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煉火·灼灼葉中華 第13章 鶯燕

「進球,進球!」

東內麟德殿南的馬球場鼓聲雷動歡呼盈沸,一藍一白兩支女子球隊激戰正熾,宮娥內宦圍觀助興,看到精彩處磨拳擦掌。

藍隊中最搶眼的莫過於太子昭訓牛熙,身姿綽約纖腰如柳,縱橫掠馬間奪杆搶位乾淨利落,開場不到半個時辰連入三球,博得滿場喝彩。

白隊的領隊則是太常卿裴次元的兒媳、戶部度支郎中裴度之妻沈知柔。她本系馬球場上一名猛將,奈何近年懷孕生產,荒廢技能遲滯了體力,勉強進上一球,剛剛搶上杆的球,被牛熙虛晃一杆鉤攔劫走,惱得俏臉生煙,銀牙緊咬。

牛熙已牽轡遠遁,偏還落下霖鈴般連串脆笑,「裴夫人,你力怯技弱大不如前,這回輸定了!」

觀賽臺上主位就座的是主理六宮、暫攝後印的韋賢妃,憑我的身份資歷,當然只能偏坐於賽臺一隅,恰巧耳利地將牛熙的話聽得一字不落,不由微微勾起嘴角。

「牛昭訓聰明忒是聰明,卻過於好強,沈知柔哪是好相與的。」身側,有人淺笑低嘆,說出了我的心裡話。說話之人身材纖瘦,披罩一襲雪白斗篷,眸如湛露,眉捲菸霞,小巧的五官精細如鐫,鬢邊特地散下兩縷髮絲,隨風輕拂,更添婉約風情,正是新近入京的淮西節帥吳少陽夫人崔景——曾仰慕我阿爹郭曖十年的崔景。她雖已年過三十,其實更有女人成熟韻姿,京中風雅之人,曾引謝眺的詩句「徘徊去髻影,灼爍綺疏金」喻比她,恰當其分。按理,以她的身份,該坐在韋賢妃身邊陪同談笑,不知何時調換到我的身邊。

她說的沒錯。沈知柔另有一層身份,系當今皇帝已故的嫡親母舅沈震的重孫女。皇帝生母沈太后在安史亂中流落民間,數十年來遍尋不得,皇帝本是孝子,即位後特為信重寬宥外家,又格外寵愛這位據說相貌酷肖沈太后的外侄孫女,因而滋養得沈知柔嬌矜強勢,不肯讓人,果然見她揚起姣麗面容,回道:「昭訓還沒經歷生產之苦,自然比我身強力壯!」

這正擊中牛熙的短處,她雖受太子寵愛,但至今一無所出,哪能不焦急,接下來一杆投出便沒能進球。轉過頭,又換回嬌媚笑妍,清叱一聲,殺入賽場。

我與崔景頜首相互致禮,崔景看向賽局,曼聲道:「今日本不是她們的賽局,何須如此費勁呢。」

對於崔景,我並不十分熟識,郭曖曾以「有識見」三字形容,不可怠慢輕視,便低聲應答道:「好比大典前的九功舞,總需有前奏添彩引領,這兩位,都是娥眉翹楚。夫人既然在這裡,想必淮西還有哪位素未謀面的姐妹來京。」

今日的馬球賽確有深意,皇帝有意近期為李詡和李淳兩人擇妃。本朝通常從高門甲第中擇妃,故此近些時日京中添了不少外地趕來的貴女。方才粗略掃視,這場球賽彙集不少眼生的應選貴女,韋賢妃呈皇命,大抵要從通過球賽擇挑合適人選。

「那是自然。」崔景對此並不隱晦,順著她的眸光,我看到賽場上一名策馬揚舉白衣飄舉的妙齡少女,妝容極淡,益顯纖眉細長,清麗端嚴。

「那是我夫的寶貝女兒,若莘,」崔景說道:「吳若莘。」崔景嫁到淮西不足一年,吳若莘當然不可能是她的親生女兒,當是吳少陽原配之女—-。

我見崔景神色淡然,笑道:「吳家妹子人才出眾,不過我瞧夫人對選妃並不熱絡。這般辛苦地上京一趟,敢情為的歸寧探親?」

「若莘同我一樣,對京中無甚好感。看來,咱們可以早些回淮西,免得我那好夫君日日想念女兒。」崔景輕哂一句,將目光重新放回賽場。

賽場上早已風雲突變幾番,眼下重新發球,白藍兩隊各衝出兩員策馬如流星趕月,沿著馬場夾搶,儼然誓將此球收入囊中。白隊其中一人是吳若莘,另一人我也不認識,長著極標緻的瓜子臉,眉目生動,俏美的五官好似初綻的新蕊,頗為引人注目。

