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
「我這種人一看就是埋在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醜小鴨型,想想都很洩氣。季霄怎麼可能喜歡我呢。這本來就是妄想嘛。」顏澤咬著男生剛買過來的臺灣香腸。
「唔……這個問題麼……要我安慰性地讚賞你是不大可能的。」毫無疑問,新涼被兇狠的目光擊中了,「不過,你也並不難看啊。」
「不難看算是善意評價麼?」
「這不能怪我,看看你平時除了穿校服都穿些什麼,什麼迷彩外套啦,闊腿褲啦之類,你以為你是hip-hop式美國老兵麼?在這個90%的女生都會化淡妝的學校,顧夕夜同學不化妝是因為天生麗質,你這是因為什麼?」
「很麻煩。」女生聳聳肩。
「其實你也長得挺好,只不過完全不會打扮。你照照鏡子吧。」男生還真說到做到從包裡掏出手機開啟攝像頭伸到女生面前。
顏澤一邊盯著螢幕一邊聽著畫外音數落聲:「你那眉毛,修一下又不會死,你是想cos蠟筆小新還是怎樣?還有啊,使用一下遮瑕膏又不會死,你是非得在別人享受你大眼睛的美貌的同時附贈黑眼圈麼?還有頭髮,每天早上好好用水梳一下會死麼,你是做離子燙失敗變成煙花燙了?」
「有那麼失敗?」女生臉色難看地抬起頭。
「比你想象的還失敗。」男生嘆了口氣,「你說哪個男生會喜歡這種不男不女不修篇幅的生物啊。」
女生嘟起嘴抓抓腦袋:「你也看不慣麼?」
男生一愣。「這個……我是無所謂啦,可是季霄不一樣啊。你想想他平時對自己是怎樣苛求的就知道他對女朋友會怎樣苛求。」
「……也是。那種袖口沾到點灰都要立刻回去換襯衫的人。」
「所以說嘛!」男生注意到已經走到女生家樓下了,點點對方的額頭,「你到了,回家好好想想吧。不要怨天尤人,首先要自我改進。我也回去睡覺了。」
「拜拜。」顏澤目送男生轉身走遠。身影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轉彎處。
你。
你是這樣的人。
即使家境優越,也從不像某些學生那樣把高檔跑車開到學校炫富,甚至從沒有讓家裡的車到學校接送過一次。
有討人喜的個性,如果少了你,聚會的場面就會冷清不少。即使面對「不男不女不修篇幅的生物」也可以寬容地聳聳肩「我是無所謂啦」。
雖然大大咧咧嬉皮笑臉,卻懂得照顧人體貼人,坐在身旁,即使不說話,也令人覺得安心。難怪會被夕夜和卓安那麼優秀的女生喜歡。
可是當被問到「為什麼在這麼廣闊的黑暗裡能火眼金睛地找到我?」的時候。
你的回答是自嘲式的「因為我很習慣黑暗了。」
沒有人可以想象那個有點無厘頭、有點花心、熱血又陽光的王子般的你,會不開燈坐在黑暗的房間裡。
沒有人可以想象你也會有那樣無能為力的語氣。
——家裡的日子一天也不好過。
然而,傾聽者才剛剛有那麼點心痛,你就又換出喜調的溫暖神色。
——只要能夠微笑著面對,就說明一切都過去了。
如果從一開始喜歡的人是賀新涼,也許即使是單戀也會變得很幸福吧?
