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國畫 王躍文 第1頁,共2頁

玉琴早睡下了。朱懷鏡進洗漱間洗了臉,還是有些放心不下,撥了方明遠的手機:「明遠吧,對對,是我。您休息了嗎?打攪您了。路上皮市長說什麼了嗎?」

方明遠說:「皮市長很高興,對袁小奇很有興趣。」

朱懷鏡道:「哦,高興就好。我告訴您,我們分手後,袁小奇把我拖到一邊,神秘兮兮地對我說,皮市長最近有大喜事,說什麼喜從天降。」

「他不要亂說啊!」方明遠說。

朱懷鏡說:「我已交代他了,不讓他再同誰說這話。他答應了,我相信他做得到的。」

聽說皮市長今晚真的很高興,朱懷鏡也就放心落意上床睡了。

朱懷鏡回辦公室上班幾天了,好像不太習慣,坐了不久就想打瞌睡。《政府工作報告》發下去徵求意見去了,這幾天沒有多少事。他隨意瀏覽著《參考訊息》,見上面登了一則奇聞,說是國外有一對夫婦,男的身上帶有很強的輻射,女的身上帶有很大的電流。這對夫婦走進商場,裡面的電器會全部燒壞。他們無法正常地生活,只好被隔離在一家研究機構裡。朱懷鏡看完這則報道,自然就想起了袁小奇,說不定這人確實有特異功能。那天晚上打麻將,袁小奇真的很神。如果是道聽途說的,他也許不會相信。

劉仲夏微笑著進來,將門輕輕虛掩了。朱懷鏡猜到劉仲夏一定有什麼神秘的事情同他講,就客氣地請他坐。劉仲夏在他對面隔桌而坐,身子儘量往前面傾著,輕聲道:「懷鏡,剛才人事處裴處長他們找我,主要是瞭解你的情況。」

劉仲夏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意味深長地望著朱懷鏡。朱懷鏡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心頭不禁一喜,背膛上發起熱來。卻不好說什麼,只是笑著哦哦,等待劉仲夏接著說下去。一邊又拉開抽屜,拿出香菸,遞給劉仲夏一支,自己也銜了一支。

劉仲夏將煙點了,深深吸了幾口,說:「怎麼你也抽上了?」朱懷鏡笑笑,說:「只是偶爾抽抽。」劉仲夏這才說上正題:「懷鏡,同你共事這幾年,我對你很瞭解,也很佩服。裴處長他們瞭解得很細,我也就全面客觀地介紹了你的情況。」

朱懷鏡一臉真誠,說:「很感謝您,劉處長!說真的,這幾年是我工作最愉快的幾年,這主要是同您合得來。」他私下卻想,自己這幾年是度日如年!

劉仲夏謙虛了幾句,又含蓄道:「今後不要忘記兄弟們啊!」

劉仲夏沒說破,朱懷鏡也只得裝糊塗,含混道:「我倆永遠是兄弟啊。」

劉仲夏笑笑,說:「當然當然。」兩人就暫且避開這個話題,天南地北扯著談。正扯著,電話響了。朱懷鏡一接,竟是李明溪,他便笑著罵了起來,說:「你這瘋子,這麼久沒有你的訊息,我以為你失蹤了呢!去北京了嗎?哦哦,回來了?怎麼樣?」

李明溪顯得很高興,說:「很好,收穫不錯。你有空過來一下嗎?我不太願意去你那裡。」

劉仲夏見他的電話一時完不了,就揚揚手告辭了。朱懷鏡也揚揚手,再對著電話說:「你好大的架子!好吧,我下班過來吧。你要記住我會來,莫到時候又跑了。」朱懷鏡感覺中,李明溪成天都是稀裡糊塗的。

