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電話響了,皮市長接了,喂了一聲,再說:「哦哦,好好,我在家。」
朱懷鏡知道有人要來了,就望望方明遠。方明遠也正轉眼徵詢他的意思。方明遠會意,轉臉對皮市長說:「皮市長,我們就告辭了,打攪您了。朱處長今晚還要加班,我硬拉他來的。」
皮市長起身,握著朱懷鏡的手,說:「這一段辛苦你們了。以後有空就來玩吧。小方,你要帶小朱來啊。」
朱方二人點著頭,口上連連說好。快到門口了,皮市長說:「小朱,聽說你有位朋友很有功夫,是個奇人?」
朱懷鏡忙說:「有這麼位朋友,但奇不奇,要首長您見過了才算數。哪天皮市長有空,我帶他來見見?」
皮市長點點頭,說:「好吧。」
司機聽得這邊響動,也就出來了。三人一齣門,就見上門的客人已到門口。來的是兩個男人,手裡提著個大包。他們好像認得方明遠,但也只是相互點點頭,不多說什麼。
出門之後,朱懷鏡問:「認得?」
「認得。」方明遠輕聲答道。
見方明遠低著頭,朱懷鏡意識到自己剛才不該問這話。但問了就問了,以後老練些吧。可他自己心裡還是覺得彆扭,就無話找話,問:「皮市長有幾個小孩?」
方明遠說:「兩個,都是兒子。老大皮傑,自己開著公司。這是老二,倒是很愛讀書的,馬上要去美國留學去了。」
聽方明遠這口氣,老大皮傑真的是個公子哥兒。朱懷鏡早聽說過,皮傑在荊都有些霸道,常弄出些讓他老子臉上不好過的事情來。朱懷鏡不再多問,只是哦了聲。
方明遠到了小車邊,站住了,說:「懷鏡,柳秘書長那裡,我就不去算了。」
「好吧,您請回吧。我也送去就回,還要加班。」朱懷鏡便伸手同方明遠握了握。這時一陣寒風吹來,朱懷鏡感覺背膛冷颼颼的。他這才知道自己剛才叫皮市長那麼慈祥地望了會兒,背上早汗溼了。
兩人才分手,方明遠又叫住朱懷鏡,拉他到一邊,輕聲說:「還有這個意思,你同小熊他們講講,請他們不要在外面說這事。領導家裡請個家庭服務員,這本是最平常的事情。百姓能請,領導也能請,是不是?皮市長說了,他們家會比照社會上的標準,並且略高於外面的標準,發給她工資。至於縣裡怎麼樣給她發工資,那是縣裡的事情。請她們只有一條好處,素質高些,免得出問題。領導家的服務員不好請啊。拜託你一定同小熊他們講清楚這個道理,不要到外面說這事。你想想,這事到外面一傳,肯定就會出怪,到頭來會有人說,送了女人,還要送秦宮春。」
灰暗的路燈下,朱懷鏡見方明遠的眼色意味深長。兩人便相視而笑,握著手很理解地搖了搖。
朱懷鏡上車看看手錶,才八點多一點,不算太晚。柳秘書長也住在院子裡,朱懷鏡知道他的房子,卻從未去過。又怕萬一走錯了門,弄得尷尬,就說去辦公室打個電話。小熊說他有手機,打手機吧。
電話一打過去,正好柳秘書長接了,客氣道:「歡迎歡迎。」
朱懷鏡問:「柳秘書長您是住三樓吧?」
「對對,三樓。你來過嗎?」柳秘書長說。
朱懷鏡知道去他家的人很多,到底誰去過誰沒去過,他不一定記得清,就說他去過的,但他有個壞毛病,不太記地方。朱懷鏡心裡清楚,領導平時也許並不在意你去沒去過他家裡,但一時想起你連他家門檻都沒踏過,只怕心裡對你就有折扣了。
