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老夫人此刻已掠到被長索套下馬來的騎士身旁,一把抓起他的身子,擋在自己面前。
「天上飛花」冷冰魚霍然旋身,叱道:「放開他!」
萬老夫人聽而不聞,格格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冷少莊主。月圓之夕還未至,冷少莊主行色如此匆忙,為的是什麼呀?」
冷冰魚雙目深陷,眉重如山,壓得他面容冷冰僵木,全無絲毫表情,只是目銳如鷹,語冷如刀,冷冷道:「不放,殺!」
萬老夫人既不驚,亦不怒,慈祥的面目上還是堆滿了笑容,雙手還是緊抓著那人不放,柔聲道:「冷少莊主又何苦生這麼大的氣?老身此番雖有不是之處,但少莊主也該可憐可憐我這寂寞的老太婆,聽得別人說起他那不成材的兒子姓名,著急要見他一面,便什麼都忘了。」
她這番話說得委實可憐、著實動人。
但冷冰魚仍然無動於衷,反而冷笑道:「你抓著的只是我門下莊丁,隨時都願為我犧牲一命,你以他相脅,又有何用?」目光凝注,一步步走了過去。
萬老夫人目光四轉,突然顫聲呼道:「我的老天呀,你們這許多大男人在旁邊瞧著,難道就沒有一人肯出手救我老婆子一命麼?你們不瞧我面子,也該瞧我兒子……」
潘濟城終於忍不住了,一步掠來,擋在冷冰魚面前,抱拳笑道:「冷少莊主請了,這位萬老夫人,便是江湖中俠義英雄‘雲夢大俠’萬子良之尊親,少莊主瞧在萬大俠面上,何不高抬貴手?」
冷冰魚冷冷道:「你是什麼人?」
潘濟城道:「潘濟城潘某,便是在下。」
冷冰魚濃眉軒起,朗聲道:「聞得江湖人言,潘濟城除了風流自賞、拈花惹草外,倒也是條夠義氣、夠血性的好漢……」
他語聲微頓,潘濟城也不知他這話該算是恭維還是該算做訕罵,怔了一怔,只是強笑道:「不敢。」
冷冰魚厲聲道:「潘濟城,我敬你是條好漢,不妨告訴你,冷某此番出山,雖也為的是泰山之會,但主要還是為了與那沽名釣譽、假冒偽善的萬子良一決雄雌。今日萬子良之母既又犯了我‘連天山莊’門下,我怎肯放過她?請你快快閃開,以免傷了你我間的和氣……」
潘濟城奇道:「萬子良一生以誠厚待人,‘連天山莊’亦是高居世外,與人無爭,卻不知少莊主與萬大俠有何過節?」
冷冰魚冷笑道:「待人誠厚……哼哼,我二弟‘江上飛花’魚傳甲一世英名,但萬某人卻放出謠言,定要說他曾敗在那江湖騙子方寶玉的手下,使我那二弟名聲掃地、無顏做人,這也能算是待人誠厚麼?」
潘濟城又自一怔,訥訥道:「這……」
有關方寶玉的事在江湖中已成了件無頭公案,潘濟城對此事全未得見,自然更無從解釋、無法爭辯。
萬老夫人放聲大嚷道:「我那不孝之子,早就傷透我的心了,你若知道他在哪裡,快帶我去,待我用棍子狠狠打他一頓,瞧他可敢還手?」被他制住了的那「連天山莊」莊丁雖然動彈不得,但面—亡亦無懼色,此刻冷冷笑道:「聞得萬子良便在前路,否則我家少莊主又怎會急著趕去?」
萬老夫人目光一轉,竟突然放開了他,拄著柺杖,喘息著走到冷冰魚面前,含笑萬福,喘著氣道:「走!咱們一起走,老身正也要找那畜牲算帳……也正好幫你出氣。」
她這樣一來,冷冰魚也不禁怔住了,面對這陪著笑、喘著氣、口口聲要幫他出氣的老太婆,他怎好意思出手?
