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火魔煉心劍

浣花洗劍錄 古龍 第2頁,共2頁

火魔神道:「但我等費了如此多心力,才將他置於如此地位,若是放了他,豈非縱虎歸山,別人豈非要將我等當作瘋子?」

老人道:「與那樣的人物交戰,正是要瘋子才能制勝,只因唯有瘋子的行事才不致被他料中,才會出乎他意料。你我若是依照常規行事,事事都要被他料中的。他一著佔了先機,搶得主動,我等便無還手之力了。」

火魔神道:「但……但放了他又當如何?」

老人沉聲道:「此事正如許多條長線一般,他此刻手中已抓住了許多線索頭緒,正是躊躇滿志,咱們將長線抓得越緊,他尋起線路來便越是容易,但我等若是突然將他放了,他手中抓的便全都成空,那時他滿腹疑雲、滿頭霧水,少則半月,多則一月,他必定還是要回來找我們的。」

小公主突然笑道:「這就叫欲擒故縱之計。他連我對他是真是假都不知道,此刻只怕還以為昨夜誘他上當的,是另一個人改扮成我的容貌……你們都說他如何了不起,在我看來,他也不過是個呆子。」

老人笑道:「男子若已對女子用情,自然就變得呆了。就憑這一點,他無論如何,也是會回來的。」

火魔神沉吟道:「但他縱然回來,也未必肯……」

老人截口道:「只要他再次回來,主動之勢便已落人我們手中。何況,他對我等要他做的那件事又未嘗沒有好奇之心,你不去求他,他反倒會來求你說出那究竟是什麼事的,那時,你再誘他人彀,總比此刻容易多了。」

火魔神展顏笑道:「不錯,與其此刻求他,倒不如等他來求我。對於人心的弱點,你委實知道得比我透徹得多。」

老人默然半晌後緩緩道:「呂雲、魚傳甲等人都已被我等誘來,江湖中已再無為他辯白之人,他去路已全被我們封死,到時候你還怕他不乖乖地回到你我掌握裡!四面楚歌,霸王刎頸,方寶玉雖勇,難道還能更勇於項羽?」

這時,恰巧有一陣朗吟之聲自鄰室隱約傳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苦其心志……」清越的朗吟聲正是方寶玉發出來的。火魔神霍然站起,向鄰室掠去。

這時,江湖中成名的英雄大多已接到一封怪信:

「等待之苦,世人皆知。人心之猜疑惶恐,亦每多於等待時生出,至於事因等待而枝節叢生,而另出變故者,更不一而足,罄筆難書。今泰山爭雄之會,既已勢在必行,又何苦令天下豪傑多受等待之苦?我等有志一同,將戰期提前本月月圓之夕,浴月光而揮白刃,映朝日而觀戰果,不亦快乎!凡我豪傑之士,盍興乎來!」

精雅的書箋,挺秀的字跡,流利的文筆,怪就怪在信末既無具名,群豪多自夜半接得,也都未瞧見投書人。

書信雖然有些怪異,但卻正合乎那些熱血奔騰的少年英俠之心意,大家竟誰也沒有追究這封書信的來歷,反而不約而同接受了信中的建議,四方英豪立刻束裝就道,齊奔東嶽。

泰山道上,鞭絲俠影,馬蹄匆忙,誰都想提早趕到山巔,先瞧瞧那戰陣之地,也好在動手時,爭取有利的地形。

黃昏將至,西山日薄,那夕陽將沙土都映得閃閃發出金光的大道上,突然出現一行奇異的行列。

這行列蜿蜒數十丈,共有約摸三十輛大車。

每輛車身,俱是用白楊木板釘成,釘得粗率而簡陋,三十多個趕車的卻是一色白帽麻衣,似是正為什麼人披麻戴孝一般。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每輛大車上竟都並排放著兩個嶄新的黑漆棺木。夕陽晚霞,暮靄氤氳,大地本就顯得有些悽清蕭索,再加上白馬素車、黑漆棺木、披麻戴孝的趕車人,更顯得說不出的幽秘。

