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這樣,他有可能是從你學生證團員證或者檔案材料裡看到的。你確定準確性麼?」
「這麼說起來的話,啊——!我團員證上寫的是夕夜的手機號,最早是不小心寫錯的後來懶得改。」
男生的手指無情地朝太陽穴戳過來:「我怎麼會敗給你們這兩個廢柴!他是團支書當然看團員證咯!還有啊,也不知道那人怎麼回事,他表白沒稱呼的麼?」
顏澤仔細回憶了一下,眨眨眼睛:「好像是沒稱呼。那,那現在怎麼辦?」
[五]
剛下過凍雨的剔透世界裡,連時間都好像被凍結了。
琥珀般的樹葉,間隙裡篩下陽光。
光線在冰雕的折射作用下形成色散,在樓房的牆壁上描畫出淺淺的彩虹斑,無處聚焦。
相錯交織的光線下面,女生微仰的面孔,緩慢眨動的眼睫,都像被拖長的慢鏡頭,還罩上粉彩的濾鏡。手足無措地站在破碎的單薄的冰面上。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
還要繼續被時間玩弄,不斷錯過麼?
男生涼涼的手指搭在女生手腕的靜脈處,順道路方向輕微施力。彼此綻開的笑容像夏日的花香瀰漫。「走,去找季霄。」
忘了是叫什麼名字的電影的高xdx潮處。
終於得知男主角也喜歡著自己的女主角,不顧外面正滂沱肆虐的風雨,手裡抓著男生的雨傘卻不撐,穿著細長的高跟鞋跑過一路泥濘,去找他。
面對他的時候,渾身滴著水,劉海潮溼地貼在額頭前,聽他用寵溺的聲音說「傻瓜,有傘為什麼不撐」云云。
當初看的時候,顏澤除了發出過「配樂好贊」、「啊!真是高跟鞋達人!」的感嘆外並無他感。
只有親身體會過才會知道,如此欣喜地奔跑時才會看見從眼前飛掠而過的流光。
頭頂上厚重的積雨雲迅速地被甩在身後。
滿街的行道樹都順下晶瑩的銀色枝條,好像穿行在童話般的夢境裡。
無論是高跟鞋,還是拖鞋,都已經感覺不到。
不是明天,不是開學後,不是將來的任何一個時間。
現在,就去找他。
[六]
開學後進行過一次「兩會」選舉,即學生會和自管會。學生幹部的格局起了重大變化,季霄並無意外地晉升為自管會主席,而顏澤也正忙於以新任部長身份接手體育部所有事務。
「你這算是自管會安插進學生會的間諜麼?」上屆體育部長路源在將一大堆材料遞給顏澤時打趣道,「學生會的紀律部已經更名‘紀律仲裁委員會’併入自管會了,千萬不能連體育部都更名成什麼‘體育組織委員會’之類的東西被遷走。」
「怎麼連你也知道了?」女生有點無奈地摸摸鼻尖。指的是自己和季霄開始交往的事。
「全世界都知道!你倆也不用裝鴕鳥假正經了。」學長笑著歸攏桌上散亂的檔案放在顏澤左邊的桌上,「這是本學期幾個大型體育活動的策劃草案,很重要,別弄丟了。」
「嗯,好。」女生望著面前已經堆成山的資料,頭痛萬分。繼而轉身朝窗外不遠處喊道,「新涼,你過來幫忙我搬東西。」
男生的應答聲由遠及近飄來:「我又不是你的苦力。」雖口頭上這麼說,尾音落時卻已經進了屋。
「當初還以為你們倆是一對呢。」路學長的手指在顏澤和新涼之間憑空劃出弧線。
「我都說你們是亂點鴛鴦譜。」新涼把搬運物安置好,轉過身,一如既往地勾過女生的脖子,「我們是哥們兒!是哥們兒!」
女生冷著臉拍下對方攀上自己脖子的手臂:「誰跟你是哥們兒!」隨即朝學長擺出燦爛笑容:「我和賀新涼同學情同姐妹!」
「話說回來,顏澤你談戀愛以後好像真的女性化很多。」學長雙手交疊胸前打量著,「打扮起來有點像柳溪川呢。」
「沒有這樣恭維的,會折壽。」女生做出一個「打住」的手勢。
新涼側過頭仔細看看,說:「我敢保證路源不是最後一個這麼說的。」
「誒?」
「真的有點像。」
「喂喂,不需要在灰姑娘的幸運之上再添美貌的戲碼吧?」
陽明中學一直貫徹校級、年級、班級的三級管理制度,像大學風格,除了學生工作委員會的老師和年級、班級指導老師,其餘老師都只管教學不管學生。大部分時間是學生管理學生。
校級部門又分為學生會(下設文藝部、體育部、學習部、宣傳部和外聯部)、自管會(由紀律仲裁委員會、權益保障委員會和社團管理委員會組成)以及負責管理學生課題的學生三院(自然科學院、藝體學院、人文學院)和團委。
改選後大部分校級學幹都變成了高一的學生,雙語班自然人才輩出——
