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李明溪要是常人一樣,準會問問他怎麼有空來玩?有什麼事嗎?不要上班?但他全然沒有這些概念。只一味同朱懷鏡嬉笑。這會兒見朱懷鏡在給劉處長掛電話,就問:「你那劉處長叫什麼名字?畫是畫好了,還沒題款呢。」

說著就指指牆上的一幅山水。畫面近處一角是極具野韻的茅屋,竹籬環拱,柴扉輕掩。茅屋旁邊是竹林,只露出一隅,卻見新筍數點,頗有春意。又有老桑一枝,嫩葉數片,兩隻肥嘟嘟的蟲子爬行其上。而遠處則山淡雲低,彷彿才下過一場春雨,透著清新的晴光。畫面雖滿,卻不嫌壅塞,反因遠近相襯,層次分明,色調明快,使場景開闊舒展,氣象不凡。朱懷鏡忙說:「畫得好畫得好。劉處長叫劉仲夏。不知你怎麼題款?不要隱含譏誚才是。」

李明溪也不說什麼,提筆在左上方題道:竹籬茅舍,底是藏春處。劉仲夏先生雅正。又在右下方題道:野人李明溪,某年冬月。

朱懷鏡卻說:「你下次要題瘋人李明溪了。」說著,又覺得畫上的兩隻蟲子有些怪怪的。細看似乎是蠶。蠶寶寶倒是可愛,只是有違常識。蠶哪有自己爬上桑樹的?

李明溪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我原只畫了桑葉,不想過一夜就爬上蠶寶寶了。」

朱懷鏡覺得這話極幽默,又極機智,就說:「你也真牛氣。再過幾天,桑葉不叫蠶給吃掉了?你還是快捉了這蠶吧。我說你要真的成了大家,今天這話說不定會成典故的,就同什麼畫龍點睛一樣。」

開了一會兒玩笑,朱懷鏡說起在林子裡見了一位用枯葉拼畫的男生。怕李明溪講他沒見識,只是隨便說了一下。李明溪說:「你一定是說向可夫。這是個怪才,我教過他。要說瘋子,他才是真正的瘋子。你莫說枯葉,什麼東西到了他的手裡,他都可以讓它變得靈光四射。只是不肯作畫,總一天到晚在野地裡跑。學校頭兒不喜歡他,幾次要開除他。」

李明溪問這畫是他拿去裱,還是朱懷鏡自己送去裱。朱懷鏡怕時間耽擱太久,就說我去找個地方算了。李明溪便拿了張報紙,將畫稀里嘩啦包了。朱懷鏡看著李明溪動作毛毛草草,生怕把畫弄壞了。天有些黑了,朱懷鏡才記起自己中飯都還沒吃過,頓時飢腸轆轆的了,便邀了李明溪,到外面找了家店子,兩人喝了幾杯。

朱懷鏡回到家裡已經很晚,香妹已上床睡了。朱懷鏡有事不回來,從不同家裡打招呼。這是他在縣裡工作就養成了的習慣,香妹早不把這當回事了。當初縣裡電話不怎麼方便,他又是吃著早飯不知中飯在哪裡吃的人,就索性叫家裡人不要等他。這樣他倒還自由些,少了許多拘束。

朱懷鏡草草洗了一下,就來睡覺。香妹說:「今天怪不怪,總有電話打來,我一接,又不聽人說話。」

朱懷鏡心裡就明白八九分了,卻說:「一定是誰打錯電話了。這事常有。」他想下床去給玉琴掛個電話,香妹卻在解他的衣釦了,便不好說什麼了。

香妹伏身過來枕著他的肩頭,說:「你這幾天好忙是嗎?要注意休息啊!」

「忙什麼忙?不就是天天這裡會那裡會嗎?只是無聊,累倒不怎麼累。」朱懷鏡敷衍道。

香妹說:「不累就好,我就怕你太累了。家裡的事情我儘量讓你少操心,這我做得到。可你在單位要是太忙了,我就幫不上了。要你自己注意調節才好。」

聽香妹這麼一說,朱懷鏡真有些感動,禁不住吻了一下女人。香妹就伸出舌頭熱烈地響應了。兩人越吻越動情,香妹的手在男人身上撫摸了起來。朱懷鏡領會女人的意思,身子卻軟綿綿的起不來。香妹竟微微喘了起來,咬著男人的耳朵說:「懷鏡,我們有幾天沒來了?你想嗎?」

