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一路憤憤著,很快就到了龍興大酒店。卻見很多人圍著觀看牆上貼著的什麼。他湊近一看,見是一張通知,叫二塑全體退休工人明天早上八點整在市政府門口集合,呼籲領導重視困難企業退休職工的合法權益。二塑就是市第二塑膠廠,就在龍興大酒店隔壁,已停產幾年了,他們工人三天兩頭在市政府門口請願。

朱懷鏡溜了一眼通知,低著頭從人群中出來了,去了玉琴那裡。玉琴見他呼吸急促,玩笑說:「你同人打架去了是嗎?這麼氣喘吁吁的。」

朱懷鏡平靜一下自己,說:「你還別說,真讓你猜對了。就在你們酒店旁邊,二塑那地方,有幾個小夥子喝多了馬尿,調戲一位姑娘。過路上下的人都有,就沒有人出來說句話。我過來一看,氣了,講了幾句。那些小混混就衝我來了。我也就什麼都不顧,揮起老拳就揍人。他們個個都醉得東倒西歪了,哪經得起我的拳頭,全都趴下了。」

玉琴眼睛睜得老大,說:「啊呀呀,好危險呀!幸得那些人喝醉了,不然你又要吃虧了,你呀,今後幹這些英雄救美人的事,還是要先量量自己的能耐。你傷著沒有?」

他只說沒有沒有。玉琴全身打量著他,見他的皮鞋髒了,就讓他脫下來。一邊擦著鞋上的泥巴,一邊說:「這塊地方,就二塑那裡最髒了。一到夜裡,那一塊也黑咕隆咚,常有人躲在那裡搶東西。這也影響我們的生意。我們想把那個地方徵了,搞些新專案,可就是做不好工作。」

玉琴擦了皮鞋,又給他倒了茶。他喝著茶,慢慢又想起剛才在車站廣場被人當豬殺的事了,心裡再次激憤起來,忍不住握起拳頭,在沙發上狠狠擂了一下。玉琴就撫摸他的胸膛,說:「你還在想那事?你消消氣,消消氣。這世道是這個樣子了,怎麼可能誰都像你這麼正義凜然?」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說:「我就不相信,一個社會可以長期是這個樣子。」

玉琴說:「我知道,現在早不是講大話空話的年代了。但我懂得,一個男人只知計較個人得失,心裡不想大事,是沒有出息的。」

朱懷鏡聽了這話,愛憐地拍了拍玉琴的臉蛋,卻又忍不住深深地嘆息。玉琴不再說什麼了,只是依偎著他,不停地撫摸著他的胸膛,似乎這個胸膛裡裝滿了天下大事。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多鐘,宋達清打電話告訴朱懷鏡,說事情還算順利,龍興同意付給四毛致殘賠償費、營養費、誤工費八萬五千元,醫藥費另付。

朱懷鏡聽了心頭一喜,口上卻平淡地說:「讓你費心了,老宋。不是你的面子,這事不會這麼好辦,我表弟不白白捱了打?」

「哪裡哪裡,都是兄弟,不見外了。再說這也是您朱處長自己的臉面,雷總和梅總都還很看您的面子。那個梅玉琴您不知道,平日心眼最多,辦事最摳了,這回她也不說什麼,只說由老雷做主。」宋達清說。

放了電話,朱懷鏡馬上掛家裡電話,沒有人接。他便火急火燎跑去同劉仲夏說家裡有急事,回去打個轉,中飯就不在這裡吃了。劉仲夏說:「好好。你去吧,事情急就不用急著趕回來,辦好再來吧。」

朱懷鏡從劉仲夏房間出來,忍不住想笑。到了大廳,老遠就見門口站著兩位禮儀小姐,滿面春風。兩位小姐見了他,相互對視一下,臉就板了起來。他馬上想到自己嬉皮笑臉的,一定被兩位小姐看做色鬼了。他忙正經起來,收起笑容,一臉莊嚴地從小姐身邊走過。正好有一輛計程車,他坐了上去。很快就到家了,卻不見香妹。心想她是不是去了醫院?正要出門趕醫院去,香妹開門進來了,手中提著一個大包。