擔任自管會主席的季霄、擔任體育部部長和藝體學院理事的顏澤、擔任權益保障委員會會長的裴嘉瑩、擔任社團管理委員會和人文學院理事的蕭卓安。
表面上看起來似乎理當相互扶持,但好像總有例外。
「我覺得裴嘉瑩最近老跟我作對,莫名其妙。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態度這麼糟糕的女生。」顏澤對新涼抱怨道,「簡直是無名腫毒。」
「是你想太多了吧。你們以前關係不是挺好的麼?」
「那是以前啊,這個學期開學後她完全像變了個人。」
「你確定不是自己的原因麼?」男生幫女生推開教學樓下的玻璃門,將她讓進去。
顏澤下了兩個臺階後停住等待男生跟上:「絕對不是。蕭卓安對我那種不陰不陽的態度也就算了,至少我知道原因。裴嘉瑩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想知道原因你直接問她不就是了?」男生總是把問題想得過於簡單,「對了,你們三人現在還鬧得那麼僵麼?」
彼此都瞭然,此處的「三人」指的是夕夜、卓安和顏澤。
「你覺得我們的關係有好轉跡象麼?她那叫做‘木乃伊歸來’吧。」
男生笑出來。
「倒是你,和卓安……還可能重修舊好麼?」
「不可能。」
男生過於果斷的回答讓女生吃驚得回過頭:「真絕情啊。」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一點感覺都沒了。」
突然想起了什麼,顏澤停住了腳步。
男生很快察覺到身旁消失的人影,也停下來回過身,站在樓梯上,自上而下看向女生,聽見她猶猶豫豫的聲音:「那麼……」
「什麼?」
那麼,你怎麼看夕夜呢?
[七]
已經證實了夕夜不是季霄喜歡的人。
而夕夜喜歡的人又看不出有喜歡她的跡象。
感情上不順利也便罷了,還隔三差五被卓安坑害一下。現在已經上升到哪天不遭受迫害連自己都不習慣的狀態了。
似乎突然間跌到了比顏澤悲慘很多的境地。
可是為什麼,就是問不出來?
「啊,我是想問,要不要一起做課題?」遲疑半晌後,女生問道。
「跟你和季霄一起麼?」
「嗯。」點點頭。
「可以啊。」
兩人攀登臺階的動作又再次啟動。
「你上個學期做的課題是哪一類的?」女生順著話題接下去。
「自然科學類的。」想起有趣的事,男生興奮起來,「你信不信我們假借課題之名,在勞技老師鞠躬盡瘁的指導下,研製出一個感應宿舍管理員上樓的紅外線警報器?這就是我們上學期獲得全校唯一一個男生免檢榮譽寢室稱號的秘訣哦。」
女生無奈地搖搖頭:「如果告訴我課題策劃人是你的話我一定會相信的。」
「誒?為什麼?」
「你一看就像是這種高智商罪犯啊。」
「你最近越來越毒舌了嘛!」男生佯裝出看好戲的神色,「我倒是很有興趣觀察你們這對‘面癱少年加毒舌少女’的戀愛組合。不如做個這樣的課題吧!」
女生再度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你打算申報它為‘人文類’還是‘藝體類’?」
[八]
離晚自修下課還有半小時,顏澤肚子餓得難受,把夕夜一起拖去食堂吃夜宵。
「你為什麼都不和季霄一起像別的情侶那樣去情人牆約會呢?」
「我要牛肉粉絲湯。」顏澤衝視窗裡喊道,轉過頭,「怎麼可能?季霄是好學生,肯定不會翹晚自修的。」
顏澤接過湯碗。夕夜略微低了低頭,對裡面說:「和她一樣。」
「我也是好學生啊,還不是被你拉來翹課了麼?」
顏澤一愣。取筷子的動作也慢下來。
「唉,我沒提議過。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他不會去的。不說這個了。」顏澤找空位坐下,「跟你說,今天我不要太倒霉哦!」
「怎麼了?」夕夜跟著坐在對面。
「體育課後來自由活動我不是偷偷溜去學校理髮店洗頭了麼?」
「嗯。是啊。」
「居然碰到校長在那裡剪頭髮!老人家還揪住我問是上什麼課的時間,為什麼跑去洗頭了。」
「你去買彩票吧。」夕夜幸災樂禍。
「你還笑。這下肯定有後續麻煩了。」
「反正翹體育課自由活動的又不止你一個,沒事啦。」
「問題是隻有我一個被校長抓到。」
「……」夕夜盯著顏澤看了半天,最後也洩了氣,「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你了。」
