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珠心

我們領著王冰裁排開圍觀人流,好不容易擠進光德坊時,仰首可見滔天大火在木瓦檁柱上翻滾,長安民舍多以木材為主建設,更易滋長火勢,嗆鼻的濃煙讓人不敢靠近,武侯鋪兵士別無他法,只能拆除建築以阻斷火勢。

王冰裁幾番想要拼死衝進火中,被我和李淳死死拉住。

再後來,雖然一直未能找到她的父母,她猶自笑自語,「不要緊,阿爹阿孃一定沒事,青天白日,他們怎麼會跑不出來?」說著說著,秀目一眨,滾圓淚滴灑落衣襟。

我雖覺此火生得蹊蹺,也心存萬一的僥倖,勸慰她道:「講不定你阿爹阿孃去哪裡走親訪友,還沒回來呢!」

王冰裁連連點頭:「對,對,他們今日往郊外拜祭姑母,一定還沒回來!」

夜幕甫降之際,大火終於燃盡而滅。收拾現場的的武侯鋪兵丁從火場裡抬出數具燒作焦炭的屍體,王冰裁渾身顫抖,不敢走近,我緊緊撐住她的腰肢,她才沒有軟倒下去。

李淳面色緊張,嘴唇有些抖索,他也沒怎麼見過這種場面。我嘆了口氣,將王冰裁交給他摟著,走了過去。

燒成焦炭的屍體,衣物燃盡,身子綣縮,面目全非,已然瞧不出什麼端倪。我蹲下身子,忍住骨肉被火烤後散發的異味,從某具屍體身上找到一枚烤得變形的鎏金銅印,細細檢視,上面依稀刻鐫著「王」字。

將印章遞給王冰裁,她只怯怯地看了一眼,頭一偏,暈倒過去。

我握著她冰涼的小手,心頭沉重且佈滿疑惑,以我在麟州的教訓,再不信世間有如此巧的事,眼角餘光不禁往四周警惕瞟掠——若是有人縱火,或許那人還沒有走,混在圍觀人群中觀看罪惡成果。

目光掠至牌樓下方,眼角微微一閃,有道身影恍惚見過。我不動聲色將王冰裁交給李淳和小梁,往那道人影所在潛行而去。

然而那人也甚為警醒,彷彿察覺有人靠近,迅速從人群中退閃,我哪能讓其逃脫,足下加快緊跟上去。

那人穿街過衢,我窮追不捨,終於一前一後來到一處狹仄小巷。

我喝道:「站住!」

那人並不回頭,加快腳步。

我飛身而上,去抓那人後襟,掀開了頭上的氈帽,露出滿頭青絲。

「果然又是你!」正是曾經在酒館偷襲過我的那位窈窕小娘子。

她後退兩步,咯咯嬌笑,「郭女郎何以跟在我身後?」

我肅聲道:「你究竟什麼人?為何縱火?!」

她悠悠地搖頭,細眉如鉤,巧笑嫣然,「這我可不能告訴你。」

這等同預設是她縱火,我努力平息心中憤怒,審視她一番,微微笑道:「那麼,該如何稱呼你?一回生,二回熟,總該見告吧!」

「噫,」她略帶詫異,「郭女郎出征一趟,似乎有所改益。既然如此,我便犒賞你一二。我嘛,常被稱作十一娘。」

「十一娘?」我審酌,「貴姓?」

「姓隱,隱十一娘。」她嘴角上翹地看向我,不掩挑釁意味。

我斂眸,「隱十一娘?隱組織的十一娘?」話音未落,霍然揮掌擊去,她必不肯束手就擒,我惟有先下手為強。抓住她,不僅可能挖出殺害王大人夫婦的真兇,或許迷惑我許久的一些問題,也得以找到答案。

隱十一娘早有防備,側首避過我的突襲,我們對拳如電,互拆數招。我苦在剛從宮中出來,沒帶任何兵刃,惟有先拖住她,讓她無暇抽出袖間的雌雄雙刃劍,再予以重擊。

她開初面帶笑意,不以為然地與我過招,再拆十來招後,臉色漸轉沉重,大概沒有料到這兩個月我在家中日夜苦練武藝,進益超過她的想象。

她的拳腳功夫落盡下風,不過性情狡詐,終得尋了個空檔,箭袖回扣,抖擻出雙刃劍,寒光如銀,逼得我連連後退以避鋒芒。

我退閃中左右尋覓可作抵擋之物,瞥見牆角有隻錘頭殘裂的中粗鐵錘。此處靠近將作監,想是被棄置的製作工具。我趁隙拾起鐵錘,以郭家槍法對敵,避利劍鋒芒,展鐵錘進擊的雷霆之勢,隱十一孃的利刃雖偶爾將鐵錘撞破豁口,終無法徹底斬斷,不多時再落下風。

她步下漸有凌亂,焦急地打了個長長的唿哨,嬌聲喊道:「死相公,還在看熱鬧,再不出來,老孃要被斬這丫頭錘下,等著收屍喲?!」

我心知不妙,她若叫來了幫手,尤其是上回一道襲擊我的同夥,恐怕我的形勢堪憂。這打鬥許久,也沒見有巡衛前來巡視,簡直失職!

