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煉火·灼灼葉中華 第13章 鶯燕

崔景嘴角一勾,笑道:「這兩隻香餑餑,究竟哪個最稱手,真費思量。牛熙大概要將方才受的氣全部傾洩在球場上。」清越目光轉向我,「阿瑤,你不上場一試?!」

世事轉寰難以預測,並不遙遠的三兩個月前,這兩隻「香餑餑」尚在搶奪我這塊夾肉蒸餅。如今郭家一落千丈,輪到我來思忖,要不要「一試」,多麼可笑。

崔景果然有她的眼光和識見,大致揣測到我此行的真意,我道:「不急。」

「你不急,時間可不等你!」崔景兀自含笑,語帶雙關。

「嗵、嗵、嗵——」頓挫有致的三鼓入耳,比賽只剩最後一刻鐘。

時間確實容不得我繼續遲疑,該輪到我上場了。

賽場上,藍隊的韋姜和王冰裁本都極為聰穎,鏖戰稍久,便找到攻伐配合的契合點,多不時再入一球。沈知言心急,好不容易本隊有人傳球入杆,清嘯一聲帶球疾馳,卻被韋姜和王冰裁左右拉擋封堵,兩人迂迴推拖,難解難分

我站起身,對崔景道:「夫人,勞煩借你一物。」

崔景早有預料,微笑解下斗篷,道:「你今日獵裝在身,只差這白色戰袍以作標誌。去吧,用若莘的坐騎,算作替她出陣。郭曖的女兒,我樂意成全。」

她的斗篷以整塊毫無雜毛的白狐皮所制,最難得的不知用何等精妙工藝,順滑如絲帛,輕薄堪比蟬翼,光爍耀目,看來吳少陽對她是用心的,不枉這樣的好女子。

我披掛上馬,打一聲清亮的呼哨,虹躍青宇般飛馳入場,沈知言回首看到我,眼睛一亮,不知哪裡來的幾分靈犀,喝道「姐姐,接著!」長揮球杆,竟將球擊向身後。

我策馬仰衝,揮杆堪堪攔住硃紅鞠球,朗然一笑,折身往球門處衝刺。前方韋姜和王冰裁兩人圍堵夾擊,力圖將我困在局中,我馭馬的本事是十年苦練得來,游龍引鳳,嫻熟精準地踏住兩人的死角方位,鞠球粘在我杆下一般,隨我一人一騎遊走滾動,輕輕巧巧地投球命中。

「太好了!」沈知言歡呼著策馬至我身邊,「姐姐你好生厲害,怎麼不早些上場!」

韋姜打馬行至我身側,狹長鳳眼毫無避諱地將我上下審視,譏言道:「穿這麼一身衣裳,果不其然,郭家是專來攪局的!」

「郭家姐姐本就列在白隊,只是未上場而已!」沈知言快言快話力挺,「郭姐姐是能征善戰的的女將軍,你那點花拳繡腿,呵,還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

「是嗎?」韋姜翻個白眼,冷笑道:「什麼女將軍,說得高雅英武,瞧不起咱們的花拳繡腿,還不是也巴巴地上場競技?!別把自己看得太高,跌下來摔得可痛!」

我不明白韋姜為何將敵意滿載臉上,斂眉視她,道:「我倒是想錯了,今日不是馬球賽,是特看來韋女郎逞口舌之利的。」

韋姜將俏臉一板,還待再說,遠處的王冰裁揮手招喚道:「各位姐姐,起球了,快來!」

韋姜冷哼,甩下一句「瞧我怎麼勝你!」趨馬擋位,搶在我前面截住剛剛發出的鞠球,沈知言提球杆拍我座下馬臀,雀呼道:「郭姐姐,看你的!」

我馭馬朝韋姜直撞而去,女子馬球素來講究的是柔和與個人技巧,我橫衝直撞的氣勢令得她一怔,隨即反應迅捷,策馬直奔球門不與強爭。轉瞬間我追尾而至,兩騎都是大宛名騮,一前一後競相追逐,不多時形成並肩局面。

韋皋是大唐有名的文武全才相貌俊美