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寶玉耳聽溫柔的語聲有如催眠的樂曲一般,再也抵受不住這奇異的催眠魔力,終於眼簾忍不住漸漸垂下了。
但這並非睡與不睡的問題,這是一場艱苦卓絕的爭戰──寶玉此刻的敵人,要的並非是他的性命,只是要他意志崩潰。這一場爭戰,從頭至尾都是在考驗著寶玉的勇氣、意志與信心。
這一場爭戰,與寶玉以往半生與今後半生所曾經歷的大大小小千百場爭戰俱都不同。
這一場爭戰看來雖平和,其實它的艱苦與兇險卻最甚,只因此戰無疑將要影響寶玉的一生。
薄薄的兩片眼皮,此刻卻有如千斤巨閘,寶玉集中了全身每一分精神與力量,方能支援著不讓它完全落下。
可怕的是,他精神已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已幾乎無法集中──他身子已開始有了些搖晃。
那語聲緩緩又道:「睡吧……睡吧……莫要掙扎了。多一分掙扎,多一分痛苦,此刻唯有睡眠能令你得到歡樂。」
語聲更溫柔,寶玉身子也更是搖晃。
那語聲道:「睡吧……睡吧……那藥力是無法抵抗的。只要你睡下,醒來後你就會覺得自己彷彿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快樂無比。」
寶玉心頭一跳,有如被人抽了一鞭,陀螺般旋轉起來。「變成另一個人……我怎能變成另一個人……小公主是否已變成另一個人?我不能睡!不能睡……」
他拼命集中精神,告訴自己:「我不會睡,絕不會睡的……我此刻方似從一場舒適的睡眠中醒來,我的精神旺盛已極!我從未喝下過任何迷藥,我此刻要的只是活動……活動…………」
他眼簾本已眯成一線,此刻竟緩緩睜開了。
他身子本搖晃得如同風中殘葉,此刻搖晃也已停止。
這是一種奇異的爭戰,這是精神、意志與信心的精粹結晶,這也就是「心」的偉大神力!
人心力量的神奇與偉大,有時的確不可思議;只要信心堅定,它的力量是無所不能、無所不至的。
方寶玉多年來晝夜不停地磨練,就只是磨練著這一顆心。他肉體縱然還與常人一樣脆弱,但「心」已堅逾精鋼。
他肉體縱然還與常人一樣多垢,但「心」已皎如明鏡!他肉體的力量雖然有限,但心力卻已無限無極!
這力量可令河流改道,山巒移形!
這力量終於戰勝了黑暗──籠罩著方寶玉的朦朧黑暗,已漸漸消失──他眼前的視界已漸漸清晰。
他終於瞧見了他的仇敵。
端坐在對面的人,渾身都散發著懾人的妖異之氣──就連他身上的長袍,都是妖異而懾人的鮮紅顏色。
他目光自然更是妖異、更是懾人,眼球竟是一種近似火焰般的深紫色。深紫色的眼球幾乎佔據了眼眶的十之八九,別人幾乎瞧不見他的眼白,是以他目光轉動時,別人也能覺察他眼球彷彿已凝結在眼眶之中,當他凝目瞪視著別人時,便似有一股火焰焚燒著你的身心,這幾乎已非任何人所能忍受。
更令人不能忍受的是他的面容。
他整個一顆頭顱竟彷彿被人投入洪爐被烈火焚燒過,滿面俱是醜惡、妖異、令人作嘔、更令人膽寒的疤痕。
然而他一雙手掌卻是出奇的光滑、細嫩,十指纖纖,指甲修潔,整個一雙手掌絕無一絲瑕疵。
他指尖輕撫著面上的疤痕,絕醜的臉,絕美的手,兩相對照之下,更給這人平添了幾分懾人心魄的魔力。
寶玉凝目瞧了他幾眼,只覺一絲寒意自背脊升起,直透頭頂,正如被響尾蛇那冰涼而顫動的蛇尾劃過一般。
他簡直不像是人,而是造物主以魔鬼的妖異、冰雪的寒冷、火焰的灼熱、毒蛇的黏溼、奸猾與惡毒所混合成的怪物。
然而這魔獸般的怪物語聲卻溫柔如水、甜美如蜜。
他目光中已露出一絲驚異的變化──自是在驚奇於方寶玉非但未曾睡倒,神智反而清醒。
他緩緩道:「感謝上蒼,感謝火之真神,你果然有駱駝般的堅忍、兀鷹般的勇猛、狐狸般的智慧。你竟醒了?」
寶玉儘量使自己心神與語聲保持平靜。
他也緩緩道:「你如此歌頌仇敵,確實令人驚異。你本該埋怨你的神靈,只因他們並未降福於你,反而降福於你的仇敵。」
紅袍人道:「仇敵?誰是本宮的仇敵?」