而隨著隱十一孃的連聲叫喚,牆頭上果真躍下當日一人,仔細瞧去,正是當日那名絡腮鬍子,只是這回扯去了那偽裝的鬍鬚,露出真容,面目白淨,狹眼長眉,竟生得有幾分女子般的魅惑。他雙手環抱胸前,看獵物般視我,「喲,今日收穫不錯。是就地處置,還是捉回去烹煮?」

隱十一娘瞪他一眼,「蕭仇,衝你這眼神,必須就地處置!」

蕭仇嗤地一笑,近前抬起她的下頜,「嘟」地親了一下她的櫻唇,道:「怎麼,沒吃羊燦皮,這麼大的酸味兒!」

他們兩人打情罵俏,視我如囊中物。此情此景,再也不會有裴雲極從天而降救我於危難。麟州之戰後,所有的艱難路,都必須我獨自奮勇面對。

我略作盤算,淡淡道:「兩位你情我儂,敢情想一起在大理寺的監牢,嚐嚐二十四般刑罰的滋味——」

他倆審慎地對視一眼,隱十一娘咯咯笑道:「就憑你?」

我擺出迎戰姿勢,道:「一起上吧,若能二十招內製服我,就是你們贏,不然的話,呵呵,伏地聽聽鐵蹄聲——廣陵王必定派人應援我了!」

言畢,揮錘上前,與他們纏鬥起來。

我攻勢凌厲,對戰數招,隱十一娘放緩招式,對蕭仇道:「喂,你聽,當真有人馬過來!」

蕭仇冷哼一聲,道:「別上她的當,空城計!」

「我耳朵可沒壞!」隱十一娘嬌滴滴地跺腳,「當真有鐵蹄裂響,咱們已完成任務,還不快走!」

「她怎麼辦——」蕭仇抬頜指向我。

隱十一娘沒好氣地說:「抓她何用?可沒這個指令,莫要逾越招責!快走、快走!」

她連連拉扯,蕭仇執拗不過,終究虛晃一招,放棄對我的攻擊,攜她揚長而去。

我見他倆消失在屋頂牆頭,瞬即扔掉破鐵錘,從相反方向疾速跑開。直至跑回光德坊的火災現場,看到李淳等人仍在原地,停下腳步,汗水虹雨直下。哪裡有什麼鐵騎來援,只不過這個時辰將作監成百上千的工匠,剛好開始以牛皮作隔,打煉精製兵器甲冑,發出形同鐵蹄的聲響聲音罷了。

秘書少監王新元夫婦離奇死於大火,光德坊大半條街道燒作灰燼,大案很快引發皇帝關注。當日便頒下詔令,京兆尹和大理寺合署調查。一夜失怙的王冰裁,則在李淳的懇求下,暫時住進公主府與我為伴。

將她安頓妥當,交託納蘇安撫她歇息,我於深沉夜幕來到書室,將當日詳細見聞告知等候已久的郭曖。

郭曖聽畢,沉吟道:「手越伸得長,越容易被剪折斬斷。」

我實在搞不懂他打的機關,索性問:「你說的是隱組織,舒王,還有別的哪個?」

郭曖說了一句讓我差些從軟席上蹦起三丈高的話,「我也不知道指的誰。不過,此事並非沒有蛛絲瑪跡可查。先查查王新元夫婦進京時的馬伕吧,我想他大概偷聽到了什麼話,賣給了有需要的人,這人或者就是隱組織的主腦,或者與其相互勾結。」

我說:「這可不容易,大海撈針。」

「我會令人去查,你先管好自己的事。如今阿鯉也摻合進來,讓事情愈加複雜。」郭曖看向我的目光深懷憂鬱,「阿瑤,若果舒王求得聖上定為你舒王妃,你可會承旨?這會毀你一生的福祉。」

「大伯和堂哥,還有那麼多郭家子弟軍死在麟州的時候,阿爹,」我苦笑道:「我此生的福祉便已消耗怠盡。我必須為他們報仇,必須找回屬於郭家的榮光。」

只是,我雖然跨出了這一步,究竟如何下手,竟一時找不到方略。我垂首冥思許久,郭曖默坐我對面,也不來驚擾。直至我終於抬首,道:「今時今日,咱們郭家還能與他們對抗的,除了阿爹你,惟有我了。阿爹,到此時,你還不肯告訴我當日夾在澄泥硯裡的究竟是什麼?好讓我知已知彼嗎?」

郭曖緩緩啜茶,面有猶疑,我又加上一把火,「王新元大人的死,會不會也與舒王有關?」

郭曖搖首,「這倒未必,王新元為人謹慎低調,卻有一點頗引人注目,這或許也是此番得以擢升和引致殺身之禍的原因:他多番著文,力陳藩鎮之害,力主削藩,早已成為強藩的眼中釘!」