朱懷鏡腦子一團糨糊,想不起這幾天是怎麼渾渾噩噩過來的。嘴上卻說著想。香妹就脫了下身。又要脫衣,朱懷鏡就止住她,說衣就不脫了,天太冷了。女人就用腳去蹬男人的褲子。朱懷鏡怕女人碰著下面那軟了吧唧的東西,弄得她掃興,就說自己來。朱懷鏡脫了褲子,摟起女人,說先讓我們好好溫存溫存吧。香妹就甜甜地笑了起來。她懂得男人做愛是極講究情趣的,從不直奔主題,總是先要烘雲托月,鋪陳氣氛。她也很醉心全部的過程,享受每個細節的歡愉。

朱懷鏡把女人攬在懷裡吻著,摩挲著她的臉蛋。女人臉作桃色,眼睛微閉著。可今天朱懷鏡在女人身上找不到那種山渺水淼的浪漫感覺。他便閉上眼睛去想那玉琴。一會兒閃入他腦海的又是陳雁。這兩個女人的臉蛋在他的眼前不停地變幻著。可這也刺激不了他。他便想象是在同玉琴擁抱,又儘量不想這是抱著陳雁。他想他是愛上玉琴了,想著擁抱玉琴他心裡就安慰些。可玉琴也不能讓他挺起來。他便懸揣玉琴的裸體,冰肌如雪,柔滑如脂。可怎麼也想象不真切,玉琴在他的懷裡總是穿著呢外套。那呢外套的質地很好,柔軟挺括,暗香襲人。

香妹在輕聲啊啊著。朱懷鏡猛然想到了桑拿室裡的那個女人,心口怦然跳了起來。他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像是突然清醒了。他感到心臟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陣陣隱痛。還來不及弄清這種反應是追悔還是刺激,卻見那女人碩大的乳房在他的眼前撥弄了。他捧著女人的乳房,忘情地揉著、親著。不一會兒,下面就赳赳然了。

香妹鑽進被窩裡,親了親男人那個小調皮。朱懷鏡便感到渾身熱血都湧向了胸口,海潮一般撞擊著。一股逼人的火辣辣的滋味從他胸腔裡迸出,直躥喉頭。香妹從被窩裡爬了出來,像個要死的人,頭耷拉在男人肩頭,有氣無力地說:「讓我先在上面玩一會兒吧……」

朱懷鏡似乎這下才清醒過來,望著一臉醉意的女人,說:「你上來吧,你好好玩吧。」他閉上眼睛,感到鼻腔有些發酸,好像懷著一腔悲壯,卻拼命地挺著下身。

香妹半眯著眼睛,在男人身上如風擺柳,舌頭兒情不自禁地吐了出來,來回舔著自己的嘴角。一雙手不知要放在哪裡才好,一會兒摟著男人,一會又在自己身上唏唏嗬嗬地撫摸著。

這時,朱懷鏡突然渾身一顫,一把摟緊了女人,粗聲粗氣地說:「我要你脫脫脫了衣,脫了衣,我要你一絲不掛,一絲不掛,我要個精光的心肝兒,不要一絲異物,什麼也不要,什麼也不要……」他就這麼語無倫次地嚷著,三下五除二脫光了女人。朱懷鏡才要翻身上來,女人又慌手慌腳地來脫他的睡衣。衣沒脫完,朱懷鏡憋不住了,自己飛快地掀掉衣服。剛到上面,就山崩水瀉了。他不行了,可女人還在那裡美,他也只得勉強勇武一會兒。直感到渾身骨架子都要散了,他才停了下來。

香妹愛憐地摟著男人,心花怒放。她還捨不得睜開眼睛,仍在回味著。手卻不停地在男人身上撫摸。見男人背上微微沁出汗來,就拿了乾毛巾輕輕地揩著。男人側過身子,把臉緊緊地偎在她的雙乳間。一陣甜蜜而又痛快的感覺便像潮水一般,再一次湧向他的心頭,頓時覺得胸口被什麼掏空了,身子像要飛起來。

香妹很滿足,長長地舒著氣。女人越是感到甜蜜,朱懷鏡越是羞愧不已。他不敢面對這麼單純而痴心的妻子,又把臉埋進了女人的胸口。女人的乳房本來就是小小巧巧的,哺育過孩子以後,就顯得疲疲沓沓了。他用嘴在女人乳間輕輕揉著,儘量去想象妻子作為母親的偉大。一定要好好愛這個女人啊!她養育了我們的兒子,她給了我無限的愛和溫暖!她是一個多麼美麗、善良而又忠貞的女人!

