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擇妃

李詡清朗目光從眾人身上掠過,啜下一口茶,慵懶悠然地說道:「賢妃娘娘,你也說滿座嫣紅,卻要我當堂說出中意之選,可不是教我得罪人?」

「早就聽說舒王殿下聰明絕頂,長袖善舞。可沒曾想到,連說出中意女子這樣的事,也想得這麼周全,真是難得啊——」一直靜默坐在下首的崔景,含笑慢悠悠冒出一句話。

李詡的笑容略僵了僵,很快回復過來,嘴角微勾,道:「想我仍然不夠周全,不知哪裡得罪了吳夫人,非得這麼寒磣我。」

崔景微笑,「殿下可是冤枉我了,沒聽出我在為你鼓搗,怕你錯過心儀的好女子?」

韋賢妃便道:「吳夫人說得甚是,從淮西來的若莘女郎,就是咱們大唐赫赫有名的才女,聽說七歲能文,詠絮之才不下前朝的昭容上官婉兒,今日正當時候,若莘,不如當場作詩幾句,讓咱們的舒王殿下長長見識!可知閨閣之中也是有人才的。」

李詡笑道:「娘娘又來替我招仇恨,我幾時輕視過閨閣女子?譬如在場的郭家女郎瑤象,就是上馬能戰的女中英豪,絲毫不遜男兒。」

他忽地提到我,我只能腹誹幾句,輕抬眉目,平靜接受他為我引來的諸位女子的審視目光。好在韋賢妃此時的關注點在吳若莘,李詡的話只讓她的眉梢微閃,隨即自動略過他的話語,仍滿含鼓勵地將目光落到吳若莘身上,吳若莘只得站起,恭敬揖禮道:「娘娘謬讚,娘娘和眾位王妃、姐姐當前,若莘不敢賣弄。」

崔景笑道:「若莘,賢妃娘娘點到了你,你若不吟出三兩句詩來,可是拂了娘娘的面子。至於寫得好不好,座中自有像舒王這樣的高才評鑑,只管大膽些!」

聽崔景這樣說,吳若莘垂首沉吟片刻,道:「娘娘,恕若莘大膽,應詔詩若莘可以信手拈來,不過辭法刻板無意韻,難以映襯今日隆盛歡喜的情形。倒是方才我跟郭姐姐從麟德殿過來,途經太液池和蓬萊山,見雖已入冬,仍培植得林木蔥鬱,實堪嚮往,心裡便仿古樂府,默了兩句,說出來讓諸位作個取笑談資吧。」一邊說著,曼聲吟出詩句:

「風過林,逐水流,花樹繽紛迷歸途;

雲霞隱,綺翠竹,漂泊漢衣袖。

安知峰壑滄海轉,不疑靈境造化同;

歡樂極兮樂其極,一曲千韻折箜篌。」

一首吟畢,滿座悄然。良久,但聽韋賢妃清脆擊掌,讚道:「好詩,好一句‘安知峰壑滄海轉,不疑靈境造化同’,絕妙至極!」

她一讚好,在座聽懂沒聽懂的,都紛紛點頭贊好。

韋賢妃便側首對李詡道:「阿詡,不如你來點評一下?」

李詡啜了一口茶,眉宇溫和地看向吳若莘,道:「詩是好詩,更難得詩中有隱世之意。所謂以詩存志,若莘令我心實傾慕。只嘆我受父皇恩重,立志粉身碎骨以報皇恩,只怕無暇隱世求一已之獨善安樂了。」