他突然笑了,笑聲也是那麼溫柔,接著道:「本宮的仇敵,都早已死了,你若是本宮仇敵,焉能活到此時?」
方寶玉道:「我若非你的仇敵,你為何要如此害我?五行魔宮的火魔神,對朋友難道也是如此懷有惡意?」
紅袍老人又笑了,道:「呀!你已猜出了本宮是誰?」
方寶玉道:「不錯,我不但已猜出了伯;是誰,也猜出了你的心意。我早已知道你如此對我為的是什麼。」
火魔神道:「為的是什麼?你且說來聽聽。」
寶玉道:「第一,你不願泰山之會被我攔阻,只因你一心只想江湖中流血爭殺旦夕不已,等到武林元氣大傷,江湖好手傷亡殆盡,你便可在其間坐收漁利,以新生雷霆之勢橫掃天下,君臨武林。」
火魔神道:「好!猜得好,還有呢?」
方寶玉道:「你千方百計來打擊我,想使我在武林中無法立足──也是為了不願我與那東海白衣人作決勝之一戰,好叫白衣人那王霸之劍血洗武林。武林中元氣越是傷損,你成功便越是容易。」
火魔神微微一笑,道:「此點你卻有些猜錯了。」
方寶玉道:「當然,你如此做法還另有用意,我無法見容於天下武林英雄,便只有投身五行魔宮之中……」
他頓住語聲,但這次火魔神卻未答話,似已預設。
寶玉接道:「但你還是不知道我究竟有何能力,是以你便以各種方法來考驗我的武功、智慧與定力,我若經不起你的考驗,死在你的手下,與你並無損失,只因我經不起你的考驗,便根本沒有被你利用之價值。」
火魔神道:「好,說得好。」
寶玉道:「你的考驗若是難不倒我,我的一切條件必定都已符合了你的要求,你必定會要我去做一件事。」
火魔神道:「本宮會要你做什麼事?」
寶玉道:「你要我做的那件事,必定十分艱險,十分困難,甚至除了我之外,別人都無法做到,是以你才肯花費如許心力對待於我。」
火魔神目光忽然自寶玉面上移開,移注到遠角某一虛空之處,出了會兒神,方自緩緩道:「不錯,以此刻情況看來,這件事確實唯有你能做。」
寶玉冷笑道:「但你又怎知我會為你做此事?」
火魔神目光閃電般收回,箭一般投注到寶玉臉上,道:「你雖有超人的意志,但意志僅能控制你的神智,卻無法控制你的肌肉。你此刻神智雖未崩潰,但四肢仍無法動彈,本宮仍可隨時取你性命!」
寶玉微微一笑,道:「你瞧我可是會屈服於你威脅之下的人?生死之事,在你我眼中本都算不了什麼,你想必也該承認!」
火魔神默然半晌,忽然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寶玉一時還摸不透他忽然問這句不相干的話究竟有何用意,亦自默然了半晌,終於答道:「二十左右。」
火魔神柔聲道:「死亡在二十歲的人眼中看來,的確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少年人還不能完全瞭解生之可貴與死之痛苦。但你到了我這樣的年紀,便知道世上唯一最可留戀的便是生命,生命中還有許多美好的事你都未曾享受,你此刻死了,你怎對得住你自己?」
寶玉微笑道:「你可是在引誘我?」
火魔神道:「本宮並未引誘你,卻要告訴你,只要你肯為本宮做了此事,本宮便可供給你世上絕大部分人所夢想不到的享受,名譽、地位、美人、財富……無論你要什麼,你都可得到。你童年若是也有過縹緲虛幻的夢想,本宮也可使你這些夢境全都變成真實。」
寶玉喃喃道:「我要什麼,便有什麼?」
火魔神道:「不錯!」
寶玉緩緩道:「在我生平所聽過的話中,的確沒有任何話再比你的話更富於誘惑,更能打動人心,但……」
他突又笑了,接道:「但,我又豈是會迷惑於你的引誘之下的人?」
此時此刻,他這種淡淡的笑容,的確要比各種憤怒的言詞都能表示他的決心。
火魔神又自默然,又過了半晌,方自說道:「但你莫要忘記,你此刻什麼都沒有了,江湖中已沒有一個人再看得起你,你已被天下人所唾棄,那麼,還有什麼值得你自尊自重、拼命維護的?你為什麼還不肯服從本宮的命令?」
寶玉一字字緩緩道:「我縱已──無所有,但我卻還有死亡的權利!這便是值得我自尊自重、值得我拼命維護的。」
