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期中考期間偃旗息鼓的課外活動在考後如死灰復燃接踵而至。除了體育部策劃的高中籃球聯賽參賽事宜,還有很多事情讓顏澤忙得焦頭爛額。
這天中午,身為班長的顏澤又被叫去班指導老師所在的化學辦公室。
「下週二我們年級要舉行一次愛國主義歌詠比賽,你組織同學們好好準備一下吧。」老師在被女生問道「是學工委的旨意?」後搖搖頭,「不止,是學工委、團委和藝術教研室一起組織的。總之,是比較正式的活動。」
聽到「團委」二字,深知學校這個部門魔鬼般工作作風的顏澤立刻頭皮發麻。曾經有過晚上十點熄燈後還被團委幹部叫去辦公室整理檔案的經驗,所以在正式選班委後毫不猶豫地將團支書職務推給了具有同等選票數的季霄。
目前的局勢用「如臨大敵」來形容都不過分。
「時間緊迫,必須得快點定下指揮人選,這很關鍵。」班導嚴肅地說。
「那個……」女生稍作猶豫,「我自己可以擔任指揮。初中時是合唱團成員。」
老師立刻喜笑顏開:「那好啊。就你來指揮吧。」
鬆下一口氣,女生的臉上也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欣喜,但不安卻顯而易見。
其實有比自己更適合擔當指揮的人選。顏澤比誰都清楚。
「那麼,趕緊把歌先定下來。噢對了,我覺得我們可以加點形式,有加分的。就讓顧夕夜和季霄兩人在合唱前來個詩朗誦吧。反正他們聲音好配合又默契。鋼琴伴奏的話……讓顧夕夜擔當,我看其他人好像沒這個特長。她是幾級來著?」
顏澤脊背一僵,語氣中有幾分無可奈何:「十級。」
「她肯定沒問題啦。剩下的事就拜託你和她一起張羅咯。」
「好的。」女生微笑著點點頭推出了辦公室。
在關上門的瞬間,笑容垮了下來。
明知這次擔任著朗誦和伴奏職責的她絕無可能性來和自己爭奪指揮的位置,卻依然高興不起來。
也許班導並沒有注意過措辭,但既成事實是,對顏澤只有一句近乎勉強的「就你來吧」,而對顧夕夜的評價卻是「她肯定沒問題啦」。
在任何方面稍一比較就會敗下陣來,好像已成顏澤的固有命運。
追溯到最早,兩個女生都還在初中的時候,同樣在合唱比賽的準備期,發生過讓顏澤時隔多年回憶起來都難免不愉快的經歷。
就像顏澤如今人緣好擔任班委一樣,當年夕夜的優秀也不輸今日半分。
一起參加過合唱團,在團裡夕夜是高音部骨幹,而顏澤充其量算興趣分子——帶團老師點人數時才會注意到的那種,但是無論如何也算是合唱團成員。所以,班級間合唱比賽時,指揮的重擔落在了當時的文藝委員顏澤身上。
女生既興奮又忐忑地在合唱團活動時偷師了幾招,記下老師的動作要領後,回家關住房門對著鏡子反覆練習,兩週下來也學得有模有樣。但即將上場時卻出了狀況。
顏澤的手不慎被門軋傷了,腫得像包子。雖然女生反覆提議「我可以戴手套上場的」,卻被眾人一致否決「又不是指揮交通,戴手套像什麼樣子啊」。
老師同學轉而都將希望寄託在同為合唱團成員的顧夕夜身上。被冷落的顏澤心裡不快,但自認為機會尚存:夕夜根本就從來沒練過指揮嘛。
沒想到夕夜根本就是天才式的人物,無需反覆練習,平時在合唱團靜觀默照,潛移默化地學會了。姿勢之優美令所有人驚歎「比顏澤還厲害很多啊」。
對於不但輸了角逐、而且因為沒有練過歌最終連舞臺都沒上的顏澤來說,完全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當時的她怎樣在舞臺上耀眼,當時的自己怎樣在站在後臺的陰影裡不停地揉著越來越模糊的眼睛。
都歷歷在目。
利用講臺上的電腦下載了一些愛國歌曲,最後初步選中夢之旅版本的《我和我的祖國》。
「雖然有點難度,但認真排練好的話應該很容易拿名次。」夕夜分析道。
季霄點點頭:「我也贊成。我們班女生多,適合唱抒情一點的。」
