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心裡頓時像是讓什麼堵住了,呼吸都不太順暢了。他本想也叫她梅總算了,可出口的仍是玉琴:「玉琴,你好嗎?」
「我很好,謝謝。朱處長沒事嗎?有空就過來坐坐嘛。」玉琴說道。
純粹的客套,沒意思。朱懷鏡只好說:「沒事,打電話問個好。再見啊。」
放下電話,朱懷鏡心裡恨恨的,似乎自己被人耍了。細想又覺得不是這麼回事,他同玉琴也說不上發生了什麼。這世上,一次性消費的感情太多,自己也該換個腦子了。
朱懷鏡呆坐半天,電話又響了。老家烏縣縣長張天奇打來的,說他來荊都了,想見見皮市長,彙報一下高陽水電站的專案,問他可不可以幫忙聯絡一下。朱懷鏡說可以,但要看皮市長有沒有空。他便記下張天奇的手機號碼,等會兒再聯絡。話是這麼說,他心裡是沒有底的。憑他的關係,聯絡皮市長,並不容易。
皮市長秘書方明遠,人還好打交道,朱懷鏡才答應了張天奇。要是找別的市領導,他就會搪塞掉。只因那些領導秘書多半有點耀武揚威的意思。他剛調市裡不久,縣裡的書記周在光託他找過幾次向市長,他都藉故推脫了。向市長的秘書龔永勝牌子天大,莫說處一級同事,就說秘書長們他也只聽一兩個人的。朱懷鏡不喜歡那個人,就只在周在光面前敷衍一下。可週在光是個勢利的人,回去就說朱懷鏡在市裡混得不怎麼樣,託他聯絡個人都辦不到。烏縣後來再也沒人為這些事找他了。他倒省了許多麻煩,不過有時回到縣裡去,也覺得很沒有面子。縣裡那些頭兒,對他也就只是面子上熱乎了,他一看心裡就有譜。
只有張天奇對他總像往常一樣。只要他回家去,張天奇少不了要親自陪他吃一頓飯,灌酒灌得他雲裡霧裡。他也不去多想張天奇這人到底怎麼樣,他知道這是一個極聰明的人,事情總是做得左右逢源。就說這張天奇剛任縣長時,縣裡財政緊張,縣委、縣政府要求全縣上下勒緊褲帶過緊日子。可不管財政怎麼緊,張天奇還是千方百計擠出經費,將縣委書記、人大主任、政協主席的座車換成了嶄新的奧迪。他自己卻仍坐那輛前任縣長留下來的舊桑塔納。政府辦的同志多次提意見,要他也換一輛車,他總說這車還可以,等財政狀況好些再說吧。縣裡那些有錢的單位想換車,但礙著縣委、縣政府的紀律不敢換,就有意見了。說什麼縣裡頭兒可以換車,下面怎麼就不可以了?張天奇聽了,在縣直部門負責人會議上嚴肅地說,縣委周書記的車十多年了,車況極差,經常拋錨,換一輛多大的事?再一個,說得那個一點,周書記的車是縣裡的門面。周書記跑市裡彙報工作,經常在門口被門衛截了,就是因為車況太差了。同志們,這說起來是我們縣裡沒面子的事啊。當然話說回來,我們當領導的有面子沒面子,不在車子的好壞,而在工作的好壞,在群眾是不是都富裕了。所以說,我們給周書記換了車,請大家理解。至於人大和政協的領導,多是老同志,讓他們工作條件好一些,你們有什麼話說呢?張天奇這麼一說,下面就不敢多講什麼了。再說他自己坐的也是舊車。這事在社會上一傳,群眾還都說這位縣長廉潔。其實朱懷鏡清楚,張天奇那輛桑塔納一年下來早脫胎換骨了,幾乎只有外殼和牌照是現成的。當時朱懷鏡管著財政,光經他手批的汽車大修經費就有近二十萬元。不過這事朱懷鏡從來沒有同任何人說起過。當時他只是心裡暗暗佩服張天奇,認定此人可為大用。
方明遠正好在辦公室,很客氣地招呼朱懷鏡坐。朱懷鏡說:「你正忙哩,就不坐了吧。我老家烏縣縣長張天奇同志想找皮市長,彙報一下高陽水電站的事,看皮市長安排得了不?」
方明遠想了想,說:「皮市長今天下午在開會,明天一天的活動也安排了。這樣吧,我先向皮市長彙報一下,看後天安排得過來不。我隨時同你聯絡。朱處長是烏縣人?烏縣是個好地方。」