兩個女生笑起來,邊吃邊聊。
「不過我也夠鬱悶的。自由活動時你不在,再加上蕭卓安一作梗,我就完全沒法融入女生群了。」
「那你就融入男生群唄。」顏澤耍貧嘴道。「不過說實話,夕夜你和別人打交道的態度實在太生硬了。不瞭解的人都以為你是倨傲清高呢。」
「那怎麼辦?」
顏澤想了想:「到體育部來幫忙吧,融入整個學校的環境,正好現在部裡缺人手,總是忙得魂飛魄散,同年級的女生們多半是衝著新涼他們籃球隊來的,根本不是做事的料。你這種牛人過來的話應該會得心應手很多。」
「你不覺得我如果答應的話也多半是衝著新涼去的麼?」夕夜自嘲式的笑。
顏澤伸手點點她的額頭:「那也不錯啊,正是我希望的。要知道,你對待喜歡的人的態度也是相、當、拙、劣!」
「說到喜歡的人,小澤你真的喜歡季霄麼?」
「嗯當然了。」顏澤想都沒想就點頭承認。
「可是,你之前不是還說‘說實話我挺不喜歡這類男生的。一看就是非常自私非常自戀的人。’麼?」
顏澤一時語塞。
沒錯,放在別人身上的確是很討厭的型別,可正因為是自己喜歡的人,所以才看不見這麼明顯的缺點吧。
夕夜手機裡口氣像討債的表白語,如果物件換成自己,就完全陷進了溫暖的蜜糖,也體會不到男生的生硬表達。
顏澤用手支著下巴想了好一會兒,才答道:「並不是因為季霄完全符合我喜歡的條件而喜歡他,而是因為喜歡他,所以怎樣都能接受。從一開始就喜歡的,也從沒有考慮過別的假設。」
「從一開始?」夕夜揪出顏澤話裡的重點,「很早很早以前麼?那麼,我和季霄傳緋聞的時候,季霄給我發簡訊的時候,你會很恨我嗎?」
顏澤微怔後搖起頭來:「所以說你不會做人哪。」
「誒?」
「這種問題直截了當問出來不覺得破壞氣氛麼?還好物件是我。」顏澤又戳了一下夕夜的腦袋,「我認識你已經五年了,其中有將近三年形影不離。但是我認識季霄才半年多。你說我會為了這種事恨你麼?」
顯然會啊。友情和愛情沒有可比性,但夕夜不會了解。
望著女生很單純的滿意的笑容,顏澤突然有點內疚。
「吶夕夜……你願不願……和我們一起做課題?我、季霄,還有新涼。」
[九]
「新涼上學期完成的是自然科學類的,我也是,那季霄呢?」
男生回過頭:「正常人都會先完成簡單一點的自然科學類的吧。」
「夕夜呢?」顏澤望向好友。
「哦,我啊,我做的是自然科學類和人文類的。」
「哈啊?你一個學期做了兩個課題?」新涼最先沉不住氣驚撥出來,「唉唉,活在你身邊的人真是能非常領悟‘自卑’這個詞的含義。是吧小澤?」末了還不忘拿顏澤打趣。
女生白了他一眼以防止他重提什麼葫蘆娃事件之類的。「不過還真是厲害啊。而且都沒聽說。」
「唔,因為我沒有和別人合作?」
「自己一個人完成了兩個課題?」這次連顏澤也驚呼。
夕夜點點頭,誠實地說:「因為好像大家都不願意跟我一起做啊。」
「你早說我就和你一起做嘛!我還以為你上學期忙學業不打算做課題呢。早知道這樣我怎麼可能丟下你呢?」顏澤往夕夜身邊膩過去。
季霄無情地揭穿:「我看你是想搭順風車吧?」把被女生嗔怪道「幹嘛說這麼瞭然」之後又把無情的矛頭指向夕夜:「不過你既然兩個課題都完成了幹嘛還加入我們組。」
「我來幫你們啊。」夕夜脫口而出。
顏澤歪倒在沙發裡,季霄倒是對這直截了當的一套很受用。顏澤轉頭向夕夜:「你也不用說那麼瞭然嘛。難道辯論隊的人說話都是這個風格?」
「哪裡是什麼辯論隊的風格,明顯是殭屍男和殭屍女的共同風格。」新涼一邊插話一邊習慣性地勾過季霄的脖子,雖然也被對方習慣性地避開。
季霄被稱為「殭屍男」沒什麼,和新涼共處五年相比這種奇怪的外號少不了,但夕夜被稱作「殭屍女」就不是什麼好現象了。顏澤把夕夜抓來,其中大半是出於對死黨幸福的考慮,雖然說出來她也未必能理解,但只要客觀上達到效果就ok。
現在的狀況是,不能放任自流了。
顏澤從沙發上鄭重地直起身,另外三人注意到這個大幅度動作,同時扭過頭等待她的下文。
「我想吃滾雪球了,夕夜新涼你們去買吧。」
被點名的兩人同時一愣。新涼先作出反應:「大冬天吃什麼滾雪球?」
「誰說是冬天啊,明明已經是春天了!」顏澤「譁——」地拉開體育部辦公室的窗簾,指著窗外的景色爭辯道。
「不要啦,小澤,這樣會很奇怪。」夕夜倒是領悟了顏澤的用意,不過,沒必要更奇怪地說出來吧?
