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一個人呆坐了好久,玉琴才出了浴室。他忙起身扶著玉琴坐在自己身邊。玉琴不躲他,也不熱乎,只是懶懶地靠著他。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還是怎麼了?」朱懷鏡把玉琴攬進懷裡,一手摸著她的額頭。
玉琴卻閉了眼睛,什麼也不說。朱懷鏡就急起來,說:「玉琴你這樣我最怕了,我不知是你真的不舒服,還是我哪裡做錯了。你好歹說句話呀?」
朱懷鏡玉琴玉琴地叫了好一會兒,玉琴才微微睜開眼睛,輕聲說:「你沒有做錯什麼,我也沒有哪裡出毛病。我只是心裡不暢快。」
朱懷鏡說:「你怎麼不暢快了?為什麼?總有原因呀?」
玉琴說:「你別問了,沒有原因。」
「怎麼可能沒有原因呢?是我讓你不開心嗎?你說,你要我做什麼,你說呀?」朱懷鏡搖著玉琴的肩頭說。
玉琴晃了晃頭,緩緩說:「你別問了,真的別問了。你只讓我在你懷裡清清靜靜躺一會兒吧。」
朱懷鏡就摟緊了玉琴,動情地撫摸著她。玉琴卻掙脫了他的手,只是枕著他的大腿,閉著眼睛,平躺在沙發上。朱懷鏡不敢再撫摸她,隻眼睜睜地望著她。玉琴的胸脯均勻地起伏著,但她的心頭一定鯁著什麼,並不平靜。朱懷鏡猜測著玉琴的心情,卻一籌莫展。
過了好久,玉琴一動不動了,像是睡著了。朱懷鏡怕玉琴著涼,想抱她進臥室去,或是為她蓋上毛毯,卻又怕弄醒了她。他也不敢動一下,手腳都有些僵疼了。這時,玉琴長長地嘆了一聲,說:「我早就猜到了……」
朱懷鏡覺得沒頭沒腦,問:「你猜到了什麼?」
玉琴仍不睜開眼睛,說:「她那麼漂亮,那麼年輕。」
「誰呀?」朱懷鏡還是不懂。
玉琴睜了眼,望著他冷冷地說:「你的夫人。」
朱懷鏡頓時感到玉琴的目光火辣辣的,灼得他的臉發熱了。他很窘迫,不知說什麼才好。玉琴望了他一會兒,起身說:「累了,想上床休息了。」
玉琴一個人去了臥室,也不喊他進去。他忽然覺得自己留在這裡很可笑。他想進去說聲今晚去賓館睡。他進去了,見玉琴已上床了,用被子蒙著頭,一頭秀髮水一樣流在枕頭上。他摸摸玉琴的頭髮,胸口柔軟起來。他想今晚萬萬不能走了。這一走,說不定就再也回不到這裡來。他掀開被子,脫衣上了床,但不想馬上躺下,斜靠在床頭。
玉琴趴在床上,將臉伏在他的小腹處。朱懷鏡想說點什麼,卻又找不到一句話,只是不停地撫弄著她的脊背。
玉琴伏了一會兒,說話了:「我只是不願去想這事,其實早就猜到了。我想你的夫人一定很不錯的,你的婚姻也一定很美滿的。我一直在內心逃避這個問題。可她今天來了,我們見了面。她是那麼小巧、水靈,那麼落落大方。我在她面前,覺得自己只是一堆肉,一堆無機組合的肉,俗不可耐,沒有一點兒生氣。她的目光那麼生動,當她望著我微笑時,我覺得很心虛,覺得她的微笑越來越像一種嘲弄。」
朱懷鏡想不出什麼話來開導,只說:「她是她,你是你。你沒有任何必要同她作什麼比較。我現在要來說你如何如何漂亮,可能很滑稽,很荒唐。你只要相信,我是真的很愛你就行了。」
玉琴說:「是嗎?愛啊,是的愛啊。這個愛字讓人說了何止千萬次,億萬次,都發餿了,有股酸腐味了。我為你終日牽腸掛肚,但就是說不出這個字。不過你說出來,我還是願意聽。在我面前說過這話的不止你一個,可只有聽你說起,我不覺得肉麻。」
朱懷鏡聽了玉琴這話,很是感慨,說:「玉琴,這說明你也是愛我的,所以你聽我這瘋話才不覺得肉麻。你不用對我說什麼,我明白你的心思。」
「都是命啊!」玉琴說,「我媽媽是這個命,我又走了她的路。這麼多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再重複媽媽的命運,但還是這樣了。」
