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得到官方訊息是在兩天以後,到化學辦公室班級指導老師處領安全宣傳手冊時,顏澤到底忍耐不住開口問道:「啊老師,現在外面都在傳我們班要轉進新同學,是真的麼?」
「呀,你們訊息還挺靈通。不過也是時候告訴你了。今天她就會過來,還得麻煩你待會兒去物業部幫她領一套課桌椅。」
「那倒是沒問題,可是,賀新涼不還沒有同桌麼?」
「耶?我們班是單數人數?」
「四十七人。」顏澤露出「被你打敗了」的無奈表情。
「啊我怎麼一直記得是五十四人吶?」
徹底被打敗了。「老師你除了教四十七個人還教了七個鬼魂麼?難怪工作壓力這麼大。」
「不要嘲笑我……」老師心虛地端起杯子嚥下一口開水,「那麼把李超調到賀新涼身邊,讓新同學和裴嘉瑩同桌好了。聽說新同學很漂亮,放在賀新涼身邊我還有點不放心。這樣全班都完美了,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坐。絕對不會有戀愛滋生的溫床。」
「……」顏澤表情痛苦地捂住額頭。「您老人家是把季霄當成女生還是把我當成男生了?」
「誒?啊——你找誰?」老師的身體往門的方向探了一點,目光越過顏澤的肩線,找到了最佳救場人員。
顏澤條件反射地回過頭去,與此同時聽見了曾經無比熟悉的聲音。
不是幻覺。
記憶裡一段不算太遙遠的時光,找準了軸對稱線,對摺過來,沒有絲毫誤差地與現實重疊起來。
「老師好。我是來自法國英久私立高中的轉學生,蕭卓安。」女生的嘴角牽起來,力度恰到好處,下唇線彎出一段漂亮的弧度。一切如同精心設計。就連聲調也還是一如既往地自信從容。「好久不見吶。」這句是臉的朝向轉過細小角度後對顏澤說的。
手突然流失了氣力。
安全宣傳冊散落一地。
有那麼多線索。怎麼就完全沒有往這個方向聯想?
開學三個月後突然(符合她隨心所欲的作風)從法國私立學校(她當時不就是去法國的私立學校了麼)直接轉入市重點陽明中學雙語班(只有她身為市政府要員的老爸才會如此神通廣大)。
可是,之前卻從來沒有考慮過她的迴歸。
就算是現在,已經如此鮮活地站在眼前,還是充滿了不真實感。
「嗨——」
連一向伶牙俐齒的顏澤也頓時語言無能。
「啊你們倆以前認識麼?」班導插嘴問。
何止認識。
顏澤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態度面對這位「舊新人」。
無法面對轉學生蕭卓安的人不止顏澤一個。事實上,夕夜對老友的敵意比顏澤想象的更濃。在走廊上第一眼看見顏澤身邊的卓安,夕夜的驚訝神色只有十分之一秒。隨之而來的,是比常年的高山凍土層表情更恐怖的冷漠:「你回來了?」
「是啊,回來了。」卓安緩慢地眨了下眼睛。
不知怎的,顏澤覺得兩人有針鋒相對之勢。
並非錯覺。夕夜率先以不屑語氣的反問開戰:「你覺得你回得來麼?」
沒等卓安答話,女生兀自繼續說道:「莫名其妙地消失,又莫名其妙地出現,你把我們都當成什麼了?蕭卓安,你根本就不可能再回到原來的位置了。」
雖然語調依舊平靜,甚至臉上還帶著些微笑意,但卻具有無敵的威懾力。連旁觀者顏澤都感到汗毛逆立。顏澤從沒見過夕夜這樣的語氣和表情。
夕夜看著對方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轉身進了教室。
走廊上的卓安露出詭異的笑容:「誰說我要回到原來的位置了?」
而同為熟人的賀新涼,則直接採取視而不見的擬態空氣法,經過卓安身邊兩次都形同陌路。
顏澤感覺到教室後半段這小圈子的氣壓明顯變低了。
[二]
夕照的最後一縷光線湮沒在放課後的喧囂聲中。
男生們不知疲憊地奔跑在綠茵場上。三朵濃重的陰影斜斜地平攤在操場跑道的邊緣。
晚風往復穿梭。
如果只是夢境,也是近乎真實地存在過的夢境。
「三。」
坐在中間的女生看了一眼手錶,停下正在吃的關東煮數道。兩旁的女生雖然詫異但也立刻放下食物。
「二。」
遠處的城市圖景雖天色的暗淡而逐漸模糊不清。
「一。」
整個校園的路燈從路的盡頭開始,一盞盞順次亮起來。三個女生同時笑起來。
「表真準吶。」顏澤感嘆了一句。
但卓安卻完全沒在意這種現實主義的細節,兀自說道:「吶,你們知道麼?如果太陽此刻熄滅光芒,地球上的人要八分鐘後才知道。」
「為什麼?」顏澤好奇。
這種問題自然由科學發言人夕夜來回答:「因為距離。光線從太陽傳播到地球需要大約八分鐘時間。」
「啊,好神奇。」小女生的驚訝顯而易見,「那麼,我們現在看見的其實過去的光咯?」
「可以這麼說。」卓安點點頭,「這句話令我著迷的地方在於,太陽熄滅光芒後的這八分鐘,其實和往常一樣溫暖。直到真正的黑暗降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會覺察這只是虛幻的溫暖。」
「聽上去有點恐怖。」顏澤重新開吃。
夕夜笑起來:「這有什麼恐怖的?你的感覺還真和正常人不同。我倒是覺得有點感傷。不過……放心吧,太陽的壽命肯定比你長。」
「是麼,那就好。」兩年後的還在高中物理考試中算出太陽壽命只剩十年的顏澤,當時無條件相信夕夜的話,無比寬心地專注於關東煮。
沒有注意到的情節。沒有注意到的地方。沒有注意到的時光。
是什麼在發出即輕又緩的腳步聲慢慢離開?
