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一杯已盡,朱懷鏡說:「按荊都規矩,下面大家就不站了吧。」各位都說是是。

張天奇仍不太放得開,方明遠同大家不太熟,其他各位或許見少了世面,氣氛便不太熱烈。張天奇馬上意識到了,便又站了起來。朱懷鏡就說要罰酒。張天奇只好坐下來,舉杯說:「還望各位今後繼續關心支援烏縣的工作,我再敬大家一杯!」

這樣仍是機械,朱懷鏡便設法營造氣氛。他舉了杯對方明遠說:「我倆兄弟等會兒再說,我先敬遠道來的客人。來,張書記,你是我的老上級,感謝你長期以來對我的關心,敬你一杯。」張天奇說著哪裡哪裡,就同朱懷鏡碰了杯。

幾位縣裡部門的頭兒就開腔了,說朱縣長是我們的老上級,這杯怎麼喝?朱懷鏡擺了擺手,說:「各位,我比你們都年輕些,冤裡冤枉當了你們幾年領導,一定有不少得罪處。我敬大家一杯!」那幾位就說,要喝就一個一個地喝,你一杯酒敬我們幾個是不成的。朱懷鏡說有例在先,剛才張書記不是一杯酒敬了一桌人?不想小唐說:「朱處長莫怪我多嘴。張書記是代表縣委、縣政府,也可以說是代表家鄉一百萬父老鄉親,這酒不能喝?」朱懷鏡就看看小唐,覺得這小夥子人還機靈。可這稱讚的話,卻又是對著張天奇說的:「張書記,你真會選人,選了這麼一位聰明的小夥子當秘書。不錯不錯。好好,我挨個兒敬!」

敬完縣裡的人,朱懷鏡就要敬方明遠。方明遠說:「不叫敬,不叫敬,我兄弟倆同飲一杯吧。」

方明遠就舉杯敬張天奇和縣裡幾位。玉琴見大家都只注意他們敬酒去了,就輕輕對朱懷鏡說:「你少喝點兒。」朱懷鏡聽了心頭一熱。心想說這種體貼話的,只有自己的女人。

方明遠敬完了縣裡幾位,回頭當然要敬朱懷鏡了。朱懷鏡只說不行了不行了。其實他的酒量還遠遠不到,只因剛才聽了玉琴的話,不好多喝了。方明遠哪裡肯依?朱懷鏡望望玉琴,搖搖頭只得喝了。酒一進口,卻發現是一杯礦泉水。原來玉琴早吩咐小姐,偷偷為他一個人上礦泉水。

這時,玉琴舉了杯說:「各位,我是在這裡為大家服務的,不周之處,只管提出來。原諒我不會喝酒,但假酒真情,我敬大家一杯。」她雖喝的是礦泉水,但她那敬酒的姿態不容人不領情,大家只得一片感謝聲,仰頭喝了。

朱懷鏡有這樣一位女人坐在身邊護著自己,說不出的快意。便要再敬大家的酒。他喝的是礦泉水,挨個兒又敬一輪。大家都有醉意了,只有朱懷鏡和玉琴清醒。方明遠酒量本來不錯的,今天卻也差不多了,便說:「我們放慢節拍,抽抽菸,扯扯談吧。我常與縣裡的同志一塊吃飯,發現縣裡同志很能說笑話的,今天怎麼不見各位說笑?」

張天奇便笑道:「這些同志,個個一肚子雜碎。只是今天見各位都是市裡領導,又在這樣一個很有格調的地方,尤其有梅總在場,不敢放肆了。」

方明遠說:「但說無妨。都是凡人啊!懷鏡知道的,市裡這些頭兒有時在一起也說說笑話。都還說得很有水平哩。」

張天奇就對幾位下屬說:「你們每人說一個,這是任務!」

氣氛馬上熱烈起來了。計委主任就先說了:「我們那裡有位老太太,一天帶著小孫子出去玩,碰上幾個老夥伴,就坐下來說白話。那小孫子老是要奶奶抱,奶奶就說,你不聽話,奶奶抱你不動。小孫子就撅起個嘴巴說,爺爺比我還重些,你怎麼老是抱他呢?」