朱懷鏡不便請處裡車子去,只好麻煩玉琴。玉琴答應過會兒下班時來接他。朱懷鏡看看手錶,見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心裡便急得慌。他已有好幾天沒見著玉琴了。從荊園賓館回來那天起,他再沒有去過玉琴那裡。那天凌晨,他倆早早就醒來了,再也沒有睡意。玉琴知道他要回去了,情緒不怎麼好。他不知怎麼安慰她,只是抱著她親吻個不停。玉琴的雙臂和雙腿緊緊纏著他,淚流滿面。他便不停地舔著她的臉,不讓淚水溼了她的臉蛋兒。天色漸漸明亮了,玉琴慢慢平靜下來。她咬著他的耳朵,輕輕說:「我不是不知道會有這個時刻,我想我會堅強的。但剛才我真的受不了啦。痛痛快快流會兒淚,身子輕鬆了,腦子也清醒些了。懷鏡,我倆完全沒有必要回避現實。你我都應該清楚,我倆的愛情是不正常的,不可能像正常人那麼過。這是令我最傷心的,卻又是不容迴避的。我其實早想通了,我既然硬是要愛你,就該聽憑你來去自由。只要你心裡真的有我,縱然是你一去不復返了,我也心滿意足了。」朱懷鏡聽了這番話,說不清是恨是悔是愧,只覺得五臟六腑攪在一起生生作痛。眼看著時間不早了,他起身離開。他想讓自己輕鬆些,作出歡顏。她仍穿著睡衣,送他到門口。朱懷鏡捨不得馬上開啟門,摟著玉琴又吻了起來。玉琴邊吻邊解開他的衣釦,在他的胸口深深地吻著。她的嘴唇很溫潤,叫他身架子快散了去。玉琴吻了一會兒,又伸手摸著他的胸口。她整個人兒就像飄浮著,神情有些恍惚,說:「你把我放在這裡面吧。這世界太喧囂,這屋子太寂寞。我只有想著自己是裝在你這個地方,才會安寧。」朱懷鏡一把抱住她的頭,使勁往胸口貼,像真的要把她塞進自己胸腔裡去。他說:「你在裡面,時刻在裡面。」他出了門,感覺眼睛裡澀澀的,有了淚水。他忙擦了擦,挺直了腰板。下了樓,寒風一吹,似乎一切都真實了。

電話響了,原來是玉琴,她已在外面等著了。朱懷鏡胸口止不住跳了起來,心裡便笑自己這是怎麼了。也許是玉琴總這麼讓他心動吧。他整理了一下頭髮,拉上門出來了。走出辦公樓,見玉琴的車就停在不遠處。他便招招手,也隱隱看見玉琴在裡面向他招手。

玉琴從裡面開了車門。他一低頭就見了笑吟吟的玉琴,不禁渾身發熱。他偏頭望著玉琴,見她今天臉色比平時更加紅潤,很想捏捏,卻又怕別人看見。玉琴只是笑,說:「才幾天不見,就不認識了?這麼狠狠地望著人家?」

