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演的那一齣啊?十八禁的pose都出來了。」認清事件真相的夕夜搖著頭幫忙把顏澤從地上扶起來。
「我看這一齣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新涼一邊說一邊想扣上自己的襯衫,卻發現第二粒紐扣被女生硬生生地拽掉了。眼下「自作孽」的形容加在自己身上也蠻貼切的。
女生「哎喲哎喲」地呻吟著被安置回沙發裡:「我是為了救你好吧?」
「我可不欠你哦,相互抵消了。要不是我用手墊著,你後腦勺著地試試看?不休學回家才怪。」
「唉,不要吵了。」季霄按按太陽穴,看向一直哼哼唧唧的顏澤,「你沒事吧?要不要去保健室看一下?」
顏澤緩慢地擺擺手,一副要交待臨終遺言的架勢。「沒——事——」
新涼在沙發邊蹲下,從塑膠袋裡掏出滾雪球,惡作劇般的冰冰她的臉:「還要吃嗎?」
女生直接笑著張開嘴:「啊——」
【二】
「還要吃嗎?」甜品桌對面的季霄用手支著頭問道。
「不要了。」女生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過,你真的不要嘗一下麼?」
男生的眉頭微蹙:「我不喜歡吃甜食。」
話一齣口。即使哈根達斯比滾雪球高檔很多,也吃不下去了。
顏澤有點失落地咬著木製小勺。
如果是類似「我對甜食過敏如果吃了的話就會眼睛失明耳朵失聰五臟六腑全部失調」的理由倒可以讓人接受,但僅僅是「不喜歡」就連一口也不粘,未免太不給面子。
像這樣觀察動物進食似的盯著,誰吃得進去啊?
一盒冰淇淋都還沒見底,女生就站起來,做出開心的樣子:「啊,吃飽了。去看電影吧。」
雖然心裡有點不舒服,但畢竟是第一次約會,因為對方不肯吃甜品就翻臉有點說不過去。
下著小雨的傍晚,很難打到計程車,在路邊撐著傘乾站了半個多小時。顏澤是急性子,已經快要放棄去電影院的計劃。這時候,一輛空車被男生爛了下來。
女生迫不及待地坐進去:「去八佰伴。」
司機回過頭說:「15元。」
女生一愣,還是答應了。
原本按照計價表大約13元左右,堵車時才可能到達15元,但現在不可能因為這麼兩元錢回到雨中去多站半小時。
因為路邊不時有焦急的等待者在招車,司機大概看的心煩,還是將空車牌翻了下來。計價表有節律地跳動著。
在商場門口停下,計價表顯示的數字果然是13元。男生從錢包裡掏出零錢的過去。司機一看答道:「是15塊錢,少給了。」
男生先前站在車外沒聽見女生答應的價錢,指著計價表說:「明明是13塊啊。」
「按計價表算的話我幹嗎要送你們啊?」司機火氣挺大。
已經下車的女生連忙重新坐回車裡打著圓場:「哦,是的,我先前和司機講好15元,季霄你沒有零錢麼?我這裡有。」
「這不時零錢的問題吧。」男生繼續固執,「本來就應該按計價器算的。」
爭執間,顏澤已經從錢包裡掏出兩元零錢從駕駛員護板上方的縫隙遞去,手卻被較真的男生擋開:「我不是沒零錢。不對的人是他。你先下去。」
顏澤咬緊了嘴唇,臉色煞白地開門下了車。
總覺得和想象中的約會差別很大。
包括上車時男生體貼地開啟車門將女生讓進後座,女生努力保持優雅的姿態往裡面靠,卻換來「砰——」一聲車門關上的聲音。
直接拉開副駕駛室旁的車門,男生俯身坐進來。計程車開始啟動。
顏澤扭頭向車窗外,對著外面飛馳而過的雨景發了呆。
站在商場的房簷下遙望停滯不前的那輛孤零零的計程車,顏澤想起很久以前的夏天。
父親難得回家主動要求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去學校接當時還是小學生的顏澤回家。半路看見賣水果的,停下車,伸出頭。