那莊丁帶過馬來,冷冰魚沉吟半晌,狠狠一跺足,飛身上馬。萬老夫人柺杖一點,卻已掠到那莊丁的鞍上,道:「年輕人多走走路,馬讓給老太婆騎吧!」
竟揚鞭打馬,徑自去了。
那莊丁哭笑不得,只有呼道:「聞道萬子良便在前面‘快聚園’落足,莫找錯了。」
潘濟城瞥見那載運棺材的白楊大車還在路旁,趕車的卻已不知去向,車輛的行列更早已走得蹤影不見,便道:「那邊的馬,你解下自騎,隨後趕去就是。」
話未說完,人已上馬,急馳而去。
「快聚園」雖在泰山相反的方向,群豪雖都急著趕去泰山,但放著如此精彩好戲,又有誰捨得不看?
但聞人聲呼喝,馬聲長嘶,群馬齊奔「快聚園」而去。
「快聚園」坐落在大河南岸、銅瓦廂北郊。銅瓦廂雖小,但這叫「快聚園」在江湖中卻是大大有名。
園中花樹幹百,修篁萬竿,每當清風徐來,葉濤與竹聲齊鳴,青竹共紅花弄影,景物固是幽絕,而花林扶疏中之玲瓏假山、亭臺樓閣更屬奇觀,於是流水繞園,曲徑通幽,園林之勝,遂冠絕中原。
名園自有名主,這「快聚園」乃是黃河水上大豪「騎鯨客」齊星壽遊宴之地,本屬私產。
但齊星壽慷慨豪爽,園門本就終年俱為朋友開放,此刻天下豪傑俱都來到中原道上,「快聚園」中自更是快聚群豪,園開不夜,撲鼻的酒香,爽朗的笑聲,不時自四面樓臺傳出,使這名園佳景又變為另一番氣象。
假山邊竹林里正有一人揹負著雙手,往來蹀躞。他步履雖然沉重,但目光卻明亮異常。
就在此人東、南、西、北四方,自隔十餘丈外燈火難及之處,或山旁,或樹下,也都有一兩條人影悄立在黑暗中,竟似乎都在有意無意間向竹林中這人影窺探,更遠處花叢中還有一人,青衣小帽,正呆望著面前一叢將要凋零的鮮花,似乎已瞧得出神,但也不時回頭向竹林裡瞧上兩眼。但竹林中人卻似乎已完全沉浸於沉思中,對四周的一切全未覺察。
突然,一人神急氣亂,狂奔而來,奔過雜木林,奔過碎石路,奔過綠板橋,直奔向小溪邊一座燈火通明的青石畫舫。
急遽的腳步聲,驚碎了竹林中人的沉思,也打擾了畫舫中人的歡樂。園主人齊星壽皺眉而起,探首外望,沉聲道:「何事如此驚慌?」
狂奔著的少年已在畫舫外停下腳步,但喘息仍未平息,胸膛不住起伏,回手指著來路,道:「有位大……大英雄來了。」
齊星壽麵如重棗,長髯飄拂,微怒道:「四方的英雄豪傑,每日都不知有多少位來到此間,此刻又是什麼人來了,竟令你如此手足失措?」
那少年道:「但……但此人卻不同……」
齊星壽道:「他是誰?有何不同?」
那少年道:「他便是師父你老人家時常提起的那‘連天山莊’的少莊主、‘天上飛花’冷冰魚……」
他話未說完,齊星壽已為之動容,不知不覺間伸手摸了摸頰上一條疤痕──這疤痕正是年前「天上飛花」在他面上留下的──冷冰魚不但為他留下了這條疤痕,也為他留下了這條命。
直到今日,齊星壽仍不知是該對冷冰魚感激還是該怨忿,他垂首呆呆地出了半晌神,方自長嘆道:「請,快快有請!」
抬起頭,冷冰魚卻已悄然來到他面前。
齊星壽搶出畫舫,抱拳笑道:「冷兄遠來,在下未曾遠迎……」
冷冰魚冷冷道:「你我之間,無需客套,我只問你,那‘雲夢大俠’萬子良與武林七大弟子此刻在園中何處?」
齊星壽怔了怔,道:「萬大俠?他幾曾來過這裡?……道路傳聞,多有不實,冷兄你只怕是聽錯了吧?」