朱懷鏡抿嘴一笑,伸手在下面摸摸玉琴的手,說:「我真想你。」

玉琴不說什麼,只是笑笑,抽出手開了車。車出了大院,朱懷鏡說:「找個地方吃些東西吧。我那朋友是個瘋子,我倆不自己吃了飯去,說不定會餓肚子的。」

玉琴從未見過李明溪,聽了覺得奇怪,就問:「只聽你說過他作畫是個奇才。是不是藝術家都這樣?」

朱懷鏡笑道:「那也不一定。但大凡藝術大家,總有不太尋常的地方,非常人所能理解。」

玉琴就俏皮道:「我可是凡俗不過的常人啊,你那朋友我一定看不懂了。」

朱懷鏡見路邊有家快餐店,就說:「親愛的常人,我倆先填飽肚子吧。」

玉琴停了車,覺得朱懷鏡逗她作常人很好玩,就湊過去臉蛋兒讓他親親,說:「好吧,兩位常人吃飯去。」

兩人隨便吃了些東西。朱懷鏡吃得快些,吃完了就望著玉琴。玉琴笑著白他一眼,說:「人家吃飯你有什麼好看的嘛!」

朱懷鏡說:「欣賞你的吃相啊。」

玉琴說:「吃飯有什麼好看的?何況我只是個常人!」

朱懷鏡說:「你不論哪種姿勢,哪種情態,我都喜歡看。」

玉琴便又白他一眼,不再理他,只埋頭吃飯。朱懷鏡卻忍不住笑了起來。玉琴猛然抬頭,問:「你發什麼神經?我這吃相難看?我只是個常人啊!」

玉琴吃完了,朱懷鏡說:「常人,走吧?」

玉琴也說:「走,常人。」

開了車,玉琴又問:「你剛才笑什麼?」

朱懷鏡又笑了,說:「你在吃飯,我就不好講。說真的,你不論哪種姿勢,哪種情態,我都喜歡看。我剛才想,即便是你大小便的姿勢,我都喜歡看哩!」

玉琴紅了臉,在他腿上重重拍了一板,嗔道:「你好壞啊!好啊,明天我吃些蘇打,拉他幾天肚子,讓你天天服侍我,叫你看個飽!」

朱懷鏡說:「我巴不得哩!」

兩人一路玩笑著,你叫我常人,我叫你常人,覺得挺好玩。其實這話並不怎麼幽默,可今天兩人在一起總是挺有意思。

一會兒就到了美院,車停在李明溪那棟單身樓下。兩人上了樓,一敲門,一頭亂髮的李明溪拉開門出來了。見是朱懷鏡,他就笑了笑。玉琴望望朱懷鏡,不好說什麼話。朱懷鏡明白玉琴是奇怪李明溪的笑臉,因為他的笑幾乎有些恐怖。朱懷鏡說:「玉琴,這位就是我向你多次說起的李明溪先生,著名畫家。明溪,這是玉琴,我的朋友。」玉琴對李明溪說聲你好,就伸過手去。李明溪卻只點點頭,沒有握手的意思。玉琴的臉立即紅了起來。朱懷鏡忙笑道:「玉琴,你別同他握手。他那手髒兮兮的,別把你的玉手玷汙了!他呀,這輩子根本沒有同人家握手的意識。」朱懷鏡這麼一玩笑,玉琴就不再尷尬了,只文靜地笑著。李明溪就看看自己的手,嘿嘿笑了笑。

李明溪也不叫人坐,朱懷鏡就說:「玉琴你自己找塊稍微乾淨些的地方坐吧,他不會請你坐的。這一套他還沒學會。」玉琴左右看看,實在找不出一個可以坐的地方,就說沒關係,依舊站在朱懷鏡身旁。

李明溪說:「這回上北京,該見著的人差不多都見著了。」他說著就拿了些字畫出來,都是當今中國畫壇名家送他的,上面題了些褒揚或勉勵李明溪的話。朱懷鏡知道這些都是寶貝,不禁嘖嘖起來。等朱懷鏡欣賞了一會兒,李明溪又取了一幅畫來,說:「這是吳居一先生格外開恩,邀我合作的一幅畫,又送給了我。」

聽說吳居一,朱懷鏡啊呀一聲。吳居一可是當今中國畫壇最響亮的名字啊!他的畫在市場上是天價,還很難到手。見李明溪展開的畫題為《寒林圖》。畫的是一片落了葉的寒林,林子近處,樹木有挺直如寶塔的,有彎曲似虯龍的,有斜臥像醉漢的。或三五棵雜然叢生,或兩三棵相對如閒士,或孤零零一棵背林而立,獨顯傲骨。遠景則森然如墨,直達天際。畫的雖是寒林,卻並不顯得蕭索或落寞。旁有吳居一先生題款:寒林有佳木,樹樹風骨,枝枝冷峭。後生明溪君,畫風卓然,性情怪異,憨態可愛。老夫奇之,邀與同作此寒林圖共娛爾!一旁又有李明溪的幾個字:學墨吳老先生。