玉琴從來沒有向朱懷鏡說起過自己的身世,他也不便問她。他只是從未聽說過她有親人,似乎她一來到這世上就是孤零零一人。上次袁小奇為她看相,說起她父母雙亡,無親無故。事後他想問她,卻怕引她傷心,就忍住了。今天玉琴又提起這話題,他很想讓她說下去,但她只嘆了一聲,又不說了。這嘆息聲讓朱懷鏡對女人更加愛憐起來,躺下去摟著她溫存。
玉琴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龍興大酒店是近十幾年才發展到這麼大的規模的,原來只是個小旅社,我媽媽是這裡的會計。我媽媽是個很平常很善良的女人,她比我長得漂亮。我媽媽是個孤兒。那時的荊都也並不怎麼大,通城都知道這個小旅社有個漂亮女人,晚上這旅社外面就經常有人打吆喝,吹口哨,叫我媽媽的名字。這就弄得我媽媽名聲很不好,人家以為我媽媽喜歡在外招惹人。不然人家怎麼只叫你的名字,不叫別人的名字呢?這旅社又不止你一個女人!後來我媽媽懷了我。黃花閨女懷孕了,這又成了荊都城裡最大的新聞。招惹她的人就更多了。媽媽生下了我,一個人把我養大,我從來沒有過父親。我媽媽也從來不說我的父親是誰。我稍稍懂事了,就覺得這滿世界的人都是我和媽媽的仇人。別人罵我爹多娘少,晚上我家的窗戶老是被人砸爛。」
說到這裡,玉琴傷心起來,淚水止不住滾滾而出。朱懷鏡為她擦著淚,安慰她。玉琴哭了一會兒,又說了起來:「我媽媽死的時候才四十歲。她是積鬱成疾,慢慢氣死的。我是望著我媽媽死的,我伏在媽媽身上,感覺她的手慢慢涼起來。那年我才十六歲,高中還沒有畢業。媽媽好像知道自己很快就會離開我,總把我當做大人,交代一些我不明白的事情。她說不能輕信任何男人,不要輕易把自己交給男人。媽媽死了,我勉強唸到高中畢業,不再上學了,就在這個小旅社招了工,算是頂媽媽的班。我開始明白媽媽講的話了。我覺得世上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成天有男人惹我。我的性子不像媽媽那麼柔弱,誰惹得我煩了,我什麼都做得出。有個男人叫我拿啤酒瓶子砸破了頭。別人就說我還不是同娘一樣,只是假正經。這些年我就是這麼同男人鬥過來的。現在想來,毫無意義,只是讓自己的性子都有些變態了。慢慢地,凡是知道我的,再沒有人在我身上打主意了。我知道這大酒店有人背後叫我老尼姑。是啊,老尼姑,我的確老了。女人一接近三十歲,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朱懷鏡端起玉琴的臉,吻著她的淚,說:「不老不老。你不要想這些,反正我喜歡。」
玉琴像是沒聽見朱懷鏡的話,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說:「我原以為我這輩子不會有正常女人的感情和生活的。再沒有男人睬我,我也不稀罕男人。我告訴過你,我的確有些古怪了。我家裡的電話,原先常常是扯斷了的。晚上回來,總一個人憂鬱地坐著,心情灰得很恐怖。我總想這會兒要我幹天底下的任何壞事我都敢幹。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把沉溺於這種可怕的心情當作一種享受。我想象自己是一個令人可怕的幽靈,在天昏地暗寒風呼嘯的荒原上飄蕩。可是一到白天,我又得換上一副笑吟吟的面孔,同人逢場作戲。沒有人知道我的孤獨和痛苦,我想我會瘋的,有朝一日會瘋的。」
朱懷鏡摟緊了這個可憐的人兒,說:「不會的,你再也不孤獨了。我會永遠守著你,讓你開心,讓你快樂,讓你……」