已經形成了多數局勢,顏澤沒必要站到對立面去,於是全票通過。在教室裡反覆播放,同學們也覺得很滿意。
夕夜和季霄圍著講臺寫朗誦詞。顏澤則在一旁跟著歌曲琢磨指揮動作,卻總覺得有點彆扭踩不中節拍。夕夜突然插嘴道:「小澤你這不對呀。《我和我的祖國》是三拍的,你這套動作是四拍的,落不在點上。」
女生的手僵在半空。過很久才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哦,是我搞錯了。」
在彼此間穿行的強大氣流被硬生生地壓制下去。
換個角度思考,顏澤在季霄面前涵養一直好得驚人。
不再是當年那個在回家路上藉口一點其他小事把書包拼命砸向好朋友的小女生。
「顏澤是從不會與人爭執的啊!」現在身邊的所有人都會毫不猶豫給出這樣的評價。只有夕夜和自己知道的過去,帶著歇斯底里但顯而易見的恨意,站在放學路邊不顧一切地哭著發洩,甚至連三人行好朋友中的另一個努力地拉扯阻擋也無濟於事,那樣的女生已經不復存在。
可是,恨意卻不會有半點減少。
就像夕夜自始至終都從未覺察過自己惹惱同伴的真實原因。這一刻微笑的顏澤和那一刻暴怒的顏澤,原本就是同一個生命體。
報復的方式不同而已。
第二天的早自修時間,顏澤「大義滅親」地厲聲批評了夕夜:「朗誦稿到現在都沒背出,你有沒有集體榮譽感啊?」
全班都在班長少見的威嚴面前大氣不敢出。
夕夜下不了臺,在深感尷尬的同時有點莫名其妙,又不好意思問出:「你不是知道昨天晚上我感冒、很早就睡覺了麼?」話到嘴邊變成了最笨拙的回應:「啊……誒?」
講臺上的女生冷著臉把她晾在一邊,繼續分配聲部。
夕夜猶豫半晌才自己坐下去。
事後顏澤對此的解釋是「殺雞儆猴啦,全是做做樣子,我不發一頓火她們怎麼肯賣力。只有你最能理解我,別介意啦」。
夕夜倒是很快就釋然了:「哦,這樣啊,你下次要跟我先打聲招呼,不然我會很茫然。」
「嗯,知道了。」彼此一個笑容,舊賬一筆勾消。
但顏澤甚至還覺得不夠解恨。
[二]
幸好夕夜也有流年不利的日子。
早自修才被班長罵了一頓,英語課,又和英語老師槓上了。
「好,第四題。啊?這道題怎麼會有人錯呢?冒號後面的成分不用管它,只看前半句,這是一個很明顯的therebe句型,哪會有什麼問題?這道題當然選a了。好了,還有哪一題不會?」
正在全班大部分學生都迷惑不解的時候,夕夜舉了手:「老師,剛才第四題應該選d吧。largemammals是主語,謂語已經由dominate充當,不可能是therebe句型啊。」
「dominate怎麼可能是主語?你真是昏頭了。這道題很明顯就是therebe句型,還有什麼好討論。趕緊趕緊下一題。」
「但是,dominate……」夕夜還想爭辯,卻被老師打斷。
「顧夕夜。你不要太自以為是了好伐。後面答案怎麼寫你就怎麼接受,雖然有時有錯但大部分情況都是對的。還有啊,這麼簡單的題你也做錯,therearetwospeciesoflargemanmals這就是主句,後面那一大堆都是干擾資訊。」老師的語氣中帶了些怒氣。
夕夜看著他深吸一口氣:「可是……」
有好戲看了。顏澤的第一反應。興奮的神經被挑動起來。
不是沒有期待,應該給驕傲慣了的夕夜一點顏色看看。可事態發展卻遠遠偏離想象。
「啊,老師,後面答案是d啊。」旁邊的學生沒注意老師臨近爆發的情緒,不知輕重地插嘴道。
「什麼?」老師慌亂地往書的最後去翻,果然,答案是d。「哦呀,我看錯答案了。」
全班一片小噓聲。什麼嘛!揪住個錯的答案都能解釋得頭頭是道。
「哦,這樣看來……對對對,這道題裡twospeciesoflargemammals是主語,dominate是謂語,後面是賓語。難怪先前的therebe句型我看得有點怪哦。下一題……」
教室裡充斥著竊竊私語,再也無法安靜下來。
「噢喲,先前你什麼時候覺得therebe句型怪了?是顧夕夜發現的好不好。」
「反正老頭子一向是根據答案找原因。」