道上的武林豪傑,雖然俱是久闖江湖,見的怪事不少,但此刻一個個仍不禁俱都為之側目而視,議論紛紛。

潘濟城正也與三五友好並騎道上,此刻忍不住縱馬向前,拉住了個趕車的,問道:「借問這些車馬是往哪裡去的?」

趕車的面容木然,冷冷道:「泰山。」

潘濟城更是奇怪,追問道:「將這許多棺木運往泰山,為的是什麼?難道泰山突然間死了這許多人不成?」

趕車的冷冷道:「不知道。」馬鞭揮處,驅車而去,目光筆直凝注前方,自始至終竟連瞧都未瞧潘濟城一眼。

潘濟城好奇之心已生,自不肯將此事輕輕放過。

但他連問了五六個趕車的麻衣人,這些趕車的卻顯然都已經過訓練,竟都是面容木然,詞色冷漠,回答的也都是「泰山」、「不知道」這簡簡單單五個字,誰也不肯再說出第六個字來。

潘濟城怒火漸生,隱忍未發,卻悄悄與朋友們打了個眼色,停下了馬,等到前面三十餘輛車馬俱都走過,潘濟城突然翻身下馬,一步竄了過去,將最後一輛車上趕車的拉了下來,右手食、中兩指輕抵著趕車人脅下麻穴,只要趕車的一張口,他這兩根手指立將點下。

誰知這趕車的面上雖已有驚惶之色,但卻決不放聲嘶喊,前面車上的趕車人果然也無一人警覺回首。

潘濟城沉聲道:「將車子輕輕拉到路旁,瞧瞧棺木中有什麼!」

這些生性最愛多管閒事又最是好奇的江湖客,此刻都已不禁在懷疑這些棺木不是空的。

已有人在猜這些棺木必定是些綠林大豪運送財物的詭秘手段,棺木中藏著的也許是價值連城的黃金珠寶,也許是活色生香的絕色佳人,自然,也許是血肉模糊的仇家屍首……

無論是哪一樣,都已足夠令這些江湖客們動心。

於是道上的江湖客們都已不禁悄悄趕來,要瞧瞧這棺木中藏的究竟是些什麼驚人之物。

哪知開啟棺蓋一看,棺中竟真的是空空如也。

眾人都不禁失望地輕嘆一聲,道:「真的什麼都沒有!」

潘濟城目光閃動,道:「有的……有張紙柬……」

幾隻手立時同時伸了過去,伸得最快的一隻手將那紙柬取了出來,瞧了一眼,那人面色立時變得十分古怪,似乎十分驚奇,又似乎有些好笑。只見紙柬上寫的竟是:

「敬贈苗北昌閣下新棺一具,以免苗君暴屍荒山,盼苗君友好查收。

江湖好心人上。」

「大力神」苗北昌,正是此次要在泰山爭雄的四十高手之一,他的姓名,自然人人俱都知道。

群豪瞧了這字柬,一個個面面相覷,都有些哭笑不得。

一人苦笑道:「這江湖好心人究竟是什麼玩意兒?這算是惡作劇還是算什麼?難道他算定‘大力神’必定要死麼?」

另一人接道:「如此看來,只怕參與此會的四十高手,每人都有口棺木……」瞧了潘濟城一眼,乾咳數聲,住口不語。

只因潘濟城也是這四十高手之一。

潘濟城面現怒容,一把抓起了那趕車的,厲聲道:「你家主人究竟是誰?他如此做法究竟為的是什麼?」

那趕車的嘶聲道:「不知道……不知道……」

潘濟城反手一掌,摑在他面上,怒道:「你說不說?」

一個黃褐衣、白布鞋、白髮蕭蕭的老人,不知何時已拄杖而來,此刻突然介面笑道:「你問也問不出的,只因他委實並非不肯說,而是說不出。」蒼白的鬚髮,已將他面目遮去十之六七,誰也無法看出他本來面目,只能看見他額頭、眼角重重疊疊的皺紋以及目光中那一份世故的譏嘲與輕蔑。

