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國畫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宋達清說:「雷老總很夠朋友的,以後朱處長就隨便。你也可以找我。我宋某人窮是窮了點,但買單的朋友還是有的。不就是吃餐飯嗎?什麼大不了的事?人長了嘴巴就是要吃飯的嘛!人到哪裡不要吃飯是不是?」

說話間就到了桑拿室。朱懷鏡不太適應這裡的香味,感覺有些窒息。再走進一間,像是休息室,燈光幽微,卻不顯昏暗,似乎飄悠著一種虛幻的霧靄。朱懷鏡這會兒也有些醉眼矇矓了,只見四壁擺了些是沙發又不像沙發的玩意兒,有些女人懶懶地彎在那裡。一位小姐走過來,招呼三位先坐下。雷拂塵問朱懷鏡:「先按摩一下呢,還是先去桑拿?」

這種場合他是頭一次來,不懂裡面的套路,怕弄不好就出醜了。他心想按摩無非就是按摩吧,該簡單些。還是先從簡單的開始,摸著石頭過河吧。他就說:「先按摩吧,頭昏腦漲的。」雷拂塵就叫過領班小姐交代了幾句。小姐就請朱懷鏡隨她去。宋達清在他身後叫他不要著急,儘管放鬆,還早著哩。

小姐一路請請,也不知拐了多少彎,引他到了一扇門前。小姐一推門,門就開了。小姐再說請,朱懷鏡就徑自進去了。裡面竟空無一人,只有一張床,一對沙發,一套桌椅,簡單卻不失雅緻。這裡溫度又高些,叫人想脫衣服。他回頭一看,小姐已拉上門出去了。正疑惑著,就見一位小姐輕輕推開門,飄然而至。又是一位美人兒!有些像在蘭亭見過的那位趙小姐,細看卻不是。這女人穿的是一套黑色羊毛裙,領子開得很低,露出一片迷人的雪白。小姐莞爾一笑,說先生請坐呀!朱懷鏡想,是坐在床上還是坐在沙發上呢?照說按摩應是躺著的,他就坐在了床上。小姐也就緊緊挨著他坐下,手搭在了他肩上。他頓時有些口乾,使勁嚥了下口水。小姐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見他這樣子,一定是渴了,就問:「先生渴了是不是?我給你倒杯茶?」

「不渴不渴,真的不渴。」他儘量不讓自己語無倫次。

小姐的雙手開始在他身上摩挲,湊在他耳邊柔聲問道:「先生來過荊都嗎?」

一聽小姐把他當成外地人了,不知怎麼他心裡就踏實些了,說:「是的是的,頭一次來。這地方不錯。小姐貴姓?」

小姐不停地摩挲著,說:「我們是沒有姓的,大哥就叫我小姐吧。大哥要是看得起我,就叫我小妹,我會很高興的。」

「好吧,小妹,小妹妹!」朱懷鏡叫道。

小姐做了個媚眼,嬌生生地應了聲嗯,又顫著聲兒叫了一聲大哥。小姐的手卻徑直往他下面伸去。

他頓時心晃神搖,忙捉住小姐的手。他想說不要這樣,又怕人家笑他老土,就握著小姐的手捏了起來。小姐的手很嫩,很有質感。小姐卻更加風情了,說:「我的手就像沒有骨頭樣的,你說是嗎?」

他只知口中哦哦著。這會兒女人移了移身子,正面向著他。女人眼中似乎有一種油光光的東西在流溢。這目光叫他心慌意亂。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的!他在心裡叫自己趕快離開這裡。可女人的手卻摸到他那地方了,用力捏著。他喉頭像快要燃火了。女人的目光忽明忽暗,在他臉上掃來掃去。他受不了這目光啦,忙低了頭。一低頭,卻看見了那片炫目的雪白。他剛才一直不敢看這地方,現在是躲都躲不及了。深深的乳溝,高聳的酥胸。

女人騰出一隻手來,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胸脯間插進去。

我的天哪!世界上真有這麼大的乳房?他渾身顫抖不止。平時他總同香妹開玩笑,說她的乳房太小了,你看電影裡的那些女人!香妹卻說,你真是傻,那些哪是真的乳房?外國有些女人還用一種塑膠墊乳房哩。他想如果往這個美妙的地方塞進一些塑膠,的確是煞風景的事。可這女人的乳房真的這麼豐滿啊!這會兒他捏著揉著的可是真真實實的乳房啊!