顏澤感到有點頭疼。正在思考對策。季霄又突然站起來攪局:「我去買好了。」
誰要吃你買的啊!要發揮愛妻本色也不用在這時候!留下我當1200瓦的電燈泡麼?
顏澤一狠心站起來說:「好吧,季霄陪我去買。」本想安排美少年和美少女攜手享受春日逛便利店的場景,沒想到這兩人毫不領情,現在只能退而求其次安排少年少女獨處一室的場景了。
「還是我和季霄去買吧。」夕夜說著已經跨出門去。
顏澤眼睜睜地看著她扯著季霄走遠悄悄扔下一句:「拜託啦,那樣會很尷尬。」知道會尷尬還不執行方案1,這下徹底破功了吧?
顏澤關上門坐回沙發怨天尤人。不過想想自己當時對待季霄的態度也夠忸怩。
「我說,你一個人在那兒笑什麼啊?」被忽略已久的新涼終於開腔,「看得我毛骨悚然。」
「不要吵,我在思考人生大計。」
「你先思考一下課題方向吧。」
「反正現在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我們都做過自然科學類的,而人文類的又不能做(男生插話:為什麼?)……你覺得人文學院理事蕭卓安同學會讓我們pass麼?所以,只能做藝體類的咯。」
「嗯,這樣一來方向還真好確定。」男生站起來走到放資料的書櫥邊,「還可以在體育部找點資料,借部長大人之光。」
顏澤從沙發中爬出來從男生身後伸過手去將資料往裡面推了推:「不要弄亂了啊,裡面有機密檔案。」
男生可不理這套,從半中間抽出一疊,正好是顏澤寫的什麼報告,把幾張a4紙舉高過頭頂,任憑女生怎麼跳躍也搶不到。
饒有興趣地念起來:「活動目的:增強處在生長發育階段……這個寫得夠猥瑣……的全校同學……高一的怎麼可能和高三的處在同一階段呢,高三的看起來明顯就是一張張年過四十的滄桑臉哪有什麼生長空間啊……的身體……喂喂,我跟你說過智商低就不要冒險組織長句子吧?你看看這句話的主要結構,增強身體?這就是傳說中的機密檔案啊。」
女生惱羞成怒,最後一躍,也是男生放下了高度,奮力一搶的力度有點落空,轉化到男生身上,被無意推出一段距離的身體靠向身後的櫥櫃。
顏澤本覺得終於出了口氣,沒想到後面的「機密檔案」實在堆放得有失水準,出其不意地朝男生倒下來,情急之下手忙腳亂地揪起男生胸前的襯衣向後退去。
好像被詛咒般的,果然是小腦也不發達的女生的膝蓋後方絆在茶几邊緣,腿不由自主地一彎,運動偏離了原來的軌跡。
新涼完全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但看見揪著自己襯衫的女生失去平衡拖著自己一起往後倒,第一反應就是伸出手擋在她後腦勺後面。
最終手忙腳亂的兩人還是難逃摔倒在地的命運。
所以,買滾雪球歸來的兩人推門後見到的第一案發現場變成了:顏澤同學仰面躺在地上,手還揪住男生胸前的襯衫,而賀新涼同學一隻手被女生枕著,另一隻手撐地,很人品地騎(?)在她身上。再輔以滿天紛飛的a4紙。
難怪季霄會在目瞪口呆十秒之後轉向仍在目瞪口呆的夕夜發出如下疑問:
「我們是不是應該回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