群豪都不覺凝目向他。潘濟城眼神最銳,沉聲道:「聽你如此說話,莫非你知道此中究竟?莫非你便是他們的主人?」

麻衣老人哈哈笑道:「老夫若要買棺材,棺材也是留給自己用的,哪有他家主人那樣的好心,巴巴地運來送給別人?」

潘濟城冷笑道:「送人棺材,咒人於死,也能算做好心麼?」

麻衣老人搖頭嘆息道:「自古以來,參與此等爭殺之會的人,又有哪幾個是能活著回去的?哪幾個不是曝屍荒山?等到屍身化作白骨,只怕還無人收殮!這次泰山之會居然有人好心為你們送來棺材,你們的福氣也算不錯了。」

潘濟城怒道:「泰山之會,只是以武會友,怎可與昔日那些兇殺之會相比?你如此說法,豈非故聳視聽?」

麻衣老人微笑道:「以武會友?故聳視聽?少年人,我且問你,你與別人動手時幾曾存心手下留情?幾曾存心讓別人活著回去?」

潘濟城呆了一呆,道:「這……」

麻衣老人介面道:「你未存心手下留情,別人又何嘗存心手下留情?上了泰山的人,又有誰能擔保自己能活著下山?唉1武林少年多愚傻,每將鮮血輕易灑……」柺杖「得得」點地,蹣跚地走開了。

群豪再次面面相覷,俱都為之默然。

潘濟城怔了半晌,突然抬頭呼道:「老丈但請留步!不知老丈尊姓大名可否見告?」他已領悟了這老人語中深意,稱呼已不覺變得十分尊敬。

但老人拄杖而行,卻未回頭,只是隨口作歌道:「飄泊江湖太落拓,自家姓名已忘卻……」

潘濟城放足追去,猛自呼道:「老丈要往哪裡去?」

麻衣老人大笑道:「若問老夫何處去,月下弄影自婆娑……」他走的似乎並不甚快,但潘濟城一時間竟追他不著。

突見一條人影斜地裡掠來,輕如煙霧,快若流星,斜斜抄向老人身前,似要攔住他的去路。

但老人身子一轉,轉人道旁小林,白鬚、白髮在枝葉掩映中只飄了一飄,便已走得蹤影不見了。

斜地裡掠來的人影,急急掠向樹林,但身子在林外的溜溜一轉,突然停下了。「逢林莫入」這句已在江湖中流傳多年的古老格言,此人當真是記得比誰都清楚,只因此人是從來不肯吃虧的。

只見此人竟是個身材臃腫肥胖的老婦人,滿頭銀絲白髮已禿落一半,身上也穿著麻布寬袍,袍子上的口袋少說也有十五六個之多,手裡也拄著根柺杖,卻長達九尺,幾乎比她身子高出了一倍。

閱歷稍豐的武林豪土,瞧見這老婦人,都不禁在暗中倒抽一口冷氣,暗歎自己今日真倒霉,竟遇著了她!

潘濟城瞧見這老婦人,倒也認得,自然也躲得遠遠的,怎奈他早已趕了過去,要回頭已來不及了。

他只得乾笑一聲,躬身道:「萬老夫人,你老人家好。」

來的正是萬老夫人。她此刻身子雖已停下,卻仍在不住喘著氣,一面輕拍著胸口,一面嘆氣道:「好什麼!老了,不中用了,跑了幾步,就累得喘不過氣來……倒是你看來紅光滿面,莫非發了財麼?」

潘濟城不敢答這話兒,只管陪笑道:「老夫人俠駕已有多年未在江湖出現,小侄一向想念得很,不想老夫人身子依然健康如昔,委實令人高興。」

萬老夫人一口咬破了個多汁的蜜桃,格格笑道:「你口中雖說想念我,心裡卻恨不得我永遠莫在江湖出現才好。你口中雖說高興,心裡卻必定在暗歎倒霉:‘怎的這老不死多年未見,今日卻偏偏叫我給遇見了?’年紀輕輕的,卻為何要在我老人家面前說這些騙人的話?」