沒有注意到的卓安,當時嘆了口氣。只有夕夜詫異地看向了她不安的側臉。
最後一盞亮起的路燈光線將黑暗徹底吞噬。
所以想象不出,沒有光的時候,時間會變得多麼冰冷而漫長。
短暫的隱憂之後,卓安乾脆地跳下欄杆轉身仰頭對兩個同伴說:「回去吧。」
當時的顏澤怎麼能夠想象,不遠後的將來,以為永遠都最穩固的三人行友誼被輕而易舉地打破。
一個對另一個說:「你根本就不可能再回到原來的位置了。」
而回答是——
「誰說我要回到原來的位置了?」
[三]
勞動技術課,全班分成八組,圍桌坐。
按照教室座位區域劃分,顏澤所在的這一桌局勢空前緊張,數數成員就明白了:顏澤、夕夜、裴嘉瑩、季霄、賀新涼,以及蕭卓安。
老師正心無旁騖地傳授電烙鐵使用技巧。顏澤在桌下偷偷掏出手機。
「你會和卓安重新在一起麼?」
是不是有點太八卦了?以前是死黨的時候都從不過問同伴的戀情。顏澤按下清除鍵一個一個字都刪掉。
「剛才體育課籃球練習賽夕夜和卓安差點打起架來。」
陳述句。但太有長舌嫌疑。況且,人家未必關心小女生間的明爭暗鬥。繼續刪除。
「你覺得卓安為什麼回來?」
這應該是每個人都在考慮的問題吧。還沒等按下傳送鍵,手機就率先振動起來,顏澤只好放棄已寫訊息先看來信。
居然正好是賀新涼的。顏澤條件反射抬頭看坐在正對面的男生,果然也低著頭看桌下,原來無聊的人真不止自己一個。
不過關注點好像略有差異。
「我昨天晚自修後試探過季霄了,你要知道結果麼?」
顏澤沉不住氣,緊張地望向身邊的男生。季霄立刻覺察到奇異溫度的目光,側過臉低聲問:「怎麼了?」
「沒,沒事。」女生慌忙地低下頭重新開始發簡訊。
「如果是壞結果就別告訴我啦。」
賀新涼發簡訊可謂神速:「我無法判斷好壞,不過他肯定不喜歡顧夕夜。」
「哦。是麼?你怎麼跟他說的?」
「我說‘我要交女朋友你沒意見吧’。他一點都不在意地問‘你不是一直有女朋友麼’。真冷漠啊~」
「orz這隻能證明他不喜歡你吧!和夕夜有什麼關係?」
「你讓我繼續講啊。然後我問他‘你覺得我和顧夕夜交往怎麼樣’,他想都沒想就回答‘很好啊’。」
「哦。」顏澤想不出應該怎麼回覆,半天才發出一個字。
「還沒完呢。接著我問他‘那你覺得我和顏澤交往怎麼樣’,你猜他怎麼回答?」
「拜託你一次說完以免我掀桌。」發出簡訊的同時顏澤抬頭朝對面的男生狠狠地瞪了一眼。
「好吧好吧。季霄愣了足足有十秒哦~然後搖頭嘆氣看了一眼窗外說‘連我這麼有自制力的人都想讓你做平拋運動了’。後面就是男人間的玩笑話啦你沒必要知道。彙報完畢。」
「我搞不懂他那話到底什麼意思。」顏澤老實承認。
「兩種可能:第一,他反感我和你交往;第二,他反感我同時和兩個女生交往。究竟是哪種你自己揣摩吧。^____^」
顏澤被旁邊施加過來的力中斷了發簡訊的動作,發現是季霄在用手肘輕推自己,緊張之餘有點迷茫。男生使了個眼色,顏澤才回頭看見身後的老師已經停止了講課正盯著自己,連忙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正襟危坐開始聽講。
等到看見賀新涼追加過來的最後一條簡訊時已是下課時間。
「自己的幸福要主動爭取哦。fighting!」
見鬼。你以為是中央一套八點檔勵志劇麼?