朱懷鏡謙虛道:「地方倒不錯,出產也可以,就是三年兩頭髮水災。」
方明遠笑了笑,說:「每年水災一發,你們縣都說百年不遇。有人開玩笑,說你們縣是發水災財哩。」
朱懷鏡也笑了笑,說:「你是常隨皮市長下去視察的,該瞭解真實情況吧。這些人說話,真是不憑良心。我們那裡不光水災多,大水災過後,一般又有大旱災,真可以說是水深火熱哩。要從根本上解決烏縣水旱問題,只有儘快上馬高陽水電站,發揮高陽水庫的蓄洪調洪作用。」
「好吧,我一定同皮市長聯絡好。」方明遠說。
方明遠這麼好辦事,朱懷鏡也覺得很有面子,信口就說:「你晚上有安排嗎?張縣長託我請一請你,晚上一塊兒敘一下。」
方明遠似乎面有難色,說:「那就不客氣了吧。」
朱懷鏡見方明遠嘴上不怎麼推,就玩笑道:「人家基層來的同志,很不容易,你就放下架子,聯絡一下群眾吧。」
方明遠便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朱懷鏡便同方明遠握手告辭,說下班時來邀他。
回到辦公室,朱懷鏡馬上掛通了張天奇電話。接電話的問是哪一位,聽上去不像張天奇。他便說找張縣長。我姓朱。那人忙說,哦哦,是朱處長。我是張書記的秘書小唐,請稍等一會兒,張書記在衛生間。朱懷鏡這才知道張天奇原來已經當書記了。便想自己訊息如此閉塞,這都是混得不好的表現。心裡便不免有些感慨。
一會兒張天奇接了電話,朱懷鏡說問題不大,具體時間還要銜接,可能要後天去了。張天奇謝了朱懷鏡,又笑話道:「那只有住下來靜候聖旨了。」
閒聊了一會兒,朱懷鏡就說:「張書記,我們只怕也有一段時間不在一起敘了吧,今天我請客,一起喝幾杯。我還請了皮市長的秘書方處長……」
張天奇馬上打斷了他的話,說:「哪裡哪裡,怎麼能要你老弟請呢?我早就做了計劃,叫你先說了。不行不行,一定我來請。你把方處長請來是最好不過了。你老弟想得周到、周到。」
兩人在電話裡客氣一陣兒,還是定下來由張天奇請客。張天奇便又客氣說:「我是鄉巴佬進城,不識荊都的深淺,朱處長點個地方吧。」朱懷鏡也客氣一下,說:「就放在龍興大酒店如何?」
真像中了邪,朱懷鏡幾乎沒來得及細想,就說定在龍興大酒店。可是放下電話,又有些後悔了。荊都大小酒店上萬家,為什麼他就像條件反射似的立即就想到了龍興大酒店呢?看來他心裡怎麼也放不下玉琴了。可他不想再掛玉琴的電話,怕落得沒趣。雷拂塵說過,讓他有客就帶去,便掛了電話去,說帶幾個客人來吃晚飯。雷拂塵很是豪爽,忙說好的好的。
朱懷鏡再處理一些事情,就快到下班時間了。張天奇打了電話來,說車在辦公樓外面了。他便掛了方明遠的電話。
方明遠下來了,朱懷鏡就同他邊走邊說:「張天奇同志已是我們的縣委書記了,我喊他縣長喊順口了,總忘了。」
二人一齣辦公樓,張天奇就從小車裡出來了,伸出手來一一握了。此處不便過久寒暄,幾個人都心領神會,挨次上了車。上車時免不了又讓了一下位置。張天奇便坐了前面座位,玩笑道:「市裡的規矩與縣裡不同。縣裡是領導坐前面,市裡是秘書坐前面。我們基層來的就老是在這個問題上犯錯誤。今天我就給兩位市裡領導當秘書吧。」大家就笑了起來。
張天奇又回頭對方明遠說:「我是久仰方處長大名,沒想到你還這麼年輕呀!」
方明遠忙謙虛地擺了擺手,一臉和氣。說笑著很快就到龍興了。朱懷鏡眼睛一亮,遠遠地就見玉琴站在門廳外面,正是那天晚上去藍月亮夜總會的裝束,一襲淺醬色呢外套,下襬處露出一線米黃色長裙。他想這會兒玉琴本該穿她那種職業女性的西裝,繫著領帶或者一條碎花絲巾,怎麼會是這個裝扮呢?