「西瓜怎麼賣?」
「五毛錢一斤。」一看就是郊區果農的男人摘下草帽擦擦汗。
「六毛賣不賣?」
「哈啊?」
為什麼不但不還價反而抬價呢?小學生顏澤不明白。「那些農民靠自己的勞動掙錢,這麼熱的天還在工作,實在太辛苦了。」父親笑著點點她的鼻尖,「你要是像爸爸一樣吃過苦就會理解。」
雖然顏澤從小就沒有和做外交工作的父親生活在一起,但父親對她的影響要比母親大得多。血液裡流淌著相同的個性因素,任憑外界怎樣變化也改變不了溫熱的本質。
身為女生,顏澤對於討價還價沒有像大多數女孩或者說大多數女性——包括媽媽在內——那樣的濃厚興趣。即使有時也小肚雞腸,但性格中畢竟更多的是善良和忠厚的成分。厭倦斤斤計較,儘量避開需要講價的商場購物。
而季霄,可以稱得上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公子,為什麼會踩中顏澤的雷區?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三】
仙蒂瑞拉穿上小鳥帶來的晚禮服和水晶鞋來到王宮,她的美麗令所有人驚歎不已。
王子立即上前挽著她的手,整晚都只與她跳舞。而每當有人要邀請仙蒂瑞拉時,王子總是說:「這位小姐正在與我跳舞。」
很多女孩都是仙蒂瑞拉,但只需一雙水晶鞋就可以讓她們成為公主。或者說,即使失去了水晶鞋的仙蒂瑞拉,本質上也還是高貴的公主。
那麼,王子呢?
失去了光環的王子依舊是王子麼?
為什麼童話從不討論王子殿下是否配得上灰姑娘?
【四】
「咦?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開門的夕夜瞪大眼睛把顏澤讓進去。
「我還猜想你應該會半夜才回來呢!」
「哪有那麼誇張。」女生有氣無力地回答,彎下腰換拖鞋。
為了表示重視,還特地在初春時穿裙子和高跟鞋出去,結果對方卻如平時一樣穿著應季的毛衣和外套。除去外貌上的差距,連打扮也相當的不登對。簡直就是漏洞百出的約會。
顏澤倒在沙發上連想都不願意想,聞到廚房裡飄出的香味:「今天老媽不是去應酬、放阿姨的假讓你出去打發一頓麼?難道……夕夜你自己在做菜?」
「啊,是的,因為本來就有點過量,所以也有你的份哦。」夕夜從廚房探出頭來。
「誒?」顏澤這才找回元氣,跳起來衝進廚房,「好厲害。這是什麼?」揭開鍋蓋時被突如其來的蒸汽嚇得差點摔倒,發出奇怪的「嗚——」聲。
「你當心點啊。那是正在蒸的飯。」夕夜回過頭,「要一起來做菜麼?」
「飯不時用電飯煲做出來的麼?」顏澤依舊傻頭傻腦地拎著鍋蓋。
夕夜轉身接過鍋蓋重新蓋上:「蒸的飯更好吃,現在還沒好。」
「厲害啊。這正在做的是什麼?」顏澤踱到另一邊指著夕夜正在打花刀的魚。
「白汁鯉魚。你沒事做的話可以幫我切點蔥薑末噢。」
「唔好。」女生顫巍巍取過菜刀,「不過,夕夜是什麼時候學會做菜的?」
「經常看看,預感自己就會了。」夕夜笑著從高壓鍋裡盛了一勺湯嘗,立刻變成苦瓜臉,「糟了,好鹹。」
「原來夕夜也有不大擅長的事呢!」
「小澤,」女生突然正色起來,「每個人都不時完人,這點你應該明白。說吧,季霄怎麼惹你生氣了?」
「誒?」突然僵住的動作。
「下午兩點出門,五點多就回來了。還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如果不看這些的話,光想象一下季霄一貫的個性就會知道,約會不可能順利的。別裝啦。」