[四]
雖然覺得賀新涼的「鼓勵」有點瞎,但從那以後顏澤一直都在思考「怎麼主動爭取」。
每個課間和女生們說笑也顯得心不在焉。眼睛有意無意朝自己座位邊的男生望去。
捱到晚自修課間,女生終於找到好藉口,按耐不住扭頭輕聲問道:「季霄你16號會來夕夜的生日party麼?」
「當然了。不是全班都參加麼?」男生詫異地從作業上抬起頭。
「哦,我只是確認一下。」
又歸於平靜。尷尬的氣氛擴散開來。
打破沉默的卻是男生:「你們訂好蛋糕了麼?」
「蛋糕倒是訂了。」女生趴向課桌,「可是我禮物都還沒買。不知道送什麼。做朋友太多年,有創意又有心意的禮物都送過了。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唉,好頭痛……」發現自己在沒完沒了地絮絮叨叨的顏澤突然從桌上直起身體。
完了,肯定被討厭了。
但鼓起勇氣向側面掃去一眼時,卻捕捉到男生臉上不易覺察的一絲微笑。
錯覺麼?
「試試送cd給她。」男生的聲音很溫柔,「everylittlething的新專輯。上次無意間聽她抱怨想要又沒空上街去買。」
「這樣啊——」這一刻的顏澤真不知該表現出欣喜還是悲傷的神色。從好的角度考慮,季霄這不是在體貼地給出建議幫自己解決問題麼?從壞的角度考慮,他居然把夕夜想要的東西記得那麼清楚。
感情的天平究竟是偏向夕夜還是自己呢?
如果現在不確認,以後可能就再沒有勇氣去確認了。
「那個,季霄。我爸爸在美國工作,聖誕節都沒法回家,我想給他買個新年禮物寄過去,你這週末能陪我去挑選一下麼?」
除去夕夜的因素,是否還能幫忙?
話雖說得有點繞彎,但意思總算表達清楚了。女生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身邊的人。
男生沉吟半晌:「嗯……週六我要上補課班……所以……」
全身的血液冷卻下去,流動速度緩慢,甚至沒有力氣回到心臟。女生垂下眼瞼。
本就不該報有任何奢望。
「週日下午2點可以麼?」
女生驚異地瞪大眼睛。
男生好像會錯了意,帶著歉意地笑道:「不好意思,週日上午答應新涼去看他們和南洋模範中學的籃球友誼賽了。」
這不是重點吧?
顏澤受寵若驚地拼命點頭:「週日下午就可以。可以的。」
[五]
世界似乎非要「有人歡喜有人憂」才能「情緒守恆」。同樣的地點,顏澤欣喜若狂一個半小時後,另一個女生則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
「對不起,我已經忘記該怎麼面對你了。」被拽住的賀新涼轉身後沉默半晌,最後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女生努力維持著鎮定:「新涼,我想了很久,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我都不在乎,只要你還在我身邊。」
「可是,我在乎。」男生推開拽住自己衣袖的手。
女生一愣。
「當初毫無徵兆毫無理由的失蹤,隨便丟下身邊的一切遠走高飛。你考慮過我的感受麼?你知道‘責任’二字怎麼寫麼?你能不能想像一覺醒來最在乎的人無責任消失剩下你像個傻瓜一樣不知所措?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長時間才從這件事的陰影裡走出來?……抱歉,我還沒做好準備第二次受傷。」
只有在喜歡的人面前,卓安才喪失慣常的從容,從身後抱住轉身的男生:「我不管,我只知道我最在乎的人是你。」
「這就是你的問題。任何時候只考慮自己的感受。」
「我知道你不會變心的。」
「蕭卓安,你醒一醒。時針、分針、秒針都只會朝一個方向旋轉,」男生再次推開女生,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回、不、去、了。」
賀新涼走出教室,順手帶上了門。剛要從樓梯下去,又突然停住,往樓上走了半層,準確無誤地找到目瞪口呆的女生,拉著她的胳膊下了樓。
「人這麼笨就不要做偷窺狂。雖然變態,但那也是高智商的專利。」
顏澤漲紅了臉:「我又不是故意……我只是忘了拿……」
「算了,我對那種愚蠢的作案動機沒興趣。」男生擺了擺手,「回寢室吧,快熄燈了。」
女生快步朝燈火通明的寢室樓走出幾步,繼而又停下腳步轉身:「吶。你和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