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八分鐘的溫暖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女生轉過身準備回自己座位,卻又突然停住回過頭,再看一眼老師手裡的b班名單:「老師,是不是一家只能接待一個法國學生?」

「是啊,有什麼問題麼?」老師從名單上抬起頭來。

「那個,總共只能接待15人。」

「誒?」

女生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我和b班的顧夕夜,是一家。」

[五]

你往與她相反的方向走出的距離那麼漫長。

漫長得似乎已經回不去了。

中間的廣袤地帶,時光在黑暗中交錯成荒蕪的墳場。

可是,卻總有那樣看不見摸不著的纖細絲線維繫著你和她的關聯。

在同一片屋簷下,呼吸同樣質感的空氣,共同享有的東西多得連自己都數不全。

不是相愛的姐妹,卻是一直以陪襯者和被陪襯者身份相伴的「親如姐妹」。

是一家人。

回顧製造胃痛的那頓午飯,和平時並沒有任何不同。

顏澤接過視窗裡遞出來的自己點的飯菜,收回放在打卡器上的飯卡,聽見排在身後的夕夜一如既往的聲音:「和她一樣。」

視窗裡遞出同樣的飯菜。

顏澤拿了兩雙筷子後四下張望一遍,用下巴示意靠近食堂側門的兩個空位:「坐那邊吧。」

不知不覺中,她對你的依賴竟累積到這般程度。

傍晚的夕陽從窗外直接落入遍佈皮膚的毛孔,照進流淌的溫熱血液,灰色的陰暗因子被衝散大半。一直緊繃的神經突然鬆下來,鼻子有點發酸。

——我和b班的顧夕夜,是一家。

即使憎惡也無法割斷的聯絡。

——和她一樣。

[六]

雖然最後登記的名單上留下的是顏澤的名字,但實質上的接待者是夕夜。

顏澤的法語水平還不足以使她能順利聽懂夕夜和nathalie的對話。一頭霧水的顏澤此刻才萬分後悔沒有像夕夜一樣去上法語補習班。

其實產生嫉妒心並不代表顏澤的本質有多壞,實在是有太多原本屬於顏澤的東西最終的實際所有者變成了夕夜。

像任何一個家境殷實的中產家庭獨生子女一樣,顏澤從小擁有得太多,從沒考慮過哪樣值得珍惜。在夕夜初二來到這個家之前,顏澤的鋼琴完全就是一座閒置的木頭。

父母採取寬鬆式教育,並沒有要求女生去考級,不希望她有壓力。於是十幾年來會彈的曲子始終沒超過十首,到最後母親居然被鄰居善意地提了意見:「小澤不要總彈那兩首呀,雖然不是噪音但也會聽膩的咯。」

而如今,母親在被意外表揚「小澤最近水平進步好大啊,真不簡單」時也只能更為尷尬地笑笑。

「我生你的時候雖然條件不大好,但也保證了每天吃四個水煮蛋。」潛臺詞是明明營養跟上了可為什麼你總在智力上比別人差一點。母親對親生女兒近半年的法語學習成果頗不滿意。

「就因為你吃多蛋白質,我才變成‘蛋白質’女生的。」顏澤扒進一口飯,悶聲反駁道。

nathalie的中文水平也不敢恭維,看看顏澤又看看女主人,推了推身邊的夕夜問了好長一串問題。夕夜聽者逐漸笑起來,嘰裡咕嚕解釋半天,再轉頭對顏澤說:「她看你們倆表情以為你們為她的到來吵起架了。」