可是,那桑拿女郎的碩大乳房又在他的眼前晃盪起來了,像兩隻不安分的大白兔。他腦子嗡嗡作響,頭似乎在慢慢脹大,意象中的一切事物也越來越大。那桑拿女郎的乳房在不斷地膨脹,像兩個巨大的熱氣球,逼得他透不過氣來。他猛然睜開眼睛,驅趕這可怖的幻覺。

「怎麼了?又睡不著了是嗎?」香妹剛才開始入睡了,聲音有些黏黏的。她說罷又摟緊男人,手在男人背上輕輕拍打,像哄著一個孩子。她拍著拍著,手就滑了下來。她睡去了。

女人在均勻地呼吸,胸脯緩緩起伏,那麼安然,那麼溫馨。在這麼一個女人懷裡酣然入睡,是多麼美的事情啊。但他怎麼也睡不著,鼻腔發酸,總有一種想哭泣的感覺。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沒出息了?

次日一上班,玉琴來了電話。朱懷鏡喜不自禁。他早想了一肚子的話要說,可玉琴先說話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朱處長嗎?你的工作證,我們保安部交給我了。不好意思,我馬上給你送過來,你這會兒不出去嗎?」他一時說不出別的話,只說好的好的。本想說不勞你送,自己來取,卻又怕顯得失身份。

放下電話,朱懷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怎麼就叫我朱處長了?她真是這麼反覆無常的人嗎?既是如此,何必她自己來送還?隨便派一個人來不就得了?不光覺得玉琴不對勁,自己也好像不對勁。本來與這女人幾個小時之內走過了幾萬年的路程,卻一下子又考慮自己的身份了。

一會兒,玉琴來了。玉琴微笑著,伸過手來同他握了一下,就掏出他的工作證給他。他請她坐,忙去倒茶。心想玉琴明顯地瘦了,臉色很憔悴。他正拿著茶杯,只聽得玉琴說你這裡忙,就不坐了吧。他說著不忙不忙,玉琴卻伸過手來同他告辭了。他不好勉強,放下茶杯說:「那真不好意思呀。」

朱懷鏡悵然若失,又不好表露。突然想起要去雅緻堂裱畫,就說:「我想去雅緻堂有個事情,同你一道去好嗎?」

玉琴說:「正好順路,我很樂意為你效勞。」

朱懷鏡便給劉處長打了電話,說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他從櫃子裡取出李明溪畫的那幅藏春圖,隨玉琴一道出來。上了車,才知玉琴仍是自己開車來的。兩人坐在車裡,似乎就有了某種氛圍。他想找些話說,卻半天想不出一句得體的話。玉琴卻側過臉來,望他一眼,說:「你這兩天瘦了。」

朱懷鏡也望望玉琴,說:「你也瘦了。」

玉琴的臉就紅了一下,不說什麼了。一會兒就到雅緻堂了,朱懷鏡開門下車,說:「謝謝了。你好走,我打計程車回去就是。」玉琴不做聲,只望著他。

雅緻堂是字畫裝裱的百年老店,在清代就名播海內。聽說主堂的是大名鼎鼎的卜未之老先生。朱懷鏡原想隨便找家店子裱一下算了,但怕糟蹋了畫,才特選了雅緻堂。可雅緻堂的師傅是見多了上乘畫作的,他拿不準李明溪的畫到底如何,這會兒便有些心虛了,怕人家笑話。進了門,接洽生意的是一位小姐。小姐很客氣地招呼他,並不多說什麼,只指著牆上的價格表同他講著價錢。他看了看價格表,問價格是按畫面大小算還是怎麼算。小姐說是按裱好之後的大小算。正說著,一位白髯童顏的老先生從裡面出來,從櫃檯邊走過,不經意看了一眼朱懷鏡手中的畫。老先生才要走開,又回過頭來,接過畫細細看了起來。朱懷鏡想這位無疑就是卜老先生,他心裡就打起鼓來。不想老先生端詳半天,卻嘖嘖道:「好畫好畫!不知這位是不是就是李先生?」