她這些話委實說在潘濟城心裡,但潘濟城自然是不敢承認的,含糊混過去了,趕緊改變話題,試探著道:「你老人家想必是認得那位老丈了?否則必定不會追他。」

萬老夫人道:「我雖不認得,卻知道他是誰。」

潘濟城眼睛一亮,道:「你老人家能說出來麼?」

萬老夫人道:「你可知道紫衣侯有個師兄,也就是六年前將方寶玉帶走的那個老人?方才那老頭子就是他。」

潘濟城道:「周老爺子?」

萬老夫人笑道:「好孩子,說得不錯,周方,我說的他是周方……但鬼才知道這老狐狸的真名是否周方?」

潘濟城輕嘆一聲,道:「你老人家昔日可曾見過周老爺子麼?」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我老人家還算交運,直到今日才見著他。」

潘濟城嘆道:「但六年之前,小侄卻曾在黃鶴樓頭見過周老爺子一面,周老爺子之音容笑貌,小侄於今記憶猶新……」

萬老夫人急急截口道:「方才那人難道不是周方?」

潘濟城道:「方才那位老丈,雖也是位通達世故、遊戲風塵的江湖異人,但小侄卻可斷定,他絕非周老爺子。」

萬老夫人怔了半晌,喃喃道:「他不是周方?……他是誰?……我老人家怎的從未聽說過江湖中又出了這樣個老怪物?」

突然間兩騎飛馳而至,馬上人行色甚是匆忙,竟未留意道旁的人物,便徑自打馬而過。

只聽馬上人之語聲斷續隨風傳來:「七大弟子……萬子良……就是他們……只可惜!」

群豪雖然俱都耳目靈敏,但蹄聲急驟,語音含糊,耳朵最尖之人,也不過只能聽到這幾句片斷的言語。

眼見兩騎已將馳來,萬老夫人突然冷笑一聲,揮起長杖,杖頭立刻有一條長索彩虹般飛起,向左面的騎士頭上圈了過去。

馬蹄聲響,掩沒了長索破風之聲,再加上馬上騎士也絕未想到背後有人突襲,但聞馬上人一聲驚呼,長索已套著了他的脖子。健馬人立,昂首長嘶,馬上人縱然勒緊僵繩,但萬老夫人手腕一抖,便將他摔下馬來。

萬老夫人格格笑道:「好無禮的孩子,見我老人家也不下馬……」

另一騎馬上騎土似是渾然未覺,但健馬衝出數步,馬上人已飛身離鞍而起,手中已多了件銀光閃閃的兵刃。

只見他雙足在馬股上一蹬,凌空一個「死人提」,身子倒翻而出,萬老夫人語聲未了,這人已到了她面前,身子凌空未落,「颼」的一聲,銀光破空,其急如電,直刺萬老夫人前胸「將臺穴」。

他身形凌空,便敢發招擊人,若非身懷絕技,有恃無恐,又焉敢發出如此招式?群豪見他這一齣手,便知此人來頭不小。

萬老夫人是何等人物,在如此情況下怎敢再稍有大意,竟不敢招架,身子一矮,自銀光下鑽了出去。

銀光碟旋,人影落地。

只見此人鳶肩蜂腰,黑衣勁裝,手裡拿著的既似吳鉤劍。又似仙人筆,竟也是件江湖罕見的外門兵刃。群豪一見這奇形兵刃,十人中倒有八人脫口輕撥出聲。

這件兵刃江湖中見過的人雖然不多,但卻已不知聽過多少次有關它的傳說──它成名的歷史、詭異的招式、驚人的威力!而它的主人歷史之傳奇刺激、性情之冷傲詭異、武功之深厚驚人,更早已是江湖間膾炙人口的故事。

群豪此刻雖只瞥見這件兵刃一眼,但見了這黑衣人之武功、氣勢,便都已猜到這兵刃便是於今天下最著名之一十三種外門兵刃中名列第二之「破雲震天筆」,這身形玉立、滿面秋霜、鷹鷙般的黑衣人,自就是衡山回雁峰絕頂「連天山莊」的少主人、「天上飛花」冷冰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