「身為英語教研組長有沒有水平啊。照這樣我們乾脆拜夕夜為師算啦。」
「……」
只有顏澤一人因期待落空而傷腦筋地撓撓頭。
英語老師你太不爭氣啦,不要老是搞這種反轉劇吧。
「怎麼會胃痛呢?剛才吃壞什麼了麼?」
「午飯後看你喝牛奶了。好像不能和油膩的食物混吃吧。」
「要不,回教室休息一下,反正都在學歌,用不著每次都加上指揮啦。」
「一個人走回去沒問題?」
被熱心女生們圍在中間的顏澤笑著搖搖頭,捂著胃朝音樂教室門外走去。
顏澤可不認為這是冰牛奶和油炸食品的共同作用,反而深切地體會到三國時期某位被氣得告別人世的美男子的心情。
合唱排練的間隙,全班同學嗓子都需休息,幾乎沒什麼人說話。靜謐空間中突然蔓延出水流般清新流暢的鋼琴聲。包括顏澤在內的所有人朝那個方向轉過頭去。
不是愛國歌曲的伴奏,而是流行歌曲的曲調。太熟悉,以致反應不過來是什麼歌。
夕夜像童話裡那個魔笛的小老鼠把整個世界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呀,什麼歌啊?」幾個女生不由自主地圍過去。
「好熟,就是想不起來。」
夕夜朝側面仰起笑臉:「是《江南》的前奏嘛。」
「哦——!原來是《江南》啊!」女生們興奮起來,「夕夜你還會彈別的流行歌曲麼?」
比巴赫、貝多芬們更具吸引力的是大家無比熟悉的流行歌。
「你們要聽什麼?」夕夜自信地問。
「要聽什麼都可以麼?」喜悅無比,開始了點歌時間,「夕夜會彈劉若英的《後來》麼?」
「我想聽夕夜彈《別說對不起》。」
指尖下立刻輕鬆流瀉出的動人音樂讓越來越多的同學朝那個方向聚攏。夕夜充分滿足每個人的要求,每首曲子都彈了高xdx潮部分。
「夕夜,會彈《手放開》麼?」
女生停下跳躍的指尖:「沒聽過誒。」在看見對方臉上失望的表情後追問道:「你會唱麼?唱幾句給我聽好啦。」
對方清了清嗓子唱起來:「最後的疼愛是手放開,不想用言語拉扯所以選擇不責怪,感情就像候車月臺有人走有人來,我的心是一個站牌,寫著等待……」
「ok。ok。夠了,」女生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從頭開始唱吧,我來彈。」
直到此時同學們才終於意識到鋼琴十級是什麼價值的東西。只象徵般聽了兩句歌詞,就能在接下去的演唱時同步伴奏。夕夜的完美又一次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一曲唱完,在班長的逼迫下學歌學得幾乎神形分離的眾人第一次找到了融洽愉悅的團體氣氛。
剛要重新開始排練,顏澤的胃卻突然開始抽痛起來。
到教室佈置作業的語文老師意外發現只有顏澤一個學生在,有點詫異:「這人都到哪兒去了?」
女生剛喝下一杯熱水,疼痛舒緩了一些,但回答還是有點有氣無力:「在音樂教室排練歌詠比賽曲目。」
老師覺察出不應該留守教室的班長的異樣:「你怎麼沒去?不舒服嗎?」說著朝教室後面走來。
「還好啦,吃壞東西,有點胃痛。」
近了才看清女生在看書。「在看什麼吶?」
女生不好意思地笑笑:「小說。」
「什麼小說呀?」老師好像有點閒,好奇心較平日翻倍。
「青春文學啦。說起來還是我們陽明一個已畢業的學姐寫的。很好哦。」女生把封面翻過來給老師看,補充說明,「我敢說近十年的青春文學都沒有寫得比這更好的。」
「誇張了吧。」老師笑了笑,從上衣口袋裡取出老花鏡,拿起書端詳了一下封面:「有那麼好麼?借我看看吧。」
女生眯起眼,嘴角牽出一個帶著莫名其妙自豪感的弧度:「儘管拿去好了。但是要還哦。」
[三]
數學課上到一半,正昏昏欲睡,顏澤抽屜裡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放在桌面下一看,是賀新涼發來的簡訊。詫異地向右看,男生果然也拿著手機。
搞什麼?