顏澤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敲敲家門,裡面傳來熟悉的「誰呀?」。女生一低頭微笑著說:「夕夜,是我。」
[二]
「吶,小澤,我想問你個問題。」
「你哪根神經搭錯了,」顏澤白了一眼倚靠著房門的夕夜,「聽你那口氣是想分家?」
「沒有啊。」
「那就有話快說嘛做什麼鋪墊?」
「小澤,那個,如果有不喜歡的人跟你表白你會怎麼辦?」
「這個嘛。要看是男人還是女人啦。」顏澤從泡泡堂的房間裡退了出來,扔開滑鼠,換了個姿勢,反身面向夕夜。
夕夜有點無奈:「不要表情那麼嚴肅地搞笑。我說真的嘛。」
「這種事情你經歷得比我多吧。」
「可是以前都不是熟人啊,隨便找個藉口就拒掉了。」
「也就是說你想拒了人之後,還想繼續和諧相處做朋友?」
夕夜認真地點點頭,拖出椅子在顏澤身邊坐下。
「你直接跟他說你有男朋友了嘛。」
「問題是沒有啊。我上哪兒找個人來冒充?」
「熟到這種地步麼?連你名花無主都知道。」
「嗯。」女生略微遲疑了一下。
顏澤撐著下頜思考了一會兒:「他怎麼向你表白的?」
「發簡訊過來的。」
「啥啊?太沒誠意了吧!表白這種事應該鄭重地當面說。」
「現在放假嘛,而且就算當面說我也不會喜歡他啊。」
顏澤撲哧突然笑出來。
「幹嘛?」夕夜莫名其妙。
「我突然想起初中時那誰當面向你表白的情景了。當時你好像回答的是‘我也喜歡你啊’,然後無情地打擊掉剛開始興高采烈的對方,補充了一句‘就像喜歡別人一樣喜歡’。」顏澤沒轍地捂住肚子,「我是打那時開始知道‘瞬間石化’是怎麼回事。」
「……那是小時候的事了好吧。」夕夜鬱悶地扶正笑得東倒西歪的顏澤,「你快幫我想正經辦法啊。」
「他平時表現出很喜歡你了麼?」顏澤好不容易才正色道。
夕夜搖頭:「沒有啊。所以我才覺得突然嘛。」
「那麼,你就這麼回:一直以來我只把你當作普通朋友,你也沒有表現出對我有什麼特別,像這樣突然表白讓我覺得很突然很意外。我還是希望彼此的關係維持在原來的程度上……這麼說就可以了,如果對方是通情達理的人應該會理解的。」
「嗯,這麼回挺好的。」夕夜掏出手機準備按照顏澤說的回覆。
「說實話我挺不喜歡這類男生的。」顏澤離開電腦椅,爬上床盤著腿說,「一看就是非常自私非常自戀的人。」
「為什麼?」夕夜的動作停下來,疑惑地看向顏澤。
「你想啊,他從來也不對你付出什麼,卻整天想著回報,並不是不知道怎麼追女生吧?這種事除了木頭應該都瞭解。現在這種男生太多了,好像他隨便表示點什麼女生就應該熱情地貼過去。不是我說,你喜歡新涼還是正確的。」
夕夜錯愕:「怎麼又扯到他了?」
「雖然外表看起來很花心,但從不會這麼隨便地對待女生。就算是不喜歡的女友,也會很認真地在節日準備禮物。至少,表白的時候會選個公眾場合,其實我覺得那樣被拒也沒什麼丟面子的。任何女生都不可能喜歡偷偷摸摸的地下情吧。」
「說得也是。」夕夜讚許地點點頭,「我也覺得,現在認真的男生太少了。」
「說不定他給你發簡訊的同時還在勾搭別的女生呢。」顏澤指指夕夜手裡的手機,「是我認識的人麼?」
「當然啦。」夕夜再度停下欲發簡訊的手指,「季霄嘛。保密哦。」
「什麼?!!!」
「你幹嘛反應那麼強烈啊?」夕夜順勢將手機遞到顏澤面前。
我從來沒有對女生說過這樣的話,但現在必須要問你:可以和我交往麼?季霄
「他不是喜歡柳溪川麼?」
夕夜微怔,繼而笑出來:「什麼啊。柳溪川是他表姐呀,你太孤陋寡聞了。」
「表……表姐麼?」事先完全沒聽說過呢。顏澤愣愣地重複道,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不,不過,這傢伙口氣還真是狂妄啊,這哪像表白,分明是討債嘛。」
夕夜訕笑著:「這話出自他口一點都不奇怪哦。」
問題是,原來季霄喜歡的人真的是夕夜。
真的是夕夜。
還在放假前的期末考準備階段,就已經放棄了的暗戀,原本早該帶著傷口悄然離開了。可是,悲傷怎麼又捲土重來?