顏澤立刻對nathalie擺出一個燦爛無比的微笑:「怎麼會呢?我們歡迎你還來不及。」

夕夜只好又轉過去對nathalie傳達歡迎辭。

開了這個先河,接下去的局面就變成了夕夜的口譯練習。

整頓中飯以母親的小聲嘆息告終。「你說你,學得同樣久連人家夕夜一半都不如。說完笨豬傻驢就沒詞了。」

顏澤一言不發離席進了房間。

長期受到這種壓抑,日積月累最後肯定會被實體化的怨念直接壓死。

好在顏澤有自我排解的方法,所以健康地生存至今。

顏澤開啟電腦連上寬頻。登陸學校論壇,找到灌水版區,從主題為「顧夕夜是個賤貨」的帖子開始看,津津有味、自得其樂。

夕夜太優秀,嫉妒者絕不止顏澤一個。

每次看完那些anti貼,心情就奇蹟般的好起來。最喜歡的帖子並不是通篇對女生低俗的辱罵,而是像「顧夕夜的100大罪狀」這類列舉貼,從一到百,她惹惱其他人的行為一條一條與惹惱顏澤的吻合起來。找到了同盟。

但是顏澤從來不會發帖加入這個同盟。對ip地址這類玄秘的網際網路要素不夠信任,總擔心它會暴露自己的行蹤與身份。事實也的確如此,即使隱身,論壇管理員也能查出來。

至今還能夠對她笑,能夠和她聊天,能夠與她形影不離扮演閨蜜,能夠不對她採取迫害性的實際行動、只在被逼急了眼的情況下才稍作反擊……依靠的全是這種方法。

僅僅潛水看看,心情就撥雲見日了。

[七]

週日按計劃帶nathalie去知名景點閒逛,顏澤順便在南京路買了一件新衣服,直接穿在身上,舊的那件被夕夜拎在手裡。

「下面去哪裡?」

顏澤抓抓腦袋:「去豫園吧。有吃有玩,中國風又比較濃。」

是個很合理的提議。夕夜也贊成。

顏澤還是上小學的時候去過豫園,當時家還在浦西,當時的南翔小籠對小學生還頗有吸引力。搬家後對這張「民族風」的牌逐漸失去興趣,太過明目張膽地運用瓷器、玉器、手作刺繡這些元素就好像翻出家譜出來跟人炫耀「我是xxx第一百零八代孫」,並且隨即掏出某物件:「這是我家傳家寶,xx元賣給你」,同樣拙劣。

但卻很能討得外國友人歡心,儘管花五六百買到進價五六十的民族商品的總是他們。

就在顏澤捉摸著中餐是該去法餐廳還是中餐廳吃的時候,身後突然飄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英語版本的「你想去中餐廳吃飯麼?」

女生迅速回頭,果然!上海真的沒什麼地方值得觀光:「新涼,你接待的是法國人不是美國人好吧?一點導遊的職業精神都沒有。」

背對這邊的男生轉過身,隨即露出欣喜的神色:「呀,又碰到一對。」

「什麼?」顏澤懵了。

男生得意地用拇指指指店鋪裡面:「雖然事先沒有約過,但全都巧遇了。」

女生伸頭往裡看。比一般人鬧騰兩倍的年輕群體可不就是自己班上的接待者和法國來的被接待者麼?裡面的同學也發現了顏澤,發出一陣驚呼湧了出來。

「好像是齊了吧。」顏澤點點腦袋,三十一個,「要不,我們在這裡照張合照?」說著把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取下來。

得到一致贊同。

擺好pose,顏澤站在最中間,女生們圍在身邊,外圈是男生們,最外面一圈是平均身高比中國學生高出一個頭的法國交流生。

咔嚓。

「等一下等一下,新涼你在幹嘛?還不快來拍照?」

忙著幫外國友人付錢的男生這才跑向同伴身邊,擠進畫面。

「不好意思,麻煩你再拍一張。」顏澤對樂於助人的路人甲笑得無比甜美。

「沒問題。」

咔嚓。

笑臉形成了定格。

[八]

因為接待事宜,被班導特許可以在家多待一個週日的晚上。

週一大早,顏澤夕夜到達學校時順便拿了已經洗好的照片。沒報名接待的同學也很好奇,全都圍在顏澤身邊看照片。整個早自修變得鬧騰騰。

「啊,這兩張洗重了。一樣的。」

顏澤瞥一眼,笑起來。是那兩張集體照。「不是哦,你仔細看看,這一張多了什麼?」指的是後面拍的那張。

「誒?還有這種事?」女生群興奮起來,單純地觀看照片活動變成了「大家來找茬」。

「噢——!我發現啦!」

的確很容易發現嘛。顏澤仰起頭,卻沒有聽見預料中的答案。

女生指著照片得意地說:「這張多了垃圾桶!」

顏澤一愣。仔細一看,果然,因為要容納下賀新涼,整個鏡頭右移了一點,把人行道上的垃圾桶也捎帶囊括進了畫面。

可是……難道垃圾桶比賀新涼更醒目麼?