火魔神道:「你可知道,引刀一死並非勇者的行徑,而是懦夫所為?只因引刀一死,要遠比掙扎求生容易得多。你若真是男子漢大丈夫,便該不顧一切奮鬥求生,否則你便只不過是匹夫之勇,只不過是披著勇氣虛榮羽毛的懦夫。」
寶玉又笑了,道:「好高明的激將之計,只可惜我也不是會被任何激將之計激得熱血衝動、完全喪失理智的人。」
火魔神靜靜凝注著他,足足有盞茶功夫之久,似乎恨不得要將自己的目光化為利劍直刺人寶玉心底。
然後,他沉聲道:「本宮要如何才能打動你的心?」
寶玉微笑道:「無論任何人要我為他做事,只有求我。」
火魔神目中火焰更覺熾熱,而語聲仍是溫柔冷靜。
他緩緩道:「求你?本宮又豈是會求人的?」
寶玉道:「你本不會求人,但此刻我已從你目光中瞧出了你的惶恐與急切,我已猜到只要我肯為你做這件事,你便不惜一切犧牲,甚至不惜出你平生未曾做過的事,甚至不惜求我……是麼?」
火魔神默然端坐,久久不語。
方才兩人的言語俱是優美、動人而鋒利的,正如裝飾著七色彩羽、雕刻著十錦浮圖的毒箭一般,雖美麗卻可致人死命。
兩人都在考驗著自己的決心,也在探測著對方的意志──這不但是一場言語的戰爭,也同樣是一場意志與智慧的戰爭──這樣的戰爭,顯然又比刀槍的血戰更為艱苦,更能激動人心。
只因兩人中無論是誰若要戰勝,不但得有動人的詞藻,堅強的決心,還得要能自對方心底深處探測出他的弱點,加以擊破,這正如兩人動手時都在找尋著對方招式間的破綻空門一般,只不過平時動手用的是鋒利的刀劍,而此戰中用的卻是鋒利的言語,而人們對自己心底的弱點防守得總比武功上的空門嚴密得多。
在這一場戰爭中,火魔神竟又落了下風。
他日中已現出矛盾痛苦之色,鋒利的言語也已無法出口,方才唇槍舌劍的戰場,如今竟寂如墳墓。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長身而起,一言不發,飄然而去,紅袍飄飄,彷彿火焰閃動,轉瞬間便失去蹤跡。
他走得甚是突然,似乎要另施詭計。
但寶玉卻毫不擔心,只因他深信自己已抓住了火魔神的弱點。他深信火魔神要他去做的事,不但與火魔神有關,而且與所有五行魔宮中人都有著極大的關係,火魔神遲早終是要向他請求的。
他手中已掌握了勝負的關鍵,從此刻起,他已完全居於主動的地位──他自然已一無所懼。
鄰室臥榻上倒臥著一個老人。
他身覆重被,面向牆壁,既瞧不見他的身子,更瞧不見他的容貌,所能瞧見的,只不過是他一頭亂草般的灰白頭髮而已。
小公主垂首坐在臥榻邊,身子雖未動彈,但眼波流轉,面上的表情更是千變萬化,使她全身都充滿了一種不可捉摸的機變而靈巧的氣質──她雖然坐著不動,但看來卻又有如雲中飛翔起舞似的,若說五行魔宮真能控制她的身心,那真是件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火魔神飄然而人,重重地坐在床頭矮几上,長嘆道:「不想世上竟真有心如鋼鐵之人,那方……」
臥榻上的老人截口道:「你不必說了,你兩人在隔壁所說的話,我全已聽得清清楚楚,而且覺得有趣得很。」
他語聲雖緩慢而嘶啞,卻有種奇異的力量。這種抽之不絕、砍之不斷的力量,正是長久以來終日在痛苦折磨下掙扎著的人所獨有的。
火魔神道:「有趣?那方寶玉裝傻時如呆子,奸猾時如毒蛇,打又倒不了,抓也抓不著,你我有這樣的對手,還有趣麼?」
老人道:「若非這樣的人,又怎能辦那件事?」
火魔神道:「話雖不錯,但……但我等所有手段已無所不用其極,他仍不肯就範……殺了他雖容易,要他聽話卻委實難如登天。可恨的是,我等偏偏又不能殺他,難道真要本宮去求他不成?」
他語聲已漸漸激動,但老人仍未回頭,只是緩緩道:「誰要你去求他?」
火魔神目光閃動,道:「不去求他,還有何法子?」
老人緩緩道:「放了他!」
火魔神怔了一怔,失聲道:「你說放了他?」
老人道:「不錯,唯有放了他,才是上上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