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明知是刻意的緣分,也可以很浪漫。
男生略微抬起的眉角分明流露出抱歉的神情,讓顏澤心裡一堵。
「唔……我想想……噢16號。16號應該是新涼吧。」
怎麼可能?
顏澤現在的表情只能用「茫然若失」來形容。男生從面前走了過去。
「為什麼抽到和我一樣的籤你要這副表情啊?」新涼無辜地指著自己的鼻尖。
顏澤洩氣地癱坐在樓梯的最上一層臺階,「我不可能看錯的啊。」
「看錯什麼?」男生跟著坐下,拆開顏澤送出的包裝上寫有「iloveyou」的愛心狀巧克力。
女生垮著臉嘟著嘴:「我看見他抽到16號籤,所以我特地把另一張16籤扣下來。」
男生換出無奈的表情:「季霄他抽了兩次,第二次是幫我抽的。」
「你個衰人幹嗎不自己抽籤啊!壞了我好姻緣!」女生氣不打一處出。
「你也叫我‘衰人’了,運氣一向比較差嘛。我怕抽到翟靜流送出的什麼毛筆之類的禮物,說實話我還不知道毛筆這種東西要蘸什麼牌的墨水寫字。」
女生忍不住,嗤笑一聲:「蘸墨汁啦,你個笨蛋。」
「這就對咯。笑起來這麼好看幹嘛一直垮著臉,」男生捻起一塊巧克力塞進女生嘴裡,「如果真的想送他禮物就直接送給他咯。聖誕之後還有元旦。不過他應該不會喜歡愛心巧克力這類東西。」
女生含著巧克力口齒不清地問:「那他喜歡什麼?蘸墨汁的毛筆麼?」
「有可能哦。」男生裝作認真嚴肅。
「去死啦!」女生毫不含糊地打過來。
瘋鬧一陣後,顏澤似乎已經完全從之前禮物事件的陰影中解脫出來,新涼這才認真起來:「試試看送cd吧。」
「什麼啊,現在流行cd麼?之前季霄也給我推薦cd送給夕夜。」
「那要看是誰的cd。」
「誰的?」
「我以為你應該知道。作為暗戀者這點功課都不做,你太懶了吧。」
女生眯起眼摸摸新涼的腦袋:「我有你這個小叮噹嘛。」
「l-ether樂隊的《冥冥》。」
「噢——!對啊,他曾經說過喜歡的。」
男生站起來,把盒子裡最後一塊巧克力塞進女生嘴裡:「說過你還忘?在某些方面你神經大條的程度真叫人驚歎。」
[七]
在玻璃窗上畫出的聖誕彩噴還沒有脫落,就迎來更加盛大節日。校方對元旦的重視程度遠大於聖誕,除了每年的傳統保留節目——從31日中午開始到1日凌晨結束的通宵遊園會,今年還在食堂對面的草地上豎起了許願樹。
把福包裡的願望寫好往樹上扔,如果能掛住就能實現。
「難為了幾乎已成傀儡機構的自管會還能想出這麼浪漫的節目。」顏澤一邊用珠光筆寫字一邊對夕夜說道。
「是季霄的創意啦。」
「我就說嘛!」女生流露出得意的語氣,就差跟上一句「不愧是我喜歡的人」。「你寫了什麼?」顏澤突然地湊到夕夜身邊窺視。
「幹嗎告訴你。八卦!」夕夜身手敏捷地往旁邊一閃。
顏澤一臉不屑:「有什麼好保密的,用腳趾頭想想也和新涼有關。」
「可是……你也沒有給我看呀。」夕夜語塞臉紅起來。
顏澤邪邪的笑,料定她許的是「桃花願」:「算了算了。我才懶得管你。」
夕夜倒來了興趣:「哎,我都告訴你了,你也該透露一下吧?喜歡誰呢?」
顏澤架開她伸長的脖子,迅速將紙條塞進福包。「沒有啦,我沒有喜歡的人。我寫的是祝數學老師早生貴子。」
「人家還沒結婚好吧?」內心無力。
將福包扔出去。居然沒有掛住,直接落在地上。顏澤茫然若失地站在原地,但神色在夕夜也沒掛住的福包落地後緩回來。「你運氣也沒好到哪去嘛!」
夕夜笑笑:「我們要被這個影響節日心情麼?」
「no!」乾脆地回答。
兩個女生笑鬧著跑開,商量要先去哪個主題教室玩。
踩過的地面被罩上一層薄薄的雪花,抬頭看,紛紛揚揚像夏日的柳絮。老天也開始助興。
[八]
7:
一下午雖沒有刻意尋找,但與夕夜玩鬧的同時始終留了根神經留意季霄。到七點半還沒找到就有點慌了,八點整全校性的聯歡晚會就要開始,到時候人山人海更不可能找到。
「下面去鬼屋麼?唉唉,這麼多教室都來不及玩了。」夕夜急躁地抓抓腦袋。
「那個……夕夜,我還有點事,你自己先去吧。」
「誒?什麼事啊?」
「……體育部,體育部有幾個朋友,要去招呼一下。」
「哦……你可真是忙人。那待會兒晚會一開場就找不到你了怎麼辦?」
「反正我也不大可能和你同時回家,學校裡活動散場後應該還會和部裡的朋友出去狂歡。找不到就算了唄。」
「那好吧。那我也只能散場後回寢室睡覺了。免得單獨回去被你老媽問東問西。」
「嗯嗯。」顏澤眯起眼撲到夕夜懷裡,「你對我最好了!」
7:
顏澤目送夕夜離開,轉身進了猜謎主題教室。一個個確認,光線又不好,這樣下去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時候。
在人群中看見了同班的女生,顏澤略加思考抓住問道:「吶,看見夕夜了麼?」
「哦?沒啊,你們走散了?」
「嗯。那你看見季霄了麼?」還不忘欲蓋彌彰地補充一句,「說不定他們倆在一起。」
「季霄倒是剛走,不過他好像是一個人。」
「誒?他去哪裡了知道麼?」
「好像去卡拉ok主題教室咯。」
「哦,謝謝。」
7:
「雖然主題教室很多,但有趣的挺少,明年要改進啊。不如明年學生會靠邊,交給自管會吧。」
面對此番挑戰,學生會主席有點汗顏:「是你太挑剔了,我覺得已經比去年好很多了。對了,怎麼沒看見新涼?」
「今天他要照顧的女生太多了。」季霄無奈地搖搖頭。
「唔。你也找個女朋友嘛哈哈!」
「學長你自己還不是沒有,有什麼立場嘲笑我?如果看上我姐的話我可以幫忙說啊。」
「……小孩不要插手大人的事。啊……我想到了,放映電影的幾個教室還不錯。你去看看吧。」
7:
「吶,新旬學長,你看見賀新涼或者季霄了麼?我們班導有點急事要找他們。」顏澤一邊說一邊暗想:班導此時應該會打噴嚏吧?
「賀新涼沒看見,季霄倒是一分鐘之前還在這兒。」
「啊?那他去哪兒了你知道麼?」
「應該是去二年級對面三樓的那三個教室了吧。放電影的那幾個。」
「好的,謝謝你。」
7:
「啊,賈青你有沒有看見過季霄?」
「好像就剛才從視窗過去了。」
「哦,謝謝。」
7:
「小俐你看見我們班的季霄了麼?就是坐在我旁邊,自管會副主席,然後經常被賀新涼叫‘死人白’的那個。」
「不用形容那麼多我也知道啦。剛剛過來過,不過又走了。」
「剛剛是什麼時候?」
「幾秒鐘以前吧,反正不會超過一分鐘。在門口問了聲放的是什麼電影,然後就走了。」
「知道去哪兒了麼?」
「不知道啊。不過是往北邊走掉的。」
「那謝謝你啊。」
7:
「夕夜?」男生被黑暗中傳來的喘息聲嚇了一跳,仔細辨認才發現是夕夜,「不舒服麼?」
「……嗯,有點,那個,鬼屋,唔……」女生組織不出完整的語言。
「難道是被嚇壞了麼?」男生有點吃驚。
「嗯,是。」女生點點頭。
季霄無奈地扶起她:「看來只有這個算是成功的啊。還有兩分鐘晚會就開始了,一起過去吧。說起來怎麼顏澤沒和你在一起?」
「她和體育部的朋友有小範圍慶祝活動啦。」
「哦,這樣。」
7:
應該是找不到了吧。
顏澤從三樓俯瞰下面無數穿同樣校服的學生,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cd。長吁了口氣。
[九]
第一個節目照例是又吵又鬧的歌舞,第二個節目卻讓全場上千人一下子都靜了下來。
鋼琴的聲音,輕柔,舒緩,像水流從罅隙裡瀉了出來,l-ether的《時間》?!
秋天的落葉鋪滿了那條街
斜陽下你和她美麗的畫面
曾經你微笑總綿延不絕
無限的體貼給我無盡的一切
曾經說愛我如燈不滅
如今再見那份溫柔對她在重演
曾經說愛我一生不變
此去經年諾言像風箏斷線
許多年什麼都改變
聲音在耳邊怎能假裝聽不見
曾經快樂無限
為什麼現在卻視而不見
藉口無份無緣
世上沒有永恆誓言
循聲望去,一個超凡脫俗的女孩,細長的兩根辮子乖巧地搭在胸前,寒冬裡穿著校服的格子裙,一點不張揚,卻透出清純的美。
就是二年級那個全校公認的真正的校花柳溪川吧?雖然是學生會文藝部副部長,但身為體育部副部長的顏澤倒是一次也沒有見過。
主要原因是柳溪川是全校知名的「翹課公主」,三天兩頭稱病請假,由於成績一直出類拔萃,所以即使多次在請假日活蹦亂跳地被同學或老師在大街上撞見也從沒有被記過曠課。據說是二年級日後競爭市高考狀元的種子選手之一。
「沒想到溪川也喜歡l-ether的歌呢!」身旁的竊喜聲讓出神的顏澤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群二年級的學長學姐中。感到有點不自在,女生從走廊邊朝後退,準備去下面場地中。卻好像被歌聲絆住了腳步。
雖然不同於原唱,但也毫不遜色,是另一種style的柔美歌聲。自顧自的彈唱著,清揚的聲音穿透了喧囂沁人心脾。曲終,全場靜默。
女生不緊不慢地站起身,面向觀眾深鞠一躬。
喜歡l-ether的歌的人,並不止她或她們。
顏澤下意識地看看自己手中的專輯封套。
突然,整場沸騰。「柳溪川!——季霄!——柳溪川!——季霄!——」氣氛莫名其妙地達到高xdx潮,幾乎所有學生像狂熱的粉絲追捧偶像般喊了起來。
什麼?季霄?