「噫,沈知柔的妹子沈知言也上場露臉了。」崔景同樣注目於那女子,她在京中交遊甚闊,識得不少貴女,很快認了出來。

「沈知言?好文氣的名字,好嬌俏的小妹子,不過跟她姐姐不太像。」

崔景微微一笑,「那是當然。這位知言女郎,有些機靈勁兒,還算出挑;只可惜庶出,想出人頭地,艱難。」

「藍隊這兩名妹妹球技不遜,只是看著更加面生,又是什麼來歷?」

崔景耐心一一指給我看,「那腰間繫豔紅束帶招搖惹眼,身材浮凸有致的,大有來頭。是賢妃娘娘的孃家侄女,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的鼎鼎大名想來你聽說過,那便是他的長女韋姜,剛從劍南來的長安,前日曲江宴上倒有一晤。據說賢妃替侄女張羅作舒王妃,已得了聖上七八分首肯,瞧她的模樣,倒是承繼了幾分韋皋的英帥,只是韋皋治蜀頗有一套,教女卻不敢恭維,忒張狂!」

「既然已得聖上首肯,徑直指配了就是,何必大張旗鼓鬧這麼一齣?」

崔景一笑,諱莫如深,「聖上的意詣,誰敢妄揣?也許他還想別家女郎一些機會?咱們做好自己的本份就是。噫,跟在韋姜後面那位是?——」她仔細看了兩眼,搖頭道:「呵,身量未足還沒長成人的小丫頭,好像是琅琊王家的女兒。怎麼,你不識得她?」

我詫道:「我哪裡認得!」

「呵,說起來,她是廣陵王李淳的表妹呢。還記得過世多年的王良娣麼,她父親正是王良弟的嫡親兄弟,往常在鎮海任上,前幾天剛剛擢升秘書少監,往京裡來,也巧,在通化門入城時恰有一面之緣。這女孩年紀尚小,未成氣候,看來是湊熱鬧的。」

說話間,聽賽場上牛熙清叱一聲,陡然馭馬提速,藍光炫目,斜刺裡生生嵌入白藍四騎間,球杆靈巧飛挑,奪球入手,飛馳殺向球門進球,整個過程逐電追風般流暢,剎時贏得場內外狂暴歡喝。

歡呼聲驟起驟歇,被場中突發的意外壓制下去——牛熙搶球突兀,以致沈知言的坐騎收勢不及,撞上了吳若莘。

我與崔景連忙飛奔上前看顧,萬幸場外巡遊監察安全的驍衛經驗豐富,及時上前勒馬扶人,兩人墜馬有驚無險,吳若莘崴了腳,沈知言的手臂略有擦傷淤青。我們趕到時,楊家女郎正扶著沈知言的手關切地細細檢視,韋姜則一副被嚇壞的模樣,煞白嬌媚的小臉,大著嘴巴連聲叫嚷「出事了,我,我頭暈!」不知情理的,恐怕以為墜馬的是她。

牛熙未曾沒料到釀成如此局面,滿臉愧意,連連致歉。沈知柔掃視一眼沈知言的傷情,回頭毫不客氣地對牛熙道:「方才說昭訓身強力壯,果真不負盛名,有這份閒氣力,何不回東宮去使,在這裡逞什麼英雄!也不瞧瞧,今日何事最當先重要!可笑!」沈知言見姐姐說話直衝,暗中拉扯她的衣襟,沈知柔卻不理睬,繼續道:「你拉我作甚,今日偏要教訓這不知好歹進退的,果真破落門戶出身,上不得檯面!」

沈知柔一番嚴辭斥責,無意間壓住了韋姜的作戲,左右見無人理睬,她無趣地安靜下來。

牛熙聽得面色臊紅,眸裡染上淺薄冰霜,眉間仍蘊笑意,說出來的話客套有禮,「牛熙有錯,裴夫人教訓,牛熙謹記在心。」

沈知柔不依不饒,「若是認錯頂數,儘可以讓我騎馬踩踏你幾次,再來認錯!」

牛熙忍耐著,「夫人已將我來回踩踏,還待怎樣?」

我見情形尷尬,上前勸道:「兩位姐姐,且別盡顧著說話,不如讓宮女攙扶傷者旁側歇息,賽事只怕還得繼續。」

誰料沈知柔抬頭看見我,又是一聲尖利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差些做了我弟妹的郭大女郎!怎地,我那不成器的小叔已被你害得宗譜除名,你倒是不嫌害臊,趕著出來另攀新枝?」麟州一役後,裴家已將「畏罪自盡」的裴雲極從宗譜除名,故而沈知柔有此一說。

她說話如此不客氣,又見她身後的韋姜掩嘴偷笑,眸中流露樂禍之意,我不禁胸中升騰怒火,可近三兩個月的磨礪,到底讓我能壓捺火氣,冷視韋姜一眼,讓她暫且收斂了樂意,又淡然看向沈知柔,儘量讓語氣平順,「依夫人的意思,我該出家學道,還是抱節守貞?臉面這東西,從來都是自塑自守,夫人句句有理,我要做的事,也事事在理。」