朱懷鏡邊看邊倒抽涼氣,直說了不得了不得。李明溪也有些得意,說:「正好碰上吳老先生高興,不然我只怕望他的背影都望不見。我天生愚鈍,這輩子再怎麼玩,也不可能與吳先生比肩啊!不想卻有幸同他共作一幅畫了。」

朱懷鏡見他這情態,就調侃起來:「明溪君,看你這得意樣兒,可見吳居一先生錯看你了。你說得謙虛,實際上是忘乎所以。老先生以為你是這寒林中的某棵樹,天性自然,其實你也是個俗人。」

玉琴不知道他倆總是這麼你說我我說你的,就偷偷捏捏朱懷鏡。朱懷鏡卻說:「你別擔心,我倆說話從來如此。你不知道,他這人整天像個夢遊的,要我說說他才清醒。不然,說不定哪天他就真懵懂了。」

朱懷鏡這麼一說,玉琴倒紅了臉。李明溪卻只是笑,不還朱懷鏡的嘴。兩人接下來就聊畫展的事,朱懷鏡好像比李明溪還在行些,說出一套一套的策劃意見。李明溪只是木然點頭。朱懷鏡突然問起:「你為柳秘書長作的畫怎麼樣了?」

李明溪說聲弄好了,就取了來。展開一看,是幅山水。朱懷鏡先不看畫怎麼樣,只隱約覺得這幅畫比送劉仲夏的畫幅要小些,就問了李明溪。李明溪總是糊里糊塗,想了想,說:「送劉仲夏那幅好像大些。」

朱懷鏡說:「你送劉仲夏的畫比送柳秘書長的畫還大一些,這就不行。」

李明溪聽了這話,立即瞪圓了眼睛,那樣子不知是生氣還是吃驚,說:「我說你是外行你就是不承認!欣賞畫連個高下都不知分,只看畫的大小。」

朱懷鏡笑道:「你說得太對了。欣賞畫我是外行,但應付官場你是外行。一般的人哪知你的畫水平高低?只看畫幅大小。柳秘書長明明見過了你送劉仲夏的畫,卻見你送他的畫還小些,肯定就不舒服。」

李明溪哭笑不得,說:「官越大送的畫就要越大,這麼依次上去,送到聯合國秘書長,不要送十張宣紙那麼大?送到玉皇大帝那裡,就只好用天幕作畫了。這真滑稽,我今後再也不給當官的送畫了。」

朱懷鏡正經說:「今後就不要管了,先送好這一次再說吧。拖太久了也不好,你有沒有現成的,有現成的就隨便挑一幅吧。」

李明溪無可奈何的樣子,說:「沒辦法,已到這一步了。我的老作品,都放在卜老先生那裡裱,已裱好一部分,我取了來。來,由你挑好了。」他說罷就到角落的櫃子裡抱了一堆來。朱懷鏡也不問好歹,只揀畫幅大些的抽了幾幅,展開來斟酌片刻,選了一幅,也是山水。李明溪就取筆在上面題了字:請柳秘書長雅正云云。題罷擱筆,李明溪笑道:「選畫只認大的,你是狗吃牛屎,只圖多!」

朱懷鏡不理他,只說:「明天晚上八點鐘,你到我辦公室來,我倆一道去把這畫送了。」

李明溪不想去,說:「你一個人去算了吧。」

朱懷鏡說:「你別這個樣子啊!我這是為你辦事你知不知道?你不去,人家說為你辦畫展,連你的面都沒見著,還說你架子大哩!你有什麼資格擺架子呢?你一定得去。還有,你明天把頭髮理了,我替你出錢都可以。你不可以這個樣子去見領導啊!」

李明溪恐怖地笑笑,很為難地答應了。朱懷鏡起身告辭。臨走又想起什麼,說:「原來畫的那幅,也一併送他算了,反正你題了字是送他的。」

李明溪就說:「這下那姓柳的不賺了?」

朱懷鏡便哼哼鼻子,說:「別臭美了,你以為你的畫很值錢是不是?人家賺了什麼?一張髒兮兮的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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