顏澤撥開面前的學長探出頭去。
看見了呢。整個晚上都在尋找卻一直錯過的人。
一分一秒,一分一秒……被時間玩弄,不斷失之交臂的人。
他一躍上臺給女生獻花。
一點點玫瑰紅,在這冰冷的季節裡,卻這樣耀眼、刺目,又何止刺目,而是深深的刺痛了一個人的心。
[十]
已經不需要再尋找了。
[十一]
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觀禮臺上,被無邊的寂寞包裹。抬頭看天,沉重黝黑的幕布中篩下白色的蒲公英般細微柔軟的雪花,落在地上就髒了。
「秋天的……落葉鋪滿了……那條街,斜陽下,你和她,美麗的……畫面,曾經你……微笑總……綿延不絕,無限的體貼……給我……無盡的……一切……」女生的聲音哽咽,淚水在眼眶裡轉,腦海裡不斷浮現一幕幕微甜的過往。
和他在一起仰望的天空,為什麼就能那樣星光燦爛?
和他一起聽過的音樂,為什麼當初沒能察覺憂傷?
「唱得跑調啦。」男生的聲音突然插入。
顏澤驀然回首,大朵大朵的雪花在寂靜的夜空飄落,沉重而無聲。紛揚如柳絮的雪景中開出了一朵英俊少年的容顏。
是幻覺嗎?
眼球的疼痛直傳顏澤的大腦。
許久許久,她才回過神來,發覺自己沉默得太久了,剛想開口說話,新涼卻把食指放在自己唇上對她說:「噓——,這樣最好了。」
男生脫下冬季校服的外套披在女生身上,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遠處雪落了一地,淺淺地覆蓋了操場。
覺察到對方情緒奇怪的男生沉默著陪她坐了一會兒。無聲的雪同時從面前向無限遠的夜幕鋪展開去。看到女生面前的cd開口:「這已經是你第幾次擺出失戀表情啦。沒找到他麼?」
「……嗯。」如果真是沒找到,那才是幸運吧。
顏澤拼命忍住眼淚。
「我說你啊,不用那麼洩氣啦,季霄同學又不是活不過今天了,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嘛!……噢對了,你放過線香花火麼?」
顏澤搖搖頭。「從小我媽就不讓我放焰火,說不安全。」
「我剛才看到有人兜售,還蠻好玩的,就買了點。」新涼從披在顏澤身上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把花火和打火機,「拿著。」他抽出一根地給顏澤。
女生老老實實地接過來。
「啪」打火機的淡藍色火焰在男生手中一躍而起。
一束束火星飛濺,卻無一不轉瞬即逝。顏澤的心隱隱作痛,一瞬間想起了許多慘淡的事,還有她下午許失敗的那個願。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笨蛋。放這樣的焰火會越來越覺得寂寞。算了你也不會有這感覺的。」
女生別過頭。
男生自己也點著一根,又是一瞬間的絢爛。「還好啊,如果兩個人一起放就不會寂寞啦。」
「你的話,一個人自娛自樂也不會感到寂寞的。生活太幸福了。」
「其實,可能沒有看上去那麼幸福哦。」男生突然嚴肅起來。
「誒?」女生錯愕地側過頭。
男生撐著下頜,苦笑了一下:「我爸他已經半年沒回家了。」
「……」女生緊繃的臉鬆弛下來,眼淚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什麼啊。我爸還已經將近一年都沒回家了,我也蠻想他的啊。」
「那不一樣的好吧?」男生笑起來,「你爸是外交官我爸又不是。我和我媽都知道他不會回來了。……所以,家裡的日子一天也不好過。」
顏澤長吁一口氣,把頭靠在自己交疊在膝蓋前的手臂上,「……謝謝你。」
新涼側頭看過來。
「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難過。而且……」女生微笑地看去,「我的難過比起你的好像是小巫見大巫呢。長大後應該都會過去吧。」
「我覺得不必等到長大後,只要能夠微笑著面對,就說明一切都過去了。」
[十二]
翌日。
顏澤醒過來,發現自己昨晚是靠著新涼的肩睡著的。天寒地凍的世界,今天已雪霽天晴。
心室壁被劃下的那道淺淺的傷,應該也很快就能癒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