我問道:「那麼,此次主張提擢他,是誰是主意?是東宮麼?」

「非也。」郭曖一口否決,「東宮不會引火上身。我聽說,是御筆親點。」

我咋舌,「這,豈不是向聖上示威!」

「不然,聖上豈會為小小京官之死勃發雷霆大怒?」郭曖淡淡一笑。

他站起身,從密匝的書桌底部拿出那方惹事的澄泥硯,按動機關,取出內藏那頁絹紙給我,道:「你自己看吧。」

我迫不及待地搶過,郭曖抬手緩然撥動明蠟燈芯,增亮光線,絹紙上的字一個一個明晰地落入我眼中。

這是一封書信,抬頭五個字是「希烈兄明鑑」,其後詳敘與「希烈兄」相識相遇,滿篇溢美之辭,寫盡對這位「希烈兄」的欽佩和仰慕之情,信末還誠邀四月京城一聚。

我看得一頭霧水,道:「這有何不妥?」又將信紙翻來覆去檢視,「莫非其中還有隱言?」

郭曖不動聲色,「你瞧瞧落款。」

眸中落到落款上,赦然寫著「弟詡敬致」四字。

「詡?」我馬上明白過來,「看這落款時間,是十年前李詡寫的書信,不過,也似乎沒有什麼特別不妥之處啊!」

郭曖冷顏一笑,「單以書信來講,確無特別不妥之處。不過,此書信中的希烈兄,你可知是誰?他就是十年前奉天之難的禍首之一,曾任淮西節度使的李希烈!當年,藩鎮四起叛亂,聖上本自信任他,令他兼領平盧、淄青節度使,征討淄青的李納,誰料他反與李納通謀,並與叛亂的朱滔、田悅等勾結,自稱天下都元帥、建興王,後又攻入汴州,旋稱楚帝。聖上本自對奉天之事深惡痛絕,對辜負信任的李希烈更是恨之如骨。就算當時李詡年紀尚淺,你瞧這行文筆法尚還稚拙,但若讓此信送到聖上手中,舒王或將蒙受重大打擊!」

我眼睛一亮,道:「咱們現在就想辦法送到聖上手中!」

「你呀你!」郭曖拿起几上的函板拍我腦門兩記,「一封書信絕不足以扳倒舒王,我們豈能打草驚蛇!這也是他當時年輕氣盛,大概想結交藩鎮加強勢力。奉天之難中,他隨從護駕立下大功,一舉博得聖上的極度信寵。如今的舒王李詡,再也不可能犯下如此低階的錯誤!」

我明白他的意思,道:「要扳倒他是曠日久長之戰。只是沒想到他竟借擇妃之事再行孤立郭家,不過我們也正可藉此機會,把局勢擾亂,為現在已經滴水不漏的舒王樹敵。」

「哦?」郭曖微笑,「怎樣樹敵?事情並沒有這樣簡單。阿瑤,咱們絕不可操之過爭,你可曾想到,聖上此次大張旗鼓為一子一孫擇妃,另有深意?聖上年事漸高,開始忖度子孫的心事了啊。舒王收復鹽州,居功至偉,如今風頭愈炙,越加蓋過東宮。願與他聯姻,博一把未來潑天富貴的世家大有人在。」

「不錯,連韋賢妃也坐不住了,將自家侄女推納出來。」

「韋賢妃之子尚在襁褓中,非嫡非長,本朝更無立襁褓弱子為儲為帝的先例,她總得找牢倚靠。她素來精明,恐怕拽著侄女左右搖擺,尋找最佳時機和人選,不會急於馬上塞給舒王。」我回思韋賢妃的舉止,不得不承認郭曖分析精當,韋賢妃仍在考量遲疑,因此才會對被李詡和李淳同時爭搶的我,萌發格外的敵意。

我思忖道:「以舒王的精明,必定猜度到聖上的心意,看似任他自由擇妃,其實也可同時映襯出他的心思。」

「對。」郭曖點頭,「你終於想到點子上來了。」

「他第一個回絕吳若莘,是因吸取教訓,不敢與淮西重鎮明目張膽地勾連一起?」我一邊想,一邊不由冷笑,「私底下,他與淮西恐怕早就暗通款曲,形同一家!」我始終記得郭曜的遺言中提到的「淮西」,堅信與爾朱勾結的奸細就藏匿在淮西軍營內。

郭曖淡淡道:「奉天之亂,就是聖上最大的隱痛!他哪敢稍觸龍鱗!」

「沈家也就罷了,她家庶出的女子,頂多只能為一品媵,」我繼續分析,「那他為何繞過了韋賢妃的侄女。賢妃深受聖上寵愛,如此強強聯手,不正當所願?」

「確是正當所願,卻也露了行跡。需知聖上固然倚重西川重藩,藉以外抗吐蕃,內拒河朔三鎮,但聖上疑心尤重,怎不暗存防範。舒王若選韋家,覬覦皇位之心,豈不昭然若揭?須知聖上最恨臣子自以為是、妄揣聖意。舒王在聖上面前一直也自謙淡泊,若毀了聖上對他的認可認知,那他的失寵失勢,不過就在瞬息之間。」

我略有疑惑,「既然有意皇位,若一直自謙下去,豈不讓聖上產生誤解,錯過時機?」

郭曖微微一笑,「我想,舒王是在等。」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