顏澤把頭埋在手臂上笑起來,重新仰起頭時眼睛裡都閃著淚,想穿過人群的縫隙去嘲笑一下旁邊的男生,卻發現對方正在補眠,已經做出的推搡動作沒能剎住車。

「什麼事?」男生睡眼朦朧,如果不是皮膚本身黑的話,眼圈會更加明顯。

「啊,你昨晚忙著幹什麼偷雞摸狗的勾當了?怎麼精神這麼差?」

「比那還慘。偷雞摸狗至少還有所得。」男生無奈得聳聳肩,「我是被沒倒過時差來又過度浪漫的法國男人折騰到崩潰了。」

「怎麼?」

「半夜三點跑到我房裡來把我推醒,問我‘那女孩在哪裡’。」

「哪女孩?」

「顧夕夜唄。白天見了一面,那傢伙就開始一見鍾情了。」

「啊啊啊!法國男生對我們夕夜一見鍾情了麼?」身旁有女生插嘴。

顏澤順著聲音往上看,目光最終落定在裴嘉瑩同學中頭獎一樣興奮的臉上,瞬間心臟麻痺。

如預料的一樣,第二節課間廣播操回來,「顧夕夜被法國男生看中」的八卦已經傳遍了一年級的每個角落,連女廁所排隊的人都及時獲知了訊息。

「魅力真是太驚人了,一班那個女的。」

議論聲飄進正洗手的顏澤的耳廓。女生的注意力被轉移,忘了關水。

[九]

這天中午,夕夜陪顏澤穿過中央大樓去教學樓的另一邊找二班的班長。

剛走到門口,教室裡傳出男生們一陣奇怪的起鬨聲。

冬季的教室不通風,混濁的空氣讓顏澤微皺起眉頭,推開門後隔了三四秒才對前排同學說:「找一下你們班班長。」

伴隨著氣若游絲的「哦,你等等」一起撲面而來的是無數「顧夕夜誒」的竊竊私語。顏澤深吸一口氣定定神,關上了門。

其實沒那麼了不起吧?

夕夜那接近西方人的面孔和如同3d人偶一樣的身材本來就是討外國人喜歡的型別,再說長成什麼樣也是媽媽的功勞。

音色很棒、鋼琴一流,也只不過是她眾多特長裡的一項。

但如此短暫的時間內讓全年級兩次接受強大的視覺聽覺衝擊,夕夜已經成為了當之無愧的級花。甚至現在的知名度已經高漲到超越「雙語班美少年雙子星」的地步。

在每天中午走向食堂的一路,顏澤也明顯感覺到回頭率的驟然上升,引人注目的當然不是自己。

這讓顏澤內心充滿了煩躁感,嫉妒心理也蠢蠢欲動。

可是說到底和她暗中做對的手段也就那麼幾種:不露聲色地給她的人際關係設定障礙、有意無意散佈一些關於她的負面訊息、吃午飯時故意點她不怎麼喜歡的芹菜。

完全小兒科。

對阻止夕夜在男生心目中的地位急速up沒有任何幫助。

雖然並沒有誰冒失地跑到面前表白,但不可否認,她絕對是進入男生們夢境最頻繁的女生。

顏澤自己有時也覺得嫉妒是種陰暗又可恥心理。

上週語文老師把借走的小說還來的時候,顏澤就深有體會。

「覺得怎麼樣?」女生開心地期盼與自己統一戰線上的崇拜。卻得來——

「一般般吧。沒什麼文化的人才寫這種東西,我勸你還是少看。」陰陽怪氣的腔調,說不出的酸。

女生的笑容僵在臉上。

嫉妒心。連老師也不能倖免。

這位學姐寫的小說比那些名校畢業生寫的故弄玄虛的晦澀文字強多了。怎麼能說「沒什麼文化」?