「啊?斤斤計較?」夕夜往鍋裡倒入油燒熱,再抓過顏澤切好的蔥薑末扔進去熗鍋,「說起來他缺點無窮多,這一條我倒沒注意過。」
顏澤沉著臉:「光想就氣人。你瞭解的,我最討厭扯來扯去的人。」
「沒錯。說到這個你還真是有點男生性格。上次體育部準備運動會開幕式,如果不是嘉瑩去幫忙,支出會至少翻一倍。所以說你那也未必是什麼優點。」
「但男生的話,還是乾脆一點才行吧。」顏澤不服氣。
夕夜又繼續把麵粉和料酒等一系列佐料倒進鍋,鐵鏟不斷翻炒。「對了,你還沒發簡訊吧?我看你回來後就一直扎進廚房來。」
「什麼簡訊?」女生茫然。
夕夜轉過頭用怪異的眼神盯著顏澤看了半天都沒說話。
「什麼啊?」女生又追問一遍。
「他……送你回來的時候不會連‘到家後發條簡訊給我’這種話都沒說吧?」
「沒,沒啊……等下,什麼嘛!是我自己坐公交車回來的,說起來還真是倒霉,完全攔不到出租。」女生無節制地抱怨起來。
「哈啊?約會結束後讓女朋友自己乘公交車回家?」夕夜難以置信地到抽一口冷氣,「那他還真是相當差勁啊!」
顏澤卻反倒不太在意,迫不及待地取了雙筷子嚐了一口魚,驚喜道:「好吃!」
「真的麼?唔——這時第一次做菜啊居然這麼成功!」
這是第一次約會啊,居然這麼失敗。
【五】
雖然三月已經算是春天,但天氣依舊陰冷。
不過,教師裡始終開著暖氣空調,實驗室裡又燃燒著二十多盞酒精燈,總體感覺只有在走廊上度過的短短幾分鐘比較寒冷。多數女生都大無畏地穿著裙裝冬季校服,而顏澤,由於需要藉助高跟靴的力量與死黨保持同一高度,所以只好融入男生們的褲裝大潮。
「借過。」新涼從兩個女生身邊飛奔而過時丟下一句「背後看你們倆像情侶啊」!
「很般配吧!」顏澤大大咧咧地用手攬過夕夜的肩。
「啊啊啊!」夕夜突然發出幾聲怪叫。
顏澤莫名地側過頭:「怎麼了?」
「你的手錶啊!」女生遇瘟疫一樣退後兩步。
距離突然拉開,顏澤這才發現剛才那個的「親密動作」,手腕穿過夕夜自然捲的披肩長髮時手錶纏住了一束。
兩個女生手忙腳亂了好一陣才分開。旁觀的幾個同班女生最後都忍不住上來幫忙。
呵出口的白氣已經能夠在半空中凝結成小小的水滴。
夕夜從顏澤的手錶縫隙間順出那縷斷髮:「你一定要賠償我精神損失。」
「誰讓你披頭散髮來著!早叫你用皮筋綁起來的!」女生死不認賬。
寒冷的天氣讓人無心觀戰。把毛衣的領子往上拉一點,女生們加快步伐往實驗室走去。最多來兩句無奈的勸解「別鬧了」或者善意的提醒「遲到的話,班導會發飆的哦。」但,隱藏其中的,也許還有歹毒的預謀。
隱秘卻不可忽視的預謀。
做實驗前,顏澤東張西望走神時突然發現,斜前方的夕夜已經把頭髮紮成了馬尾辮。
笨蛋。沒讓你那麼極端啊。
連耳朵也一併露出來不覺得冷麼?看著就冷了!雖然頸部曲線很完美,不過顏澤還是在不遠處兀自打了個寒顫。
除了寒冷恐怕還會有別的隱患。班導宣佈開始試驗大約十分鐘後,實驗室的上空突然響起裴嘉瑩極具特色的尖叫聲——
「啊——夕夜!你頭髮燒著了啊!」
全班立刻亂作一團。所有人都朝夕夜的方向湧去。顏澤離得近,兩步就跨到身邊,還算有點頭腦地開啟兩排試驗桌中間的水龍頭,抓起燒杯接水用最原始的方法滅了火。
「怎麼這麼不小心啊?」緊接著趕來的班導鬆了口氣,檢查女生有沒有被燒傷。
就想夕夜斜後方坐著裴嘉瑩就註定了事件知情度擴大的瞬間性一樣,如果正後方做的是蕭卓安的話,恐怕是不可能用「不小心」來解釋的。
顏澤在掃視夕夜四周座位後立即發現了事件發生的可能性,但卻沒有注意到自己在「英雄救美」的過程中碰翻了什麼液體在身上。
這就是所謂的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嗎?