包括我在內的殿中許多女子已聽懂李詡話中含意,他委婉地否決了吳若莘,令她們暗自鬆了一口氣。吳若莘垂眸流光暗轉,與我視線相接,她放鬆地一笑。

韋賢妃失望之色溢於言表,嗔對李詡道:「可見你沒福。這樣好的女子,吳夫人,我得留她在宮中多住幾日。」

崔景站起欠身道:「多謝娘娘。如此我也可以多多賴在孃家幾日,娘娘實在體恤我!」

吳若莘得命回坐席上,神情輕鬆許多,她已遵韋賢妃指令當場獻詩,至於能否被舒王瞧上,可由不得她作主,這樣也算完成了任務。

我暗中觀察,韋賢妃首先將吳若莘拎出,似乎是為自己侄女打前陣,第一仗顯然過關,似乎也為她把控此事增添了信心。

又聽崔景清越聲音響起,「娘娘這般體恤我,我也該投桃報李,體恤幾分娘娘。娘娘盡誇別家閨女,豈不見座中還有自家的女孩,也該給舒王引見一二。」

她這樣一說,眾人目光便不約而同投向韋姜。韋姜恣然地嬌媚一笑,風姿綽約地趕緊站起揖禮。

我與吳若莘對視一眼,心道崔景也不含糊,這麼快就幫韋賢妃切入到正題。

只見韋賢妃悵然搖頭,「我家的女孩兒既不能文,又不能武,惟一的好處和壞處都在性情開朗上,便是開罪了人也不自知,可令我擔憂——」

還未說完,韋姜便已暈紅了雙頰,嬌聲如鶯語,嗔道:「姑姑,哪有這樣貶低人的!」

韋賢妃笑指她道:「瞧瞧,真是嬌養慣了,這會兒就沉不住氣。」

崔景笑道:「韋女郎,你家姑姑主持今日之事,必得先貶自家閨女,才算盡到主人的禮數,你莫急,咱們和舒王都有眼睛呢,看得出你的好處。」

牛熙也揚聲雀躍慫恿,「正是,正是!韋女郎的美貌可是真正得了母妃真傳,她本自聰穎,若能得舒王教化,定能日進千里,成為賢德王妃,給咱們作個昭懿示範。」

「方才舒王還說忙於政務,恐怕沒有時間教化吧。」坐在崔景下首的沈知柔忽地不冷不熱地冒出一句話,也不瞧韋賢妃的臉色,將素手剝就柑橘遞給身側的沈知言,自顧自言道:「很甜,這柑橘有心,得嚐嚐才知道好不好。」

牛熙微怔片刻,笑意滿面將在座眾女巡視一番,拍手歡聲道:「哎,也難怪裴夫人不快。失敬失敬,差些忘記了,方才在馬球賽場上,還有沈、楊兩家的女郎特別出挑,母妃,恕我眼拙,總以為天底下除了母妃外再無美人,現下仔細看得清楚,當真豔若桃李,雖略比母妃遜色,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依我說,舒王殿下也不必格外煩心擇妃,比著咱們母妃的模樣,現場擇一個,堪堪正好!」

她一番奉承,令得李詡一直含笑的嘴角忽地一僵,韋賢妃指向她笑道:「你們瞧瞧,天底下再沒有比牛昭訓更巧的嘴,難怪太子把她當寶一樣供著。昭訓啊,你的小嘴每日必用天竺蜜果浸泡了的!」

牛熙便纖手回指櫻唇,道:「那也是母妃賞給我的果子!」

圍坐近側的諸王妃見韋賢妃歡喜,又陪著奉承說笑,我也沒有留意去聽,其間不知討論到什麼,忽聽牛熙脆聲問沈知言道:「知言,聽說你的母親近日患病,可好些了?」

「我阿孃沒有生病!」沈知言脫口而出,隨即省悟,怏然低下頭來,「我,我母親正在將養。」

吳若莘湊在我耳側,低聲道:「牛昭訓好生厲害,有意混淆沈知言的生母與嫡母之分,無非提醒庶出身份,讓她在人前抬不起頭。」

我暗自思索,牛熙究竟是因為球賽時被沈知柔羞辱而施報復,還是本就與韋賢妃聯成一路,有意排擠她人,促成韋姜?

牛熙又笑盈盈道:「冰裁,恭喜啊,我剛收到你家送來的貼子,下月十三操辦你的及笄禮?」

王冰裁正樂悠悠地嚼著番籽瓜片,甫聽牛熙叫到,驚得瓜籽嗆進咽喉,漲紅了臉連連咳嗽,好不容易順下氣來,擺手道:「賢妃娘娘,各位嬸嬸、姐姐,你們只當沒瞧見我!阿爹阿孃非攆我來見世面,我就是混著頑的。」

韋賢妃忍笑道:「那今日見到世面了?」

王冰裁瞪大眼睛,「當然見到了,娘娘你美若天仙,更要緊殿裡的茶點好吃得不得了,要能借用廚子幾日就好了!」

韋賢妃樂不可支,「豈止借用,到你家府上住上一年半載也沒有問題!」

王冰裁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家哪裡用得起廚子,不過請他教授我兩天,把手藝學到就好了!」眾人又是一陣樂笑。

「唉,怎麼越扯越遠,」崔景輕語嘆息,「瞧咱們這群女人聚在一起,有的沒有閒扯到哪裡去了,教舒王這麼一位上得戎馬場,下得翰林院的昂揚男兒冷在那裡,好不尷尬!」

韋賢妃拍案,道:「吳夫人提醒的是,看我雖然一把年紀,聽到有人誇讚美貌也得意忘形,可見我也是俗人一個!來來,阿詡你說說,可有什麼想法?阿姜,諸位面前的茶涼了,替姑母盡地主之誼,將烹製的茶奉上來。」

韋姜會意,連忙應聲而去。就有年長王妃打趣道:「咱們不急,倒是舒王總在喝茶,恐怕已杯盡,先替他斟滿吧——」

韋姜已親自捧了一盅熱茶,盈盈纖步上殿,聽到打趣的話語,毫不退縮,當真走到李詡跟前,眉目含情,欠腰斟茶,沈知柔看在眼中,恨恨推了一下面前果盤。

此時,那名喚拓藍的女史入殿,恭身將雲英丸置於我面前的幾桌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下。沈知柔正巧看見,謔笑一聲,道:「噫,怎麼娘娘還有私房的好東西賜給郭家女郎,我只道娘娘忒也偏心吳家女郎,原來還偏心郭瑤象,一顆心左搖右晃,莫不像盪鞦韆?!」

她說話殊不客氣,在場眾人一時噤若寒蟬,不敢隨意接茬。我笑道:「這是娘娘對今日球賽的嘉獎。」

沈知柔嘖嘖道:「瞧,咱們真是疏忽,竟忘了還有一位球場上的英豪在此。今日若是殿試,郭家妹子當可高中狀元郎!」

牛熙便笑道:「嗨,咱們女人猴耍般的馬球賽,也敢拿來跟殿試相較,可不教人笑掉大牙!況且我素來知道阿瑤,她何曾有意上場?姍姍應戰,還不是因她重情重義,無奈之下替你們白隊撐場。阿瑤,你說是不是?」

是,或不是?