「你的乳房怎麼會有這麼大?」他仍不敢望這女人。

「它自己要長這麼大呀!先生不喜歡這麼大的奶子?」女人說著就把嘴唇貼了過來,將舌頭送進他的嘴裡。

女人不說乳房說奶子,聽起來粗魯,卻更加刺激。他銜著女人溫潤的舌頭,含含混混道:「喜……歡,喜歡歡……」

「來吧,喜歡就來吧……」女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為他脫衣。他猜得出這女人的喘氣有些誇張,但仍是說不出的興奮。女人把他一脫光,他突然害怕起來。這個時候若是一下子衝進幾個彪形大漢,他這一輩子就完了。這時,他猛然想起今天的招待好像不正常。他們憑什麼給我如此高的禮遇?這是不是一個陰謀?他想趕快穿好衣服走了算了,但又起不了身,就說:「你怎麼不脫?」女人說:「看你急的,我馬上就讓你痛快個夠。我在給你拿套子哩。」女人取出避孕套給他帶上。他只催她快點脫了。女人開始脫衣服,他就放心了。

他撲上去,捧著女人碩大的乳房揉呀,親呀,把一對乳房撥弄得像兩隻活蹦亂跳的大白兔。女人嗬嗬地歡叫,他便覺得五臟六腑叫人掏空了。這對可愛的大白兔真叫他愛不釋手,可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就想快點完事算了。

他本來早就被這女人撩得興沖沖的了,這會兒卻突然軟綿綿起來。他從來沒有這麼不中用過,就越加著急。越是著急就越是起不來。女人就笑著逗他,問他是不是剛在哪裡玩過了。他說沒有,真的沒有。女人便來撩他,一邊揉他,一邊喃喃道:「我真的好想好想你玩我。」女人的呢喃只是讓他眼前發花,並沒有讓他挺起來。自己怎麼如此差火了?這女人最讓他動心的是這對大乳房,便又去撥弄。女人只不停地揉著他,揉著揉著,就逗小孩似的,說:「你看你看,起來了起來了。」

他這才上去了。女人脆生生地啊了一聲,渾身一顫,緊緊地抱了他的腰。他知道這女人的樣子八成是做出來的,卻仍感到格外刺激。可是,不曾想剛剛到位,他就憋不住了。只好一臉痛苦地動了幾下,就山崩水瀉了。女人哼哼哈哈地叫了幾聲我還要我還要,就睜開了眼睛,問道:「你怎麼這麼快?」

他彷彿一下子清醒了。快點走!他交代自己不要再貪戀那對可愛的大白兔。女人卻搶著他的衣服,不讓他走。「陪我再玩一會兒吧,你剛才是太緊張了。我看出你是個正經男人,從來沒有出來玩過的。來吧,我抱著你躺一會兒,過會兒我再把你慢慢舔起來。我會讓你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的!」

他也不好意思太生硬了,就拍拍女人的臉蛋兒,說:「我今天狀態不好,明天吧,明天我一定滿足你。」說明天當然是推脫話,他想這一輩子再也不會來這種地方了。

女人赤裸著身子坐了起來,目光幽幽的,說:「你不高興是嗎?」

「沒有。」他一邊穿衣服一邊說。

「你的臉色不好,是怪我沒有陪好你是嗎?」女人雙手抱著乳房,自憐自愛地撫摸著。

「沒有哩。」他仍埋頭理著衣服,不去看她。他知道那對大白兔又在招惹他了。他發誓不再去碰它們。去他媽的,不就是兩團肉嗎?一樣的碳水化合物!

才要離開,他又怕太失禮了,就端起女人的下巴,說:「我忘不了你的。」

女人彎著頭,做了一個嬌態。

出了門,一時不知要往哪裡去。估摸片刻,才弄清了方向。走到休息間,不見雷宋二人。他們兩人這會兒也許正在銷魂,他就顧不上再等,一個人徑自出來了。就像轉迷宮一樣七彎八拐,才到了電梯口。鑽進電梯才知這是九樓。電梯卻是上樓去的,裡面已有一男一女,黏在一起說悄悄話兒。男的只怕快六十歲了,女的不過十七八歲。電梯直到十六樓才下來。只剩他一個人了,他突然忍不住,「啊」地大喊了一陣兒。他心裡悶得慌,可這個世界找不到一個可以任他叫喊的地方,只好躲在這裡喊幾聲。哪知一叫喊,鼻子竟有些發酸。他忙搖了搖頭,長長嘆了一口。不可以這麼脆弱,早不是哭泣的年齡了。