大家便鬨然而笑。財政局長說:「說起老太太的笑話,我倒有一個。有個老太太最喜歡放屁,可能是腸胃不好吧。一天,老太太要去做客,又怕老是放屁不好意思,就帶了個小孫子去。交代好了,奶奶放屁,由孫子認賬。吃飯的時候,奶奶就屁聲不斷,孫子就老捱罵。這小傢伙是個放屁精哩!奶奶吃飯慢些,又要同人家應酬。孫子三兩下就吃完了,坐不住,想去玩去了,就問奶奶,你還放屁嗎?不放屁我就玩去了。」

又是鬨堂大笑。張天奇笑了一會兒,說:「笑是好笑,不過這飯桌上就不要再講這種屁話了。」

水電局長說:「這兩個笑話都是我們那地方流傳多年的笑話,也算是經典。我就講一個新的。現在下面計劃生育抓得緊,真是年年講,月月講。但也有些地方講得很多,落實不夠。有位縣領導在鄉鎮黨委書記會議上就發脾氣了,說你們一年到頭只講上環上環,就上在你們嘴巴上!」

方明遠說:「這個笑話有點水平。小唐也來一個?」

小唐說:「這哪是我說話的地方?不過方處長點了,我就說一個吧。我是聽別人說的,也是計劃生育的笑話。有個鄉的計劃生育專幹是位未婚女青年。有一天,她搞計劃生育知識講座,介紹避孕套的用法。她說,先吹一口氣,看是不是漏氣,再這麼套上。說著就示範起來,但一個未婚女子,就不好怎麼比畫,便把避孕套套在大拇指上。偏偏聽講座的有個男的是個憨憨,回去對老婆說,今天學了個新鮮名堂,只要把這個東西往大拇指上一套,就不會懷小孩了,省得你吃藥。過了幾個月,這男的就跑到鄉里找麻煩了,說他按照政府說的辦,還是懷了,這就不是他自己的責任了,硬要生下來。」

大家又是一笑。朱懷鏡說:「小唐只怕還沒結婚吧,就有這麼高的水平了。」

小唐便不好意思了。

張天奇說:「去年才大學畢業。現在年輕人,還是我們那會兒?」

朱懷鏡便說起一個笑話:「我有回碰上一個年輕人,沒結婚的,我就說不錯不錯,你還是黃花崽呀?不想那小夥子一聽生氣了,說你才是黃花崽哩。」

大家說笑的時候,玉琴便要麼叫小姐上茶,要麼叫小姐為客人點菸。大家鬨然大笑了,她就喝茶,埋頭遮了臉。張天奇就說:「我們說這些粗痞的笑話,梅女士不好意思吧?」

玉琴就笑笑,說:「我的耳朵接觸不良,有些話聽得見,有些話聽不見。」

張天奇便說:「梅小姐說話很有藝術,比哪一個笑話都好。」

雷拂塵免不了也過來敬了一輪酒,完了再拱手而去。朱懷鏡就問玉琴,是不是也該到他們那邊去應酬一下。玉琴側過身子輕聲說:「懶得去。要是以往,是該去一下的,這也是場面上的規矩。但現在是哪裡也懶得去了。」

朱懷鏡聽了這話耳根直髮熱,不由得望了一眼玉琴。玉琴臉作桃色,低著頭喝湯。朱懷鏡的心叫玉琴撩得滾燙滾燙像要著火,卻又滿心疑竇。心想不必過早歡喜,暫且靜觀局勢,相機行事吧。