正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頭髮被燒焦一段的夕夜身上的時候,顏澤被來自側面的一股力量莫明其妙地推進了實驗室後面狹窄的準備室。
眼睜睜看著門被關上,女生反映有點痴呆:「幹嗎啊?」
新涼一臉嚴肅:「趕快把褲子脫下來。」
「哈啊?」顏澤的臉色瞬間轉紅。
緊接著連頭也被重擊一下,男生繃著臉:「你腦袋裡有沒有一點純潔細胞啊?」拎了拎女生的褲腿,「硫酸潑到身上都不知道。」
「啥——米?」女生這才反應過來,又一陣手忙腳亂把褲子脫下來仍在一邊。「然後呢?怎麼辦?」
「然後——」男生撓了撓頭,抱歉地笑起來,「我也沒想好啊。」
「太過分了。」咬牙切齒。
「否則呢?要在季霄面前脫褲子麼?那樣的話我覺得明天會看到‘陽明中學某女生羞愧而死’的新聞報道哦。」
「話是這麼說,但目前的處境也夠狼狽的吧。」
眼下是穿著醜陋的毛線褲被困在準備室不敢出門,而校服褲子已經被燒了一個大洞,並且那個大洞還在堅持不懈地逐漸變大。
「反正現在外面‘兵荒馬亂’暫時不會有人注意到你,等到下課後我出去叫——你們寢室有誰來著?……叫翟靜流幫你回去拿一條過來換。」
是唯一可行的計劃了。
冷風從房間的各種空隙中灌進來,女生盤起腿,打了個哆嗦。心裡發出「真是人生劫難不斷啊」的悲鳴。
新涼體貼地脫下外套蓋在女生腿上。
男生突然笑出聲來:「你不覺得有點奇怪麼?我們倆在這種暗房裡又脫衣服又脫褲子的。哈哈哈。」
「你終於發現啦。」女生臉色無比衰敗。
「話說上次……在體育部辦公……室裡擺出那種pose之後,季霄好……像……好像對我意見很大啊,哈哈。」男生笑得語句都連貫不起來。
「季霄麼?怎麼可能!他不會那麼小心眼的。」
「喂喂,你什麼時候開始對他這麼有信心了?」
【六】
什麼時候開始呢?
因為是自己喜歡的人,理所當然地對他完全信任。
球賽結束哨響起的同時劃出優美的弧線,只要是他投擲的球,就堅信這根線必然會穿過籃框。
自管會競選中本該最緊張的環節,卻反而變得漠不關心,堅信他當選是必然的結局。
兩個人的關係,從第一面就註定了。心裡漲滿少女情懷,除此以外什麼都看不見,也從不考慮別的可能性。
按照恆定軌跡往前走。已經走過那麼漫長的距離。
漫長得轉身都回望不見最初的原點。漫長得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七】
顏澤不知道男生是怎樣結束與計程車司機的糾纏的,等到男生匆匆黑著臉穿過雨幕向自己跑來時,離電影開場僅剩下五分鐘。
為了節省時間,季霄去買票,顏澤去買爆米花和可樂。兩邊都需要排隊,季霄快一些,結束後繞行到還在排隊的顏澤身旁一邊聊天一邊緩慢地前移。
就快要排到收銀臺時,一個打扮得很非主流的男生突然站到顏澤前面,女生懵懂地「噯」了一聲。
男生回頭看了一眼,立刻換出抱歉的神色:「哦,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你沒在排隊。」一邊說還一邊點頭哈腰,就要往隊尾走去。
季霄突然拉住那男生:「如果她不說的話,」指了指顏澤,「你是不是打算插隊啊!」
四周的氣溫頓時下降幾個刻度。
顏澤腦袋裡「嗡——」的一聲。店員招呼著「快點啊」,才發現輪到自己了。
女生往前邁了兩步,繞開兩個面紅耳赤的少年,掏出錢包,對著不太耐煩的店員躊躇幾秒,突然轉過身朝向專注於理論的季霄:「我身體不舒服想回家了,你自己看吧。」
怎麼會從沒有注意到,他是這樣錙銖必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