冷冰魚道:「別人為何要騙我?」
突聽黑暗處一人大呼道:「萬子良雖未來過,但七大弟子中卻明明有人在這裡,冷少莊主,你切切莫要被齊星壽騙過了。」
冷冰魚冷笑一聲,目光直視齊星壽,道:「莫非那七大弟子也與方寶玉一樣,是有名無實的狂徒,聽得冷某在尋找於他,便躲著不敢見面了?」
齊星壽避開他的目光,強笑道:「這不知是誰在胡說,七大弟子怎會……」
突然間,一人自畫舫中一掠而出,沉聲道:「七大弟子中確實有人在這裡,你要怎樣?」只見此人劍眉雙飛,眉宇間常帶殺氣,正是「淮陽」楊不怒。
他驟看雖矯健如昔,但仔細一瞧,便可發現他面色蠟黃,神情憔悴,目光也遠不如往昔之明銳。
畫舫燈光亮如白晝,他這蠟黃的面色,顯然並非被燈光所染,只是為了連番傷病,多日憂慮,氣血實已兩虧。
竹林中人一眼瞧見楊不怒,目中立時現出激動之色,驟然衝出數步,又驟然駐足,激動的目光中又已充滿了痛苦──他雖想衝出竹林,卻又似有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他雙足,使他不敢衝出竹林──步。
只聽冷冰魚道:「七大弟子,就只你一人在這裡?」
楊不怒厲聲道:「就只楊不怒一人,已足夠應付你這狂徒。」
冷冰魚道:「好!冷某也正好先領教淮陽秘技‘鷹爪神手’。」撤肩、甩腕,「破雲震天筆」已到了手中。
齊星壽橫身擋住楊不怒,面帶惶急,低聲道:「莫大俠、萬大俠等人都不在這裡,你怎能出手?」
楊不怒道:「就因他們不在這裡,我不出手,誰來出手?」
齊星壽道:「但……但以你此刻體力,怎可與人交鋒?」
楊不怒「哼」了一聲,再不說話,一手推開了齊星壽,走向冷冰魚。他胸膛起伏,走得十分緩慢。
此時此刻,他心情正與寶玉那日應戰歐陽天矯時一樣──明知必敗也要戰的,為了光榮與名譽,這其中別無選擇之餘地。
冷冰魚退後半步,道:「亮兵刃!」
楊不怒厲聲道:「淮陽鷹爪功,無堅不摧,無敵不克,縱是世上最最鋒利的兵刃,也難比得上某家這一雙鐵爪,何況你區區一支銀筆。」
冷冰魚目光凝注牛晌,突然仰天狂笑起來。
楊不怒暴怒道:「高手相鬥,必當誠心正意,兢兢業業,以臨大敵,你此刻卻突然大笑起來,莫非有輕侮某家之意?」
冷冰魚倏然頓住笑聲,厲聲道:「冷某久聞‘淮陽’楊不怒剛猛正直,天下無雙,哪知今日──見……嘿嘿……哈哈……」
楊不怒叱道:「今日一見,卻怎的了?」
冷冰魚道:「今日一見,才知道楊不怒也不過是位投機取巧之輩。」
楊不怒蠟黃的面容立時漲得血紅,怒吼道:「你說什麼?」
冷冰魚冷冷笑道:「你明知冷某這‘破雲震天筆’妙用無方,人所難敵,你明知你若不用兵刃,冷某也必定不致以兵刃與你動手,你為了不敢面對這‘破雲震天筆’,自然不敢用兵刃與我在陣上相見了。」
楊不怒狂吼一聲,擰腰翻身,閃電般出手,自畫肪邊觀戰的一人腰邊抽出了一柄鬼頭刀,揮刀大喝道:「無論你使什麼,只管上來吧!」
冷冰魚縱身長笑道:「好,十招內冷某若不能要你兵刃脫手,便從此不再稱雄江湖。」
抱筆當前,踏前半步,叱道:「請!」
楊不怒不等他「請」字出口,掌中鬼頭刀已一刀劈了過去。白刃破風,當真有開山裂石之威!