你自己呢?

上課就照本宣科,乏味得無異於催眠曲。也從不見你看什麼「有文化的」名著。還好意思評價「一般般」!你自己寫的東西呢?你自己區十佳教師的評選詞都是找夕夜幫你寫的吧?

顏澤的拳頭在冬季校服的口袋裡被逐漸捏緊。

剛進校時每個學生都被要求站在寫著「今天我以陽明為榮,明天陽明以我為榮」的黑板前作自我介紹。我們的確以陽明為榮。可是作為陽明的教師,面對如此優秀的畢業生,卻是這種陰陽怪氣的態度。

這種時候,不應該以擁有過這樣優秀的學生為榮嗎?

這種時候,不應該以擁有這樣優秀的朋友為榮嗎?

輪到自己去面對這種態度上的選擇,就完全變了樣。

實在太差勁了。

[十]

如果說陽明中學是一所話題高中,那麼話題集散地自然當數食堂。

從食堂的「門面」開始,所有社團、學生組織的通知和海報都貼在寬闊的玻璃門上,活動頻繁的時期,同一個位置重疊貼上四五張也有可能。

「電影社最新活動,由上海知名主持xx主演的青春偶像劇《xxxx》將於11月20日在演播廳點映。」

「二年一班原創話劇《xxxx》聖誕夜演播廳傾情上映。」

「喜報:熱烈祝賀我校二年一班柳溪川同學獲上海市作文競賽一等獎。」

「一年級優秀團員名單」

「上海市交通大學自主招生選拔考試名單公示」

……

獲取以上資訊之外,還能看見白板上原本的菜名被惡作劇的學生改得面目全非。「咕咾肉」變成「咕咾麵粉」,「蠔油青菜」變成「蠔油青蟲」。

一笑而過後,速度和範圍更魔高一丈的是口頭傳播。小道訊息與飯菜氣息一起瀰漫在整個食堂的空氣中,無孔不入。

「聽說了麼?一年級出現了謎樣的轉學生。」

轉學生?排隊時小道訊息自動進耳的顏澤轉頭問夕夜:「高中怎麼還會有轉學生?何況是陽明這種市重點高中。」

「所以你沒聽她們說‘謎樣的轉學生’麼。」

顏澤好奇心大增,豎起耳朵。

「傳說是要轉進雙語班吶。」

女生驚異,怎麼還神通廣大到直接轉入特色班?看來班裡要加入新同學了。

「從哪兒轉來的啊?是因為品行不端被原校退學,還是被我們學校挖來的牛人?」

「都不是哦。是留學生。」

「哦——那就不奇怪了,外國人嘛,總是能享點特權。咱們學校人數最多的‘四大害’不就是陽明實驗人、聖華實驗人、韓國人、臺灣人麼。外國人佔了一半。」

「no!不是外國人。聽說是法國英久私立高中的華人校花,上海本地人噢。」

「啥?校花?你見過麼?」

「沒。好像還沒來報到……哎我要咖哩雞、炒三鮮……」

聽到「校花」二字的顏澤比前面聊天的女生更加驚訝,迅速回頭看向身後的夕夜。

「怎麼了?」女生詫異。

顏澤笑著聳了一下肩:「有入侵者來挑戰你的地位咯。」

「我?」夕夜手指著自己的鼻尖,「什麼地位?」

「級花嘛。」

「……誰說我是?」

「你太沒覺悟了吧。」顏澤無奈地上下打量一番這位除本人外公認的級花,「不過,排隊時都在順便背單詞的傢伙沒覺悟我也不認為有什麼反常。」

根據陽明小道訊息釋出臺的最新資訊,一年級雙語班即將轉入女生一名,傳說中的法國私立高中華人校花,關於相貌目前還沒有來自目擊者的直接反饋……

等等!名字……怎麼連名字都沒流傳開呢?這次陽明情報網的成績實在大失水準。

很期待呢。那位謎樣的轉學生。都想按下快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