「幫我複習一下吧。」季霄像往常一樣扔過歷史書。
歷史複習到最後階段,總是一成不變的同桌互相抽問。
少年一如既往地不在意自己極端以自我為中心的措辭和語氣。顏澤側頭看過去,原本剛好覆到眼瞼的劉海順著他的低頭垂下來,在鼻樑處投射下一片薄薄的陰影。很近的距離,近得聽得見呼吸。
顏澤又有點想哭,不易覺察地苦笑了一下,從男生的書下面抽過自己的書站起來,語調波瀾不驚:「不好意思,沒時間。」
目光猶猶豫豫地對接,彼此定定地對望數秒,男生對女生不合理的拒絕深感莫名其妙,甚至微蹙了眉頭。
最後,顏澤面無表情地轉身從後門出了教室。
校園裡枯掉的樹木還被精心保護著,穿上黑色的防風紗衣,遠看像被轟炸過的醜陋的碉堡。沒想到一直引以為豪的校園在進入冬季後會蕭瑟成如此不堪入目的模樣。
氣溫在零下兩三度徘徊,雪雖下得小,但輕易滑不掉。路面被踩實後變成冰,摔倒的學生比比皆是。
顏澤倚著走廊的欄杆,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直抵肺裡,冷得生痛。
風過後,眼睛就被刺激出很多涼涼的液體。
那什麼去跟人家比呢?
柳溪川,完美得像天上的人。
可是換成夕夜的話,是更讓人難以接受的結局吧!
[三]
兩個女生都爬上桌了,母親還在廚房裡忙前忙後。從小受到的教育是:如果大人沒上桌就不可以開飯。顏澤的肚子咕咕叫,有點惱地竄進廚房把母親拖出來:「好了,剩下的事交給阿姨,你快來吃吧。反正沒兩個人,現在菜比人多。」
剛放手,母親又站起身:「你們平常在學校都吃不到什麼好的,過年一定要好好補補。」把手在圍裙上擦擦油,一頭又扎進廚房。
顏澤無聊地咬著筷子,腳在桌下晃盪。
「餓了就先偷吃一點嘛!」夕夜一看就明白她。
顏澤偷偷往廚房裡瞄了一眼,忙不迭地用手抓起一塊牛肉扔進嘴裡,一邊還含含糊糊地問夕夜:「你不餓麼?」
女生笑笑:「我是少吃三頓都沒飢餓感的型別。」
「真嫉妒你!」顏澤癟癟嘴,「難怪你那麼瘦。」
「哦,說起這個。你還記得上次聽說的‘地鐵連環殺人事件’麼?」
「嗯。拜賀新涼同學宣傳。我記得,還是我告訴你的吧?」
「是啊是啊,昨天我看新聞,說是已經抓到兇手了。」
「是什麼人啊?」
「一個女的,真搞不懂,說是因為生活很不順利所以嫉妒年輕漂亮家境好的女生。太變態了。」
端菜出來的母親插話道:「現在心理畸形的人不要太多哦。」
顏澤伸手去接,母親連忙躲開:「很燙,你閃開。」女生的手僵在半空,半天都沒收回來。
「你發什麼呆啊?從一個小時前就開始吵‘餓死了’,還不快來吃。」母親回過身把保持奇怪姿勢的女生轉回桌邊。
坐下的瞬間,女生腦海裡飛快地閃過學校論壇裡那些anti夕夜的帖子的標題。
突然沒有了食慾。
自己一直以來的行為和製造「地鐵連續殺人事件」的心理畸形者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很多時候,是沒有辦法把「真嫉妒你」這句話半開玩笑地坦然說出的。
日復一日,血液中逐漸泛出暗沉的色澤,流淌過每一處神經末梢之後,滲透進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爆發,只需要一個契機。
兩個月前的那個下午。手錶的分針搭上12。
四點整。女生站在商場前空曠的廣場上喘著氣原地旋轉,摩天高樓在眼前不斷飛馳而過,直到頭暈目眩。
生活不是童話。
那樣的場景沒有出現——
王子樣的男生從屋簷下走出來,帶著寬容的溫暖的微笑,朝遲到整整三小時的女生伸出手:「吶,我在擔心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呢。」
廣場穿梭著呼嘯的風聲,無數穿深色大衣的陌生人從身邊走過。
顏澤洩氣地坐在綠化帶的邊緣,忍不住抽泣起來。