就只這一刀,已引起四下群豪驚歎之聲:「刀法本非淮陽門所長,怎的楊不怒這一刀招勢功力卻比之海內任何刀法名家亦不遑多讓?」
那鬼頭刀的原主人驚歎之外,更不覺暗暗起了慚愧之心。他以畢生的精力,浸淫於這柄鬼頭刀上,卻做夢也未想到,這柄刀到了別人手中,一刀便能展出如此激盪人心的威力!
但齊星壽等人面上卻是憂慮重重──這時不但園中群豪早已聞風四下趕來,萬老夫人、潘濟城等人也早已來到畫舫邊。還未到可以害人時,萬老夫人是決不肯露面的。
楊不怒一刀劈出,冷冰魚紋絲不動,刀風已扇起了他鬢邊長髮,刀鋒也已眼看便要劈開他頭顱。
他身形倏然移開四寸……
僅僅只移開了四寸,刀鋒便已無法傷及他一根毫髮,只因移開四寸便已足夠,是以他決不肯多移一寸。
這判斷是何等準確,這鎮靜是何等驚人!
群豪再次驚讚!
冷冰魚「破雲震天筆」已在不知不覺間悄悄滑出──這一招沒有任何驚人的力道、詭異的架式,但輕、靈、巧、快、穩,言語難敘。這一招看來絲毫不覺辛辣,但銀光顫動,已將楊不怒前胸「玄機」、「將臺」、「乳泉」之間的十一處大穴完全籠罩。
楊不怒擰腰轉身,鬼頭刀如閃電、如狂飆,勢如風捲落葉,式如鳳凰展翅,白銀光下反揮而出。
這一刀連削帶打,自對方不意中攻出,攻向對方無法招架之處,用得當真是狠極、險極!
哪知冷冰魚還是紋絲不動,直等到這一刀已堪堪到來,手腕一擰,筆柄已恰巧點中了他刀尖之處。
鬼頭刀立刻被震開,「破雲震天筆」筆身已隨著那手腕一擰之力亂灑而出。這一招亦攻亦守,攻守完全融於一剎那間,妙造天成,渾然自如,其狠辣、兇險處又遠在楊不怒那一刀之上。
兩招拆過,齊星壽等人面上憂慮之色已更見沉重。
潘濟城本與齊星壽並肩而立,此刻不禁悄然嘆道:「楊七俠體力已是強弩之末,兵刃更不稱手,以己之短,攻人之長,只怕……唉!十招之內,他兵刃便當真要脫手了。」
齊星壽濃眉深皺,沉聲道:「何況冷冰魚仗以威震武林的‘飛魚穿魚式,凌空十八刺’還未使出,便已著著佔了先機……唉!淮陽門的英名,莫非真要在今日斷送?」
潘濟城道:「但願有人能替下楊大俠,否則……」
齊星壽苦笑道:「此間人又有誰有把握能是冷冰魚的敵手?」
潘濟城雙眉一軒,但隨即垂下頭去,長嘆不語。
就在這時,黑暗中不知是誰突然大聲喝道:「第五招……是第五招了,看來不必十招,‘淮陽’楊不怒兵刃便將脫手。」
就在這短短五招間,楊不怒鼻窪額面果然已現出了汗珠,鬼頭刀使出,也不再有那種令人動魄驚心的威力……
竹林中人目光的痛苦與矛盾之色,已尖銳得有如兩柄剪刀,幾乎要將他的心一片片剪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