眾人的目光再度聚焦於我。

韋賢妃贈我雲英丸,說下那番話,意在暗示我不要摻合,置身事外。可是我既然決心前來,又上賽場,必得摻合進去,哪怕結果差強人意。

我手執輕薄如絹的雲英丸,面帶感激,朝向韋賢妃懇求言道:「娘娘賜瑤象如此珍貴的丸貼,瑤象豈不知珍惜?方才娘娘私下也曾訓誡,身為女子,不單應在馬球場上逞英豪,也當愛惜容顏。容才並舉的女子,更能得到男人的愛重。舒王殿下,你說呢?」

我含笑將目光投向李詡,直接詰問,剎時令殿中氣氛陡然凝重。

李詡顯然也是一怔,隨即他嘴角下沉,眸底深邃殊無笑意。

他緊盯著我,良久,吐出兩個字:「不錯。」隨即,他突然間似乎放鬆下來,慵懶地斜視韋姜,看得韋姜嬌羞地垂下頭,聽他說道:「方才我在麟德殿上觀賽,韋姜女郎不僅豔壓群芳,堪比賢妃娘娘,還能與郭瑤象這樣的沙場女將一較高下,實堪可愛!」

韋姜眼簾忽閃,顯見心中激動興奮。沈知柔的臉色陰沉如黑雲。

韋賢妃微微笑著,「如此,這事——」

惟有崔景面不改色,甚至眸中掠過一縷疑惑。顯然,她跟我一樣,聽出李詡所說的是「可愛」兩個字。不知怎地,我心中有種不妙的感覺。

「不過,」李詡的聲音中氣深厚,輕易地將韋賢妃下面的話語壓制,他說:「我經年征戰沙場,更鐘意力掃千軍,不屈不撓的勝者。郭瑤象技壓全場,智勇雙全,令我愛重。」

「令我愛重。」

四字如有迴音,在偌大宮殿久久迴響。殿中乍然沉靜,連空氣彷彿也停止流動,緘默如深。韋姜的嬌笑立時僵凍,韋賢妃眼瞼赫地下沉。

我更萬萬沒預料,我此行參與球賽和擇妃,只為擾亂李詡與韋賢妃的聯姻聯合,竟收撿到此種結果!

震驚交加之餘,凝眸與目含深意的李詡長久對視,唇邊終勾起一抹微笑:你有你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橋梯,我不怕你。

「啪、啪、啪。」有人清脆擊掌三記,打破沉寂,聽她朗聲道:「美事、美事!今日玉成佳緣!」我有些木然地尋覓到擊掌的來源,正是崔景。

「這——」韋賢妃如夢初醒,探詢地目光直視李詡,「阿詡,你是這個意思?」

李詡朝她拱手,瀟灑自若,「阿詡謝過母妃。」

韋賢妃臉色僵了僵,很快滿臉堆笑,道:「如此甚好、甚好,皆大歡喜,我總算能跟聖上交代了。你父皇素來信重你,你擇定的人兒,料他必不會反對。」

連我也能聽出她聲音艱澀,而我更是收授來自四面的尖利目光,連沈知言看向我的眼光也掩飾不住嫉妒,遑論韋姜目光惡毒。李詡這招夠狠,從初選到塵埃落定必還有時日,更少不了波折,我被他置於風口浪尖,誰知道哪家能收納漁利,真正的舒王妃花落何處?

可是,擾亂一池春水,不正是我想要做的?總歸郭家已無退路,也沒有更多可以失去的東西。亂起來吧,才能有所收穫。

卻聽崔景道:「有娘娘這句話,咱們可就等著吃喜酒了!來來來——」她端起面前茶盞,「咱們以茶代酒,先賀舒王和瑤象!」

殿中恢復喧囂,牛熙等人小心翼翼地琢磨著韋賢妃的心情,見她也拈起茶盞,才不聲不響地跟隨行動。

我也端茶,新增姜蒜的茶水苦澀氣味撲鼻而來,眯了眯眼,正待一飲而盡,忽聽有人高聲問道:「喂,喂,你們說吃誰的喜酒?!」

我放下茶盞。

李淳身穿一襲純白的圓領常服,大搖大擺走進殿中,漫不經心左右巡視一番,一時或者沒看見我,只揚聲道:「我來晚了。看起來錯過了好事!」

韋賢妃嗔怪道:「可不正是錯過好事?快來,坐你舒王叔身邊。你舒王叔有意擇你姑姑為妃,還不上前恭賀他們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