「胃痛好點了麼?^___^」
女生吃力地撳下不太靈敏的按鈕:「好多啦。多謝你關心啊。」傳送。
半晌沒有回應,餘光瞥瞥,男生還把手機拿在手裡沒錯。
顏澤又傳送了一條:「怎麼了?」
「正在悼念純真友誼的流逝。才一天沒打交道就變得這麼生分。什麼多謝啊?」這次是很快就回復過來了。
女生難掩嘴角的笑意,「沒有生分啊,只是心情不大好。鬱悶我為什麼沒有超能力。」
「你想要什麼超能力啊??」
「不知道。要麼力氣特別大,要麼千里眼順風耳,要麼有鐵頭功隱身術,總之什麼都可以,只要有個特長我就滿足了。」
「—____—|||大力士千里眼順風耳……你要做葫蘆娃麼?不要嚇人哦。」
看見回覆的女生「撲哧」一聲笑出來。身邊的季霄有點覺察,詫異地看來一眼。女生正襟危坐地同時看見新訊息自動跳了出來:「節制!節制!」
「搞笑的人是你吧。」
「沒有超能力有什麼可鬱悶的,那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都得鬱悶死?」
女生猶豫了足有半分鐘,才發出一條:「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非常非常地羨慕有特長的優秀人才,可是無論做出什麼努力都達不到那種境界,怎麼辦?」
回覆很快就出現了:「還能怎麼辦?就繼續羨慕唄。難道去找靡非斯特玩rpg?」
顏澤看見簡訊的瞬間,突然聽見講臺前老師的點名:「賀新涼,這道題你有什麼想法?」
呃——又來了!
眾所周知,賀新涼和季霄兩人一向是數學老師的「救命稻草」。每次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不必懷疑,這位老師遇到無法解決難題的機率大得驚人),總是來這麼一手:「xxx,這道題你有什麼想法?」
但今天這招似乎不靈。徹底不知道她在講哪道題的賀新涼站起來抓住輔導書一陣亂翻。
等待半天意識到得意門生也偶爾有走神狀況的女老師溫柔體貼地說道:「不要分心啊。先坐下吧。季霄,你有什麼想法?」
同桌的男生站起來順利解決問題的同時,女生按下傳送鍵。「什麼靡非斯特?」
賀新涼的回簡訊速度絲毫沒有受老師影響:「小朋友,要多讀書拓寬知識面啊~」雖然沒有半點惡意,但卻讓女生臉紅起來。
其實,那種假設根本就不可能成立吧。
賀新涼本身就是和夕夜一樣的優秀人才,哪會有什麼努力而達不到的境界?
根本就和平庸的自己不是一類人,問了也是白問。
[四]
數學課後是兩節連堂法語課。
「昨天我被英語教研組拉去幫忙批改你們的期中考卷,」第一節課還差五分鐘下課時,老師闔上教案開始跟大家聊天,「你們聽力最後一題是不是有個空填dance?」
學生們稍作回憶就立刻相繼點頭。
「我批的那本考卷裡有好幾張寫成d-a-n-s-e。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們班人的卷子。我那個叫心痛啊。只好給你們叉叉,其實我知道你們是對的呀,只不過那是法語不是英語咯。」
努力回憶起當時自己寫的是dance還是danse的眾人很快展現出了豐富多彩的表情變化。
「啊啊啊啊,我寫s了。」
「歐耶,我沒寫錯。」
「你沒寫錯麼?看你兩隻眼睛距離那麼遠就知道你肯定寫錯了,別硬撐。」
「你少打擊我。」
……
老師笑眯眯地用一句「以後可別把英語和法語搞混了」壓住下課鈴結束課程。再抬起頭時叫住混亂中心的顏澤:「班長你來一下。」
「明天會有法國兄弟學校的交流生到達,需要我們班接待。你趁現在統計一下有多少同學願意在雙休日帶一個法國學生回家。主要是讓他們體驗一下中國家庭的生活,如果可以就帶他們去著名景點觀光。」
女生點頭的同時提出疑問:「b班也一樣統計麼?」
「當然啦。」
法語課,全班四十七個同學按學號單雙分為了ab兩個班級。這周輪到a班在中央大樓五層法語教室上中國老師的課,而b班留在原班級上外教的課,下週再換過來。
猶豫著是否下樓去統計的顏澤很快被賀新涼拉住:「我幫你下去統計。你胃不舒服腿又沒好。」
「嗯。」
「多謝」二字卡在喉嚨裡沒出來。不必那麼客氣。
顏澤遞上的名單和賀新涼遞上的名單擺在老師面前。
「a班,7個人。b班,1、2、3……9個人。那麼就一共是16個人。好的,我知道了。辛苦你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