到了一樓,電梯門一開,就見玉琴站在大廳裡。她已換了一襲淺醬色呢外套,下襬處露出一線米黃色長裙。剛才吃晚飯時她穿的是什麼衣服?好像是那種職業女性的西裝。一見玉琴,他不由得心虛。想躲她是躲不了啦。玉琴馬上就看見他了,朝他微微笑了一下,卻沒有迎過來。他感覺她的笑容裡有一種冷漠或者傲慢。這女人怎麼一下子變了一副臉孔?一起吃飯時那麼熱情呀?難道像她這樣在場面上走動的人,註定都是逢場作戲嗎?從電梯口走到玉琴跟前不過二十來步,卻似萬里之遙。他幾乎不會走路了,腳杆兒僵直,腿彎兒卻在發軟,雙手也左右不是地方。

玉琴伸手同他輕輕帶了一下,問:「不玩了?還不到二十分鐘哩。他們兩位呢?」

他說:「他們還沒有下來。老雷拉著我說了一會兒話。我又不太習慣去那些地方,頭也有些痛,還是回去算了。」

玉琴笑著問:「是嗎?我送送你吧。」

朱懷鏡沒想到玉琴會提出來送他,忙說:「不勞你了吧,你正忙著哩。」

玉琴說:「我下班了。你到門口等等我,我去開車。」

也不由他說什麼,玉琴就開車去了。一會兒,一輛白色本田轎車開到他面前。玉琴搖下車窗,請他上車。

朱懷鏡上了車,說:「玉琴你開慢些,你喝了酒哩。」

玉琴偏頭朝他笑笑,說:「我會小心的,要是讓你這個大處長有什麼閃失,我就擔當不起了。」

「不是這意思。我的命又值幾何?我是擔心你。」朱懷鏡說過之後,又補了一句,「真的哩,你不相信?」

玉琴便側過頭望他一眼。他感覺玉琴在望他,卻不回過頭去,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前面閃爍的車燈。玉琴開了音樂,曲子纏綿而憂傷。

兩人都不說話了。車開得很慢,朱懷鏡微微閉著眼睛,心裡說不出的空虛。想起桑拿室裡的事情,他心裡羞愧難當。這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不是人的事情了。從今往後,在別人眼裡他仍然還是有臉有面,說不定以後發達了還會是個人物。可他自己知道自己不是東西!

到了市政府大門口,他才開腔,說:「謝謝你玉琴。車就不進去了,要查驗證件,好麻煩的。」才要下車,他又回過頭說,「玉琴你今天酒也喝得不少,一個人開車回去小心一點兒。這樣吧,二十分鐘之後我打電話給你。我要知道你安全到家了才放心。」

玉琴回過頭來望了他一會兒,才淡淡一笑,說:「你真的這麼擔心我?」

「真的呀,是真的呀!你不相信嗎?」朱懷鏡很懇切的樣子。

玉琴說:「其實現在還早,不到十點鐘。你真的這麼擔心我,我們找個地方,你陪我醒醒酒怎麼樣?」

他只好又把車門拉上,說:「很願意奉陪。」

玉琴把車開到藍月亮夜總會,朱懷鏡心裡就有些打鼓。他口袋裡只有三百多塊錢,怕買單不下出了醜。下了車,他只得硬著頭皮說你等等,我去買票。玉琴說不用。她挽了他的手,在門口拿出貴賓卡亮了一下。

玉琴問他是要包廂還是散座。他說就散座吧,也好感受感受氣氛。兩人找了一個散座坐下,一位小姐過來問二位要些什麼。玉琴把單子遞給朱懷鏡,他看都沒看,說:「就來兩杯茶吧,茶是醒酒的。我倆在一起就不要什麼排場了。」玉琴就交代小姐兩杯茶。小姐剛要走,玉琴又叫回她,請她把這裡多餘的兩張椅子撤了。朱懷鏡暗暗佩服玉琴的細心。只留兩張椅子,就免得有人坐過來打攪他倆了。


作者「王躍文」的其他小說

大清相國》《人事官事》《梅次故事》《朝夕之間》《蒼黃》《官場無故事》《人事》《今夕何夕》《官場春秋》《蝸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