玉琴不等朱懷鏡說下去,用手封了他的嘴,又說:「見到了你,我就開始做夢了。我剋制不了自己,就成這樣了。我一邊走向你,一邊問自己,這是為什麼?我找不到能說服自己的理由,只是感到自己太荒唐,太荒唐。直到自己夜裡不再孤獨,不再恐懼,直到自己對你有了思念,胸口有了一陣一陣的痛,我才知道,也許我這是出於一種求生的本能。原來我怕自己真的變瘋。可當我明白了這一點,同時又知道自己這輩子只能在夢裡了。那天袁小奇只是把我心裡不願想、口上不願講的事說破了。」
朱懷鏡心裡很尷尬。對懷裡的女人,他不可能有太多許諾。他只能說說愛她守著她之類的話,而這些話有時候會很空洞。他不可能失去他的家庭,這家庭不僅有他的愛妻、愛子,這家庭還支撐著他的名譽、體面、地位,這家庭還牽扯著複雜的社會關係。同玉琴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他不讓自己去想清楚這些事情,他願意這麼醉醺醺地過。偶爾想起這事了,他也會心裡發慌。但他只是抬著頭,使勁晃幾下就了事啦。
玉琴說:「今天見了她以後,真的勾起了我的痛苦。這使我不得不想想這事了。可這事是個死結,要我想通是不可能的。我平時也不是沒想過,但沒有今天這麼想得真切。平時,我們兩人很開心的時候,我會突然感到一股死冷死冷的感覺直躥我的胸膛,讓我胸悶氣塞。只是怕敗了我們的興致,我一直沒有流露。懷鏡,你說這事怎麼辦?」
玉琴這一問,朱懷鏡感到害怕了。能怎麼辦?他不可能怎麼辦啊!他沒有話回答她,只是不停地吻她。玉琴也響應起來,一會兒使勁吮著他的嘴,一會兒吐出舌頭讓他銜著。吻著吻著,玉琴又流起淚來。朱懷鏡受了感染,也淚如泉湧了。近來他常常萌生想哭泣的感覺,今天終於流淚了。兩個淚人兒在床上翻來覆去,吻得氣喘了。玉琴突然狂野起來,爬到朱懷鏡身上,發瘋似的吻著他,一邊吻一邊嗚嗚地哭。
「玉琴,玉琴,別哭了,我永遠是你的愛人!」朱懷鏡輕輕拍著玉琴。
玉琴停止了親吻,說:「懷鏡,別說得那麼遠了。人同誰開玩笑都行,就是不能同時間開玩笑。時間可以驗證一切,也可以改變一起。就算你現在離開我,我也不再覺得枉此一生了。」
朱懷鏡忙說:「玉琴你別這麼說,我不會離開你的。」
玉琴嘆道:「我問你這事怎麼辦,你答不上來。我不怪你,也不指望你有什麼回答。其實我問你也只是想問問而已,這同問天問地一個意思,不希望有答案。人在無可奈何的時候都會這樣的。記得你開導我的話嗎?如果我們求的只是花,花就是果。懷鏡,我真的放不下你了,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我也把你當作唯一的親人了。只要你心裡真的裝著我,我不在乎天天同你廝守在一起,也不在乎有沒有肌膚之親。我只要想著有你這麼個男人,愛著我,疼著我,我就不再孤獨了。」
聽了玉琴這話,朱懷鏡滿心羞愧。玉琴剛才問他這事怎麼辦,他生怕她提出非分的要求來。沒想到玉琴竟是一個如此不尋常的女人!也許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這麼些年一直拒絕著男人,到頭來卻成了一個真正的情種!朱懷鏡在心裡譴責自己,發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善待這個女人。
吃了晚飯,朱懷鏡回房間看看新聞,見天色黑了下來,就起身準備去玉琴那裡。劉仲夏正好來他房間閒聊,就同他開玩笑,說他一天也捨不得老婆,天天晚上回去。他就笑笑,說:「哪裡哪裡,只是挑床,在外面睡不好。」劉仲夏就說:「是啊,在老婆肚皮上睡是要安穩些啊。」
朱懷鏡下了樓,走到大廳外面,無意間看見有輛小車是烏縣牌照。再一細看,見是張天奇的車。心想張天奇原先來市裡辦事都會找他的,這回怎麼不見他找呢?他想起那天方明遠問起張天奇這人怎麼樣,就猜想這張天奇同方明遠搭上線之後,可能就直接找方明遠同皮市長聯絡了。便想這張天奇也有些過河拆橋的味道了。他想了想,就回到大廳,去總服務檯查了下,果然是張天奇來了,昨天到的。