沈知柔豎起眉頭,「你什麼意思?」

「嗤——」我還沒回答,旁邊已有人輕笑出聲。

發出笑聲的是崴腳坐地的吳若莘,見眾人都看向她,羞赧地微微垂首,目韻流波里滲出一抹端莊與沉淑。

「你笑什麼?!」沈知柔不耐地皺眉責問。

崔景趕緊插言道:「我家這孩子,從小讀書入痴,想到詩文時時走神發笑,我都已經慣了!裴夫人別笑話她。」

沈知柔素來直心直腸慣了,信以為真,頜首未作深究。沈知言卻彎下腰,閃動俏生生的眼睛,發問道:「這位是淮西來的吳家姐姐吧,都說你學問極好,方才想到哪本書了,說來聽聽?」

「馬球場上談學問,可不是太廟典上舞鼙鼓,沈小娘子,忒心卻了。」崔景掩唇微笑,一邊攬袖扶吳若莘起身,「若莘,咱們先歇著去。」又對旁邊的王氏女兒道:「謝過王家女郎了,還未請教芳名?」

「夫人客氣,我名冰裁。」王冰裁靦腆一笑,細聲道:「其實我也想聽吳姐姐說詩文。」

「並非想到什麼詩文,」吳若莘長睫如蓋,一邊起身,一邊垂首揉搓腳祼,柔聲道:「我方才看見宮中紅梅簇蕾,想我淮西地暖,窗前的幾枝梅也差不離到了時候。」

我聽出她話中有話,道:「不知長安的梅樹與淮西可有不同?」

她仰首看向我,眸意純善,「一樹梅枝一簇花,我可只管得自家窗前梅,不管他家梅樹發新枝。」

沈知言撲楞美目,「兩位姐姐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阿姐,韋家姐姐,你聽懂了麼?」

韋姜冷哼,翻著白眼側過頭去,「咬文嚼字,賣弄玄虛,有什麼意思!」

我與吳若莘一問一答,無非傳達出四個字——「少管閒事」,沈知柔雖說脾氣不好,詩書之家出身的教養學識卻是在的,立時聽得明白,將馬鞭朝地一抽,濺起細碎塵土,咬牙道:「你們,膽敢指桑罵槐——」

她的公主脾氣尚未發洩出來,走來一名小宦人,尖著嗓子道:「諸位夫人、女郎,賢妃娘娘有令,既然傷勢無防,球賽當繼續進行——」她只得悻然閉嘴。

吳若莘嘗試著提腳,低聲喚痛,道:「我不能再賽了。」

小宦人笑眯眯的,「無妨,可更替人手。娘娘特地說,有傷無法繼續球賽的,將坐榻移至娘娘身側,娘娘說要好生看顧一下——還有,」朝牛熙和沈知柔各看一眼,「娘娘說,牛昭訓和裴夫人賽了半場,想是倦了,不如暫且歇息。」

言下之意十分明瞭,沈知柔狠瞪牛熙一眼,便將球杆遞給身後的親隨,對沈知言道:「你也去歇著吧。」言下之意,讓她也陪坐到韋賢妃身邊。

沈知言從宮女手裡拿了清靈膏,自往擦傷處抹,呵呵笑道:「哪有這樣金貴,我還是繼續再戰。」見沈知柔打馬走遠了,靠近我甜沁著聲音道:「郭姐姐,我長姐性子直爽,說話得罪人,你莫介懷。」

擂鼓聲起三下乍停,比賽繼續!

白藍兩隊再度被圓溜溜的鞠球吸走眼力精力,縱馬穿插,交相爭奪搏弈。雙方都沒有隊長,尤其藍隊失去牛熙這主心骨,劣勢凸顯,幾個意外失手,讓已得沈知柔幾分指揮精髓的沈知言撿了便宜,連中二元,戰至三比四。

我與崔景重新落座觀賽。崔景看得專注,眸中光澤漾動,嘴上卻也不歇,「聽聞女郎沉鬱府中數月,難得能見到你。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了。」鹽、麟兩州戰後,皇帝著力嘉獎舒王和神策軍,任命舒王為千牛衛大將軍兼領揚州大都督,優撫郭曜、郭鋼且追贈名位,並未追究郭鑄的罪過,然而與此同時,下詔廢除河中府管制,將原屬河中府的轄地分割至河東、宣武等府,河中軍隨之分割成數塊,名實俱亡。任誰都看得出,郭家的輝煌,從此一去不復返。而我,則一直承聖命謫居家中,今天頭一回被放出門,就趕上了馬球賽這等熱鬧的大事。

我鬱然道:「夫人嫁到淮西,想必也跟往常大不相同,又何必追究我的變化。」

崔景發出極低的喟嘆,「這就是女子的難處。除了出家從道,哪裡容得你一生賴在孃家。嫁給怎樣的人,便是擇了一條怎樣的不歸路。所謂擇妃,更是讓無數好女子任男人挑擇,無趣荒唐。說不定那兩位擇妃的叔侄,此時正在某個高處,俯覽賽場內外的人。」

我不由朝麟德殿的高處眺望,被幽閉家中,已有多時未見李淳,他不會真像看蛐蛐鬥盆一般,觀賞馬球場上的爭姿奪彩吧。

「舒王罷了,阿鯉才多大,我以為總得再等兩年,居然這樣著急擇妃。」我想從崔景嘴裡得到更多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