再喝了一會兒酒,方明遠說:「大家都盡興了吧?我是不行了。」

張天奇看看大家,說:「再來一瓶?我看朱處長只怕還不夠量。我原來也知道你能喝,沒想到調市裡以後,水平越來越高了。市裡水平就是市裡水平啊。」

大家便說謝謝了。玉琴問要不要活動一下,說這裡歌舞廳的檔次還是不錯的。張天奇說晚上還有事要辦,來一次不容易,多走個地方是一個地方,下次再來吧。張天奇叫他的人先等一會兒,要親自送朱方二位回去。朱方二位說不用送,可張天奇說一定要送。朱懷鏡本不想就走的,他便望了望玉琴。玉琴笑笑,可朱懷鏡感覺這笑容有些悽然,就有意高聲招呼玉琴過去有個事要說。玉琴上前去,他卻有些膽怯了,麻著喉嚨輕輕說:「我去應付一下就回來。」玉琴不做聲,只是飛快地瞟她一眼。

車進了市政府大院,朱懷鏡堅持先送方明遠到家。快到方明遠家了,張天奇說:「方處長,我們縣裡的皮衣廠得到皮市長的關懷,這幾年辦得不錯。我們只是牌子還沒打響,但皮衣從選料、款式到工藝,都不錯的,至少不比雪豹牌的差。我給皮市長和你一人帶了一件來。」

方明遠說:「張書記你太客氣了。算了吧。」

張天奇說:「那不行啊,這是我們工人階級的一份心意哩。還要拜託領導多為我們宣傳啊。」

見兩人老在一來一去講客氣,朱懷鏡就說:「方處長你就莫講客氣了,這是張書記的情意,就莫讓他為難了。」

方明遠就說:「那隻好謝謝了。」

車在方明遠樓下停了下來,司機開啟後箱,張天奇親自拿出一件皮衣來,說:「這是皮市長的。方處長是穿大號還是中號?是中號吧。」便又親自挑了一件。握手而別。

上了車,張天奇說:「朱處長也是穿中號吧。只怕中號加大。」

朱懷鏡說:「我的就算了。」

張天奇說:「你怎麼可以算了呢?皮衣廠有你的貢獻哩。我看你這件皮夾克也該淘汰了,影響領導形象啊。這衣還是原來在縣裡那會兒產的吧。今年流行中褸,老闆式的。」

朱懷鏡就說謝了,又問:「皮市長的衣服尺碼你們怎麼也知道呢?」

張天奇笑道:「自有辦法啊。」

張天奇不細說,朱懷鏡也不好多問,只在心裡納悶。原來縣裡駐荊都辦事處的幾個人神通廣大,市裡一些關鍵領導和要害部門頭頭的衣服尺寸,鞋的碼數,誰喜歡打保齡球,誰喜歡洗桑拿,誰喜歡釣魚等等,大多摸得清清楚楚。

車到了,仍是張天奇親自選了一件中號加大的皮衣。朱懷鏡問是不是進屋裡坐一會兒。張天奇說下次吧。

朱懷鏡把衣送上樓,對香妹說,是張天奇來了,還要去陪他們一下。香妹不說什麼,只說別太晚了。

朱懷鏡匆匆喝了一杯水,洗了一下臉,就飛跑著下樓。走到大門口,就見一輛白色本田轎車停在邊上。正是玉琴。他便跑了過去。車燈熄著,門卻靜靜地開了。他鑽了進去,一把抱起玉琴,狂亂地親吻起來。玉琴渾身不停地哆嗦著,手在朱懷鏡的背上使勁地摳。好一會兒,玉琴輕輕說:「我們走吧,別老在這裡。」

車啟動了,朱懷鏡問:「我們去哪裡?」

玉琴問:「你願意去哪裡?」

朱懷鏡說:「隨便哪裡,只要沒有別人,就我們倆。哪怕是荒郊野嶺都行。」

玉琴不做聲了,只顧開車。見車是往龍興大酒店開,朱懷鏡再一次心跳。他預感到今晚會發生些什麼事情。這正是他最近這些日子天天想著的事,卻沒有想到像夏天的暴雨一樣說來就來了。一會兒,就到了龍興大酒店,從東邊角上進了一片宿舍區。下了車,玉琴領朱懷鏡上了三樓。一進門,玉琴就雙目緊閉,靠著門發軟。朱懷鏡忙把她摟了起來,無限愛憐地親吻著。玉琴讓他親了一會兒,說:「你先坐一會兒吧,我去放了車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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