找,一來昨天晚上太晚了,再說他怕弄巧成拙。因為找袁小奇只能通過宋達清,而袁小奇說皮市長最近會喜從天降,這話宋達清根本就不知道。這會兒神神秘秘去找袁小奇,說不定就讓宋達清知道那句話了。多一人知道那句話,都是不太好的。宋達清這個人,朱懷鏡不怎麼敢相信。

方明遠說皮市長正在開個緊急會,研究死難者善後事宜的處理,有關的部門領導都來了。朱懷鏡想可能就是柳秘書長說的那個會。方明遠語氣也不像昨天晚上那麼輕鬆,朱懷鏡就不好說上他那裡去坐,就道了再見。放下電話,他猛然想起《禮記》上面好像有句「鄰有喪,舂不相」的話。可自己昨晚一邊聽著噩耗,一邊還在放浪形骸。他又琢磨這些同事,似乎人人臉上都有悲容,但這悲容是不是做出來的很難說。人到底怎麼了?上古的先民,鄰居有喪事,你這邊連舂米都得輕點兒聲。可現在真的很少有人能為別人的死而動容了。

中午下班,朱懷鏡一齣辦公室就碰上皮市長,後面隨著方明遠。因為倉促,朱懷鏡一時慌了神,不知怎麼應對。皮市長卻伸手同他握了一下,輕聲說道:「小朱不錯!」皮市長步子並沒有停下來,臉上也沒有特別的表情,只這麼輕聲一句,就放了他的手,繼續往前走。方明遠就朝他神秘地望了一眼,似乎暗示著什麼。整個過程只有短短兩三秒鐘,朱懷鏡卻立即明白皮市長的意思了。朱懷鏡心裡很感激,他知道皮市長的賞識意味著什麼。

回到家裡,香妹臉色不怎麼好。他知道她是怪他昨天晚上沒有回來。他也不解釋什麼,說了幾句閒話就坐下來吃中飯。吃到半路,他告訴香妹,他將當財貿處處長。不料香妹只望了他一眼,就說:「我還是原先說過的那句話,你不當官還好些。你現在只是個副處長,我就成天見不到你了。你要是當了處長,我不要天天去電視臺登尋人啟事?」

朱懷鏡就沒好氣了,說:「好好!我從今天起就天天守著你!天天守著老婆的男人才有出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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