「喲,你今天中午怎麼回來了?」香妹笑著問。

朱懷鏡只當沒看見她那包,嬉笑道:「你不歡迎我回來?」

香妹就笑,拿眼睛瞟他。

朱懷鏡說:「來辦公室取資料,也快到中午了,就不去賓館算了。事情怎麼樣?」

香妹拍拍包,說:「全搭幫老宋說話,老宋這人也真夠朋友。說真的,要人家賠這麼多錢,我的確說不出口。你看,錢拿到手了,一共八萬五。醫藥費他們下午去人結。」

朱懷鏡只瞟一眼香妹拉開的包,說:「你剛才是直接從龍興回來的嗎?」

香妹覺得男人問得奇怪,說:「是呀!我提著這麼一大包錢,敢到處跑?怎麼了?」

朱懷鏡擔心她剛才去了醫院,不能讓四毛知道賠了多少錢。香妹總覺得他的神情不對,望了他一會兒,就問:「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朱懷鏡說:「沒有什麼說的。哎,我問你,這錢你打算怎麼處理?」

香妹說:「我想同你商量。這錢是人家賠給四毛的,四毛的確也吃了苦。我想還是全給他。當然這事我們出了力,不然賠不了這麼多錢。我們就有話說在明處,拿他一萬。你說呢?」

朱懷鏡笑笑,說:「這一萬塊錢你不能拿,拿了我們反而一世欠他的人情了。」

香妹想想,覺得也是這樣,就說:「那就乾脆不要他的,給他做個全人情。我們手頭緊是緊,一萬塊錢也頂不了事。唉,我倆苦心經營這麼多年,手頭還從來沒有上過三萬塊錢。四毛倒好,捱了一頓打,賺了八萬五!」

朱懷鏡仍是笑,說:「你聽我說,老宋同我講過,像四毛這種事,他經手過好多。老實巴交的,捱了打就捱了打,連醫藥費都得自己出。有人說話的呢,也有給三五千塊錢打發了的,也有賠三五萬的,也有賠十萬八萬的,就看你的本事了。這次四毛的事,要不是我們出面,最多有個三五千塊錢賠他,弄得不好他一分錢撈不到手。我說,不是我們心黑,你給他五千塊錢算了。」

香妹眼睛鼓得老大,半天才說:「啊呀呀!你的手指甲也太長了吧!你一伸手就拿了人家八萬?」

朱懷鏡使勁搖了幾下頭,說:「你這人呀,我什麼時候貪心過?我說只給他五千塊錢,自然是有道理的。說實在的,四毛這次也只是受了點皮肉傷,給他賠五千塊錢就差不多了。再說,不是我們出力,他連五千塊錢都得不到。為什麼賠這麼多錢,只要我倆知道了就行了。四毛又只有這麼多見識,你一下子給他這麼多錢,他哪有不去外面吹牛的?一吹牛,說不定就會出事!就是給他五千,他也會喜得不得了。他這輩子哪裡一下子得過這麼多錢?又不讓他費力,他只在醫院睡了兩個月,就收入五千塊,比市長的工資還高几倍哩。」

香妹那樣子不知是好氣還是好笑,說:「你呀,拿了人家的錢,倒像給了人家天大的恩似的。」

朱懷鏡說:「還正是你說的。你拿了他一萬塊,就成了他對你有恩了;你拿了他八萬塊,就是你對他有恩了。」

「你這是真正的強盜邏輯啊!」香妹說。

朱懷鏡笑了起來,說:「不是什麼強盜邏輯,事情就是這樣的。你說把話說在明處,明拿他一萬,他一輩子都不會想到這些錢是搭幫我們他才到手的,他只會想到我們拿了他一萬塊錢,我們欠了他人情。反過來我們只說人家賠了五千塊錢,全給了他,他也沒有不信的,還會對我們感激不盡。那我們為什麼不討個人情,偏偏要欠個人情呢?」

香妹摸摸桌上的包,低眉片刻,說:「那隻好依你的。別的不說,怕他錢多了到外面去吹牛倒是實話。他一吹牛,事情露餡了,我們的面子不就全沒了?」

朱懷鏡聽了這話不舒服,他覺得香妹不該把話說得這麼透,就說:「好了好了,商量好了就不要多說了。這樣吧,我倆中飯就不要做了。我在家等兒子回來,帶他到外面吃盒飯。你就快去醫院,讓四毛中午就出院了,免得下午龍興去結賬的人同他碰面。他們一碰面,說不定閒扯就扯到賠錢的事了。下午你再去一下醫院,陪他們結賬,把我們墊的醫藥費錢拿回來。你也在路上買點吃的算了。」