朱懷鏡忙說:「不不,我姓朱。李先生是我一位朋友。您一定就是卜老先生,久仰了。」

老先生伸手同他握了握,道:「哪裡哪裡,只是痴長了幾十年。這真的是好畫啊!我是多年沒見到這樣的好畫了。我只是個裱畫的匠人,見識淺薄。但當年在北京學徒,好畫還是見過些。往遠了不敢說,張大千、徐悲鴻、齊白石等各位先生的墨寶我有幸裱過。要說前朝先賢的墨寶,我也曾隨師傅修補過石濤、八大山人的寶畫。所以畫的好醜還是識得的。」

朱懷鏡對卜老先生便肅然起敬了,說:「老先生真是見多識廣,以後少不得要請教些事情了。」

卜老先生忙搖手道:「哪裡,不過是個匠人。」老先生說著又湊近了細細看畫,突然眉頭一皺,說:「我見識也少,只知詩有詩料,畫有畫材。據我所見,蠶是不太入畫的,而把蠶畫在野外桑樹上更是奇了。我倒有些不明白。也許這位李先生另有高情雅意吧,我這老頭子不敢妄自揣度。這畫我親自來裱,價格先別說,一定優惠。多年沒見這樣的好畫了,不收錢也值啊。倒想見見這位先生。」

朱懷鏡就說:「這好說,我哪天帶他來敘敘。」

說好了,朱懷鏡便告辭。本想留下名片的,但想同這樣一位老先生打交道,遞上名片,怕有顯牌子的意思,未免太俗,就只拿筆寫下了辦公室和家裡的電話。卜老先生也並不問他在哪裡高就之類的話,只同他握手再三,像是遇著了知音。可見這卜老先生的確是個超逸之人。

出了雅緻堂,卻見玉琴的車仍停在那裡。朱懷鏡便心頭一熱。才走到車子跟前,玉琴在裡面開啟了門。他上了車,說:「叫你別等呀,我以為你走了,就同卜老先生聊了一會兒。一位好儒雅的老人啊。這種老人如今也不多見了。」

玉琴卻望也不望他,只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說:「我這種荒唐的女人也不多見了吧?」

朱懷鏡想不到玉琴會這麼說,就側過臉望著她,低沉著聲音,說:「玉琴,你把我弄糊塗了。遇上你是我最快活的事情。我也不知為什麼,對你這麼上心。說起來我們倆都不是年輕人了,早不是浪漫的時候了。但自從前天晚上起,我覺得我自己變了。變成怎樣一個人了,我說不清。我只覺得我自己比以前敏感了,比以前神經質了。說了你會笑話,我不知是脆弱了,還是容易激動了,我現在總有一種想哭的感覺。玉琴,現在荒唐的男人多,荒唐的女人也多,但你這樣的女人找不到……」

這時,朱懷鏡見玉琴掏出手絹在擦著眼睛,他就不說了。玉琴在流淚。路上車子太多了,他怕她的淚眼模糊了視線。車到市政府門口,他說不進去算了,可玉琴只顧往裡開。門口的武警招了招手,朱懷鏡便掏出工作證亮了一下。玉琴一直把他送到辦公樓前,說:「懷鏡,老雷說,你表弟醫療費什麼的,等他出院的時候再商量一下。要不要我們先預付一些?我想等你表弟傷好之後,他想做事的話,到我們那裡找個事做也可以的。」

朱懷鏡說:「這些事情到時候再說吧。我只想說,你要情緒好些才是。我好想同你單獨在一起多待一會兒。」

玉琴淡然一笑,說:「我們都冷靜一段好嗎?」說著就伸過手來。但她抓著他的手並不是握,而是捏了捏。朱懷鏡便伸出另一隻手,把玉琴的手團在裡面輕輕揉了一下。

朱懷鏡回到辦公室,半天理不清自己的思緒。也許玉琴並不是那種變化無常的女人。她也許真的痛苦,她的痛苦可能出自女人的某種本能。或許她的內心有更豐富的東西他並沒有參破。表弟四毛的事顯得不那麼重要了。而原先打算敲龍興一下,現在看來是那麼卑劣。

很長一段日子,朱懷鏡念念不忘的是玉琴,可這女人像是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她辦公室的電話沒有人接,掛手機雖是通了,也不見她接。他便猜想玉琴可能有意避著他,因為她熟悉他的電話號碼。越是找不到玉琴,他便越是著了魔,想盡快同她聯絡上。幾次想到乾脆自己上龍興跑一趟,可又顧忌這顧忌那。這天,他呆在辦公室坐立不安,想了個主意,去外面打公用電話。果然,玉琴接了電話。可她一聽是朱懷鏡,語氣就公事公辦了,「哦,朱處長,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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