車到玉琴跟前停下,她卻沒在意這輛車,正朝遠處張望。朱懷鏡猜想她一定是在等什麼客人。他從車裡鑽了出來,大方地喊了聲:「玉琴!」
玉琴忙回過頭來,微微一笑,臉飛紅雲。她伸過手來放在朱懷鏡手裡,說:「哦,我還沒看見是這輛車哩。老雷還有客人,讓我來恭候幾位。」
朱懷鏡本想同她握一下手就放開的,卻感覺放不下,便牽著她一一介紹張天奇和方明遠。她抽出手同兩位客人握了一下,說道歡迎歡迎。門廳裡面就出來幾個人,喊道:「朱縣長你好。」
朱懷鏡回頭一看,見是縣計委、財政局、水電局的幾位頭兒,算是老部下,仍叫他朱縣長。原來他們早等在這裡了。還有一位年輕人在一邊望著他客氣地笑,他想這可能就是張天奇的秘書小唐,便伸過手去。年輕人雙手握過來,俯著身子搖了一陣兒,說:「朱處長好朱處長好。」
客氣完了,玉琴請各位上樓。大家又客氣著讓了讓。進了電梯,朱懷鏡忍不住望了一會兒玉琴。玉琴又笑了笑,說:「還是安排在蘭亭。」她說著便望著朱懷鏡微笑。這微笑在場的人看了沒覺得有什麼,朱懷鏡卻感到五臟六腑頓時舒展開了,止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玉琴專門強調蘭亭,他覺得意味深長。他一時不能明白這意味到底是什麼,只是隱約覺得蘭亭似乎有某種特殊意義。朱懷鏡好像又捉摸到了那天晚上在藍月亮的感覺了。他剛才本來同張天奇並肩走在前面的,等電梯停了,就讓讓別的人,自己留在後面了。玉琴像是明白他的意思,也讓客人先出去,又叫過一位服務小姐,讓她領客人去蘭亭。
兩人走在後面,朱懷鏡問:「這幾天好嗎?」
玉琴笑了笑,望一眼朱懷鏡,說:「我不好,你能怎麼樣?」
朱懷鏡就大膽起來,說:「你真的不好,我就來陪你。」
玉琴見前面的人轉彎了,就捏了捏朱懷鏡的手,說:「不說這個了,就到了。是你請還是誰請?」
朱懷鏡懂得玉琴的用意,只說:「是張書記請,你只管替我安排好就是了。」
大家剛入座,雷拂塵拱手進來了。朱懷鏡忙起身同他握手,一一介紹客人。雷拂塵連說貴客貴客,又說只要是朱處長的朋友來了,就是我的朋友。朱懷鏡聽雷拂塵這麼一說,自然覺得很有面子。馬上又覺得有冷落了方明遠的意思,就再次向雷拂塵介紹方明遠,說:「這位方處長是皮市長的秘書,也是我的好兄弟啊。」
雷拂塵便再次同方明遠握手,又是久仰,又是請多關照。同客人豪氣喧天一陣,雷拂塵說:「這邊就請梅總好好招呼。我那邊還有好幾桌客人要打招呼,都是市委、市政府和一些市直部門的宴請,也是怠慢不得的啊。請各位盡興盡興!」
服務小姐便上茶,遞熱毛巾,一應如儀。上茶的正是上次斟酒的那位趙小姐。朱懷鏡望她一眼,也不打招呼,怕玉琴講他好記性。玉琴坐在他的身邊,暗香陣陣。眼前這些服務小姐也不像上次那樣刺眼了。他如今只是心儀著玉琴,便為上次對趙小姐心猿意馬而羞愧,暗地裡罵自己好沒見識。可今天不想對玉琴太那個了,他到底弄不清她是怎麼回事。
趙小姐端了酒水過來,朱懷鏡就望望張天奇。張天奇本是個什麼場合都放得開的人,今天見玉琴在座,倒顯得有些拘謹了,竟忘了招呼大家喝什麼酒。朱懷鏡見他沒有反應,就問:「是不是大家隨意?」
張天奇這才有了狀態,忙說:「一律白酒,一律白酒。」
朱懷鏡望望玉琴,說:「女士就自便吧。」
玉琴說:「我喝礦泉水。」
朱懷鏡就輕輕問玉琴:「王朝白也不來一點兒?」
玉琴腳便在下面輕輕踢了一下他,輕聲道:「傻瓜!」
這聲傻瓜叫得朱懷鏡很是舒服,立即興奮起來,說道:「玉琴就不喝白酒了,我們不能為難女士是不是?」
開始上菜了,張天奇舉杯站了起來,說:「非常高興能同各位聚在一起。我代表我們烏縣縣委、縣政府,感謝各位過去對我們縣裡工作的大力支援,敬大家一杯。」大家一齊起立,觥籌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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