香妹嘆了口氣,說:「唉,沒辦法,你是大忙人,靠你是靠不住的,只好我去跑了。這錢怎麼辦?」

朱懷鏡笑道:「你真是的,有錢還不知怎麼辦。你數出五千放在一邊,另外八萬就順路去存了。」

兩人數好錢,一同出門。朱懷鏡在大門口等兒子,香妹就去對街的銀行存錢。望著香妹穿街而去,進了銀行大門,朱懷鏡下意識地咬了咬牙齒。他們存摺上原有兩萬塊錢,這是他們積累多年才湊上的。加上這八萬塊,他們就有十萬塊了。十萬塊啊,他的胸口禁不住狂跳了幾下。

半天不見兒子回來。一會兒香妹從銀行出來了,遠遠地同他招手。他發現香妹的臉色紅紅的,想必是激動的原因。她平生第一次懷揣十萬塊錢的存摺,哪有不耳熱心跳的?他想現在再反過來要香妹退四毛這八萬塊錢,只怕她也不願意了。

朱懷鏡突然想到另外一節,不覺有些害怕。萬一讓人知道他們做了假病歷,訛了龍興大酒店八萬五的賠償,可是構成了詐騙罪啊!如此想來,不把這麼多錢給在四毛手上,肯定是做對了。怕他出去吹牛啊!朱懷鏡心想不能把這麼嚴重的後果告訴香妹,怕嚇著她。

香妹攔了輛計程車,同他招招手,鑽了進去。香妹平時都捨不得坐計程車,今天大方起來了。他知道也不是她發了財馬上就擺闊,而是擔心包裡的五千塊錢和那張存摺。公共汽車上,扒手太多了。

香妹走了不久,就見兒子一跳一跳地來了。小鬼東張西望,全沒有正經走路的意思。朱懷鏡連喊了好幾聲琪琪,兒子才看見他,飛也似的跑了過來。

他俯身摟一下兒子,說:「今天跟爸爸吃快餐去好嗎?」琪琪聽了,高興地跳了起來。小孩子愛的是新鮮,平日媽媽買的都只是四塊錢一盒的經濟盒飯,琪琪也吃得津津有味。朱懷鏡今天見兒子這麼高興,心裡突然有些內疚。他最近同孩子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平日要是不去賓館起草大報告,他也只是清早送送孩子,中午孩子自己回來吃中飯。晚上孩子的作業基本上是香妹輔導,他總是有事。

朱懷鏡取下兒子的書包,放在自己肩上揹著,說:「今天跟爸爸去個好地方,好嗎?」

琪琪牽著爸爸的手,跳著走,說:「好好,什麼好地方?」

「你跟爸爸走吧,就到了。」

朱懷鏡帶琪琪來到了東方咖啡屋。琪琪說:「這是吃咖啡的地方呀。」朱懷鏡說:「也有飯吃,爸爸保證讓你吃好。」父子倆坐下,小姐遞來了單子。朱懷鏡溜了一眼,見最好的快餐是二十五塊錢一份的套餐,就叫了兩份。一會兒小姐就端來了套餐,每份米飯一碗,炒菜三葷一素一湯,還有一隻雞腿。琪琪見了雞腿,就拍了拍手掌。

朱懷鏡吃了幾口,覺得味道還不錯,大概是換了口味的緣故。可他是心裡裝不得事的人,不論好事歹事,只要心裡有事,胃就發脹,吃不下飯。他今天總是喜滋滋的,只覺肚子裡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飯沒吃到一半就飽了。他把自己盤中的雞腿夾給兒子,說爸爸不想吃。

琪琪吃飯很慢,平日在家吃飯老是要大人催。今天朱懷鏡不想催他,讓他慢慢地吃,只要下午上課不遲到就行了。朱懷鏡坐著沒事,就想要一杯咖啡。拿單子一看,咖啡已是十二塊錢一杯了。記得兩個月前他同李明溪來這裡還是十塊錢一杯。真是有人說的,除了工資不漲,什麼價格都在漲。他本想算了,可小姐見他看單子,就走了過來,客氣地問他要什麼。他只好硬著頭皮說來一杯咖啡。兒子聽了,就說要一杯花生奶。他知道兒子肯定吃不下這麼多,卻不想讓兒子掃興,就依了兒子。

琪琪吃了兩隻雞腿,再來吃飯,卻望著爸爸,拿筷子在碗裡慢慢地挑著。朱懷鏡知道他是吃不下了,就問他:「吃得下嗎?吃不下就不要蠻吃了。」兒子忙搖搖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付了錢,父子倆牽著手出來了。琪琪捧著花生奶邊走邊喝,朱懷鏡交代他今後買東西吃,能吃多少就叫多少,不許浪費。浪費不是好孩子。琪琪點頭說好好。

朱懷鏡把兒子送過馬路,讓他自己去學校。他就一個人慢慢往賓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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