如果當時就知道那是本不屬於自己的約定,也許根本不會那麼懊惱。
如果當時就知道他溫柔的目光從不屬於自己,也許根本不會有那麼多奢望。
夕夜,我多麼嫉妒你。
[四]
截止到除夕,又降了幾場小雪。十字形的路口,放眼望去,灰色的骯髒的雪和冰參半。地面始終是潮溼的。
這個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尤其是下過凍雨之後。母親對此有很大不滿,囑咐阿姨每天出去買菜都要在鞋底綁布條。「年紀大了,萬一摔跤不得了。」
夕夜一如既往地用功讀書,顏澤則直接進入半冬眠狀態,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多。
「你這樣不胖死才怪。」母親掀開被子。暖氣陡然被釋放一空,顏澤打了個寒顫,皺著眉坐起來:「幹嘛啦?又沒事做。」
「寒假作業都做完了?」
「那個就一點點,等到最後兩天做也沒關係。」
「我看你到最後又是要抄夕夜的!」
「噢喲。煩死了。」女生嘟嘟囔囔開始穿衣服下床,突然意識到,「啊,今天初幾了?」
「你看你,日子都過昏頭了,初四了,還有不到一禮拜就要開學。還不趕快開始寫作業!」母親一邊整理床鋪一邊恨鐵不成鋼地搖頭。
已經初四了。顏澤蹭到餐桌邊開始吃涼掉的早點。日子過得太快,迷惘擴散成頹然。
扔在一旁的手機閃爍著,女生抓過來看,六個未接來電,都是新涼。
料想有什麼急事,連忙回過去,結果還沒開口就被吼了。
「我說你到底要我打幾遍才肯接啊!」一聽就是非普通程度的抓狂。
女生自知理虧,陪笑道:「才剛起床嘛。」
「……這個時間,你是睡早覺還是午覺啊?」
「沒差啦,反正能趕上午飯。」女生樂呵呵地咬了口麵包,「你有事麼?」
「我在你家樓下,快下來。」
「哈啊?」剛吃進去的一口差點掉出來,女生口齒不清地確認道,「你在樓下?」
「不要廢話了,快點下來。」似乎還聽得見手機那頭「嘶嘶」的吸氣聲,「凍死活人的。」
「怎麼毫無徵兆地跑來了?」女生輕輕支住單元鐵門,看到男生僵手僵腿一副已經變成冰棒的模樣嗤笑出來,「對不起,我想笑。」
「不要笑過之後再道歉,」男生咬牙切齒地說道,「還不是想給你個驚喜麼?」
「我沒有覺得有多可喜啊。」女生攤了攤手。
「不過你這樣算是什麼?cos夜神月的勁敵麼?黑眼圈這麼重,眼睛還腫。」
「大概睡多了吧。」女生下意識地抬手揉揉眼睛,指著男生,「那你這樣又算什麼?大冬天穿一件這麼薄的風衣,想駕鶴西去麼?」
「你見過哪個花美男把自己裹得像粽子?」
「難怪現在花美男越來越少,原來都被凍死了。」顏澤內心無力地斜了他一眼,「再說,你是花美男麼?」
男生沒理會女生的鄙視,想起正事:「哎,倒是你,是被凍得腦癱了?」
「啊?」
「還‘啊’?你沒事好好拒了季霄幹嘛?你不是喜歡他嗎?搞得我都一頭霧水。」
「哈啊?不是我呀。」女生的表情像被霜打了,「拒他的人是夕夜。」
「不可能!我剛從紐約回來就被他叫去問是不是跟你有一腿。」
「我才不信他說得那麼難聽。」女生冷著臉插話道。
「反正是那個意思。我否認後他就開始向我倒苦水,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樣。」
「……怎麼可能啊!明明是他給夕夜發簡訊表白然後夕夜,」女生突然停頓,「在我的指導下拒了他。」
「簡訊?」男生「被打敗了」地插起腰轉了兩圈,「怎麼這傢伙也做這麼不靠譜的事?你們以前相互發過簡訊麼?」
「沒啊。」
「那他和顧夕夜發過簡訊麼?」
「不知道,不過應該是通電話居多吧。我看夕夜手機裡季霄的號碼沒儲存過,是數字。」
男生有點頭裂,抓抓腦袋:「那你的手機號是自己告訴他的麼?」
「……我好像沒告訴過他吧。」女生自己也無法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