他徑直上樓,去了張天奇那裡。心想你不找我,我偏要找你。一敲門,張天奇問聲哪一位,就開了門。
「啊呀呀,是朱處長!請進請進。」張天奇忙雙手迎了過來,拉著朱懷鏡往裡面請。
朱懷鏡說:「我剛從政府院子過來,在外面看見您的座車,想必一定是您來了。知道父母官來了,不來看看,不行啊!這段我們在這裡搞《政府工作報告》,已進來快兩個月了。」
張天奇說:「是我失禮啊!我一來就找您,找不到。原來您躲到這裡寫大報告來了。」
朱懷鏡疑心張天奇講的是推脫話,說不定他根本就沒有找過他。張天奇很是客氣,倒茶遞煙忙個不停。朱懷鏡喝著茶,笑容可掬,含蓄地說:「張書記,皮市長對您印象很深哩,多次問起我。」朱懷鏡沒有明說皮市長對他印象怎麼樣,也不說皮市長問了他些什麼。其實皮市長什麼也沒問。
張天奇忙說:「還靠您老弟在皮市長面前多說話呀!」他說著身子就朝朱懷鏡靠了靠,兩人顯得親近多了。張天奇也老練,並不問皮市長對他的印象到底怎麼樣。
朱懷鏡問:「這回張書記來是辦什麼大事?」
張天奇說:「還是高陽水電站的事。託您幫忙,市裡這邊是差不多了,還得趕北京去,要爭取進明年國家計劃籠子。」
朱懷鏡嘆道:「唉,現在跑個專案,不容易啊!什麼時候動身去北京?」
張天奇說:「打算明天走,中午的飛機。上面多有些您這樣從基層來的同志就好了,知道下面辦事的困難,多為下面著些想。也不是我們說的,現在上面有些人辦事,不像話啊!」
兩人感嘆會兒,張天奇說:「你今天就是不來,我也要想辦法找到您的。還有事要您幫忙哩。」
朱懷鏡問:「什麼事?只要做得到的,烏縣的事,不就是我自己的事?」
張天奇說:「是這樣的,我們學習外地經驗,選了一批各方面素質都不錯的女孩子,作為我們縣裡的資訊員,派她們到上級機關一些領導同志家裡做家庭服務員。資訊員的工資我們縣裡發,領導同志願意再補貼一點也行,不補也無所謂。她們一邊為領導服務,一邊為我們縣裡聯絡專案、資金什麼的。她們在領導身邊,聯絡起來方便些。」
朱懷鏡聽了,總覺得這一招有些旁門左道的意思,卻不好說什麼,只問:「外地採取這個辦法,效果如何?」
張天奇顯得興致勃勃起來,說:「好得很啊!外地有叫她們聯絡員的,有叫情報員的。我們就叫資訊員。天地這麼大,到了上級機關,特別是到了北京,哪個還曉得天底下有個烏縣?人都是有感情的,你自己有個人在領導身邊,情況就是不一樣。所以我們下決心學習外地這個成功經驗。外地派的聯絡員還有這種情況,有些領導的夫人不幸過世了,這些聯絡員常在他們身邊,有了感情,最後就嫁給領導做夫人了。這樣一來,對本地的支援就更大了。當然這是個別情況。」
朱懷鏡見張天奇很得意這個舉措,只好附和說:「這個辦法的確不錯。你張書記是敢作敢為,盡是新點子啊。」
張天奇謙虛道:「哪裡哪裡,都是學人家的經驗啊。還要麻煩你。我這次帶了些資訊員來,在市裡安排了一些,現只有皮市長和柳秘書長家的還沒有送去。這兩位領匯出差了,一兩天回不來。我這裡又不能再等,明天一定要趕北京。給北京也帶了一些去。正好這次縣裡駐荊都辦事處新換一個主任小熊,情況還不太熟悉。我想到時候這兩位領導回來了,還請你帶著小熊一起去送一下資訊員。」
朱懷鏡見只是幫這個忙,馬上爽快地答應了。這時張天奇的秘書小唐敲門進來了,見了朱懷鏡,恭敬地握手問好。又說兩位領導說話,我就不打攪了。張天奇交代說:「你去叫小熊,讓他帶皮市長和柳秘書長的家庭服務員來,見見朱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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