小熊接過手機,說:「朱處長,你連手機都不搞一部,太不方便了。」
朱懷鏡笑笑,說:「我們不同你下面啊,要求嚴得很哩!只有廳局領導以上才配手機,我沒這個資格啊!」
小熊說:「是啊,你們上級領導廉潔些。現在下面,就連鄉里領導都配手機了。」
朱懷鏡卻轉移了話題,說:「這幾年通訊事業發展很快,是個好事啊!我在縣裡那會兒,還是搖把電話。直到我離開那年,才通上程控電話。你看這才幾年,就開通手機了。」
小熊說:「縣裡的通訊事業有今天,同你那幾年的工作也是分不開的啊!我回去向領導彙報,搞部大哥大你用。」
小熊到底是縣裡來的幹部,喜歡把手機叫做大哥大。這都是廣東人的叫法,有些土氣。荊都人只說手機,或行動電話。朱懷鏡聽小熊說要給他弄部手機,心裡自然歡喜,嘴上卻說:「這不行,這不行。」
小熊說:「怎麼不行?我當駐荊辦主任,肯定經常有事要請示您。您工作又忙,不可能時時刻刻坐在辦公室,找您不好找。給您買一部手機,也是支援我的工作啊。我一定向領導彙報,就當是我駐荊辦的工作電話。本來就是這個意思嘛!這事還望朱處長支援。」
朱懷鏡口上仍是說這不行,心裡卻想這小熊當駐荊辦主任只怕是把好手。小夥子能說會道,要你接受禮物,倒成了讓你幫忙的事了。
說著話就到了柳秘書長樓下了。朱懷鏡對司機說:「麻煩你等一下,我們三個人進去算了。」
司機玩笑道:「好好,又不是打架,不用去這麼多人。」
朱懷鏡敲了門,柳秘書長把門拉開了。三人點頭微笑著進去了。朱懷鏡進屋,就見客廳的沙發上蜷著一箇中年女人,旁邊有一輛輪椅。柳秘書長向那女人介紹說:「這位是我們綜合處的朱處長。」卻不介紹那女人。朱懷鏡見這情勢,就猜到她肯定是柳秘書長的夫人。不知她姓什麼,不好稱呼,就點頭道好。小熊把秦宮春放在角落裡,過來寒暄。朱懷鏡把他和小伍介紹給柳秘書長夫婦。大家這才坐下說話。
柳秘書長對小伍說:「小伍,今後就會麻煩你了。餘姨身體不太好,你會很辛苦的。」
小伍說:「沒關係的,領導多指教就是。」
朱懷鏡說:「小伍你在這裡工作不是一天兩天,就不要太客氣了,莫要左領導,右領導的。」
柳秘書長笑著說:「懷鏡說的正是。小伍你就喊我們叔叔、姨姨就是了。」
這時,朱懷鏡見餘姨瞥一眼角落的秦宮春,臉色就不太好了。柳秘書長望了眼夫人,說:「你是不是要去休息了?我陪他們說會兒話。」
朱懷鏡見狀,忙說:「也不早了,我們改天再來看望你們吧。我們告辭了。小伍,你要安心工作啊!」
小伍應道:「請朱處長放心。」
柳秘書長起身,同朱懷鏡和小熊一一握手,送至門口,微笑著說聲好走,拉開了門。朱懷鏡出了門,又回頭說道:「再見,柳秘書長再見!」卻見柳秘書長面無表情,一言不發,輕輕關了門。
朱懷鏡一腦子糊塗,不明白柳秘書長為什麼門裡門外兩副面孔,是不是自己哪個地方不得體?他同小熊在荊園賓館大廳裡分了手,佯裝上樓。卻只到二樓就打了轉,步行去了玉琴那裡。他輕輕拿出鑰匙開門,怕驚動對門單元的人。這時,他猛然明白剛才柳秘書長為什麼一下子臉色變了。原來自己出門後就不該再說話,應該一聲不響地走了。
這天下午,朱懷鏡打電話給香妹,說想回來吃晚飯。香妹半嗔著,說他是不是在賓館吃得太油膩了,想回來換換胃口?朱懷鏡喊冤,說人家好心好意想回來陪你吃餐飯,你還不領情。香妹就笑了起來,說你真的只是想回來陪我吃飯?沒有你陪,我飯往鼻子裡塞進去了?朱懷鏡知道她這是說什麼意思了,就只是對著電話打哈哈。
下了班,劉仲夏說要回去,朱懷鏡正好也要回去,兩人就一同坐車回政府大院。劉仲夏同朱懷鏡開玩笑,說:「懷鏡,你畢竟是在下面當過副縣長的,很懂得官場三昧,註定是當大領導的料子。」
朱懷鏡不知劉仲夏今天怎麼突然說起這種話來,忙擺手,說:「劉處長,您這麼說,我就鑽地無縫了。我不知您這是表揚我呢,還是批評我?」
劉仲夏哈哈一笑,說:「怎麼是批評呢?我說的是真話啊!」
朱懷鏡也就只好玩笑道:「您這話我真的理解不透。越是領導的話,越是思想含量大,三言兩語,往往抵過一本書。我說個笑話,我們縣裡原來有個南下幹部,說話開口就是他媽的。剛解放那會兒,南下幹部的威信很高,不論說句什麼話,下面的人都覺得他說得很有水平。有次這位領導作報告,往臺上一坐,一句話都沒說,開腔就是京腔京韻的一句他媽的。臺下聽報告的馬上就相互交流體會了,說這句他媽的罵得很有水平,罵得很及時,罵得很正確。」
劉仲夏聽了,笑得搖頭晃腦,半天才說:「懷鏡真有您的,您這才是罵了人還叫人半天摸不著門。」
很快就到了。先到朱懷鏡樓下,劉仲夏玩笑道:「您要注意資源的可持續利用,不要掠奪性開發啊。」
朱懷鏡回敬說:「您要細水長流才是,不然資源要枯竭的。」
香妹聽得朱懷鏡開門進來,笑著從廚房出來了,說:「我們家老爺回來了?」
琪琪撲上來喊爸爸。朱懷鏡親親兒子,問他在家是不是天天做寒假作業。琪琪說天天做。琪琪學校已放了寒假了。朱懷鏡逗完孩子,就去廚房,問要不要幫忙。香妹說不要你來湊熱鬧了,你去洗手吧,飯菜都弄好了。香妹把菜端了上來,有香菇燉烏雞、煎水豆腐,還有朱懷鏡最喜歡吃的酸辣椒炒豬大腸,另有一盤炒菠菜。
朱懷鏡見了酸辣椒炒豬大腸就來口水,忍不住用手先抓了一片吃。香妹拿筷子敲他的手,說:「你也沒有個當老子的相,琪琪就跟著你學壞了,也喜歡拿手抓菜吃。」
坐下來吃飯,朱懷鏡半是玩笑,半是感嘆地說:「唉,餘生也賤,山珍海味不愛吃,偏愛吃這上不得大雅之堂的豬大腸。就看這點,只怕是個沒出息的人。」
香妹卻說:「你沒有出息還好些。現在你還不算頂有出息,我三天兩頭都見不了你的影子,等你有了大出息,那更加不得了啦。」
朱懷鏡望著香妹,嬉皮笑臉地說:「你真的不希望我有出息?自古可是夫貴妻榮啊。」
香妹說:「你有沒有出息,又不是我說了算。我只是擔心,你真成了大人物,成天這裡視察,那裡指示,怎好叫人家給你做酸辣椒炒大腸吃?你得裝斯文啊!」
朱懷鏡笑了起來,說:「你莫真以為吃豬大腸就有辱斯文哩,豬大腸可是上過皇家菜譜的高貴菜哩。楚懷王有兩好,一好細腰,二好豬大腸。廣東有出地方名戲,唱的就是楚懷王,什麼‘楚懷王,餐餐芽菜煮大腸’。」
香妹就瞟著他說:「你還想要細腰?」
朱懷鏡笑著說:「就讓你鑽空子了。我只說喜歡豬大腸,沒說還要細腰啊!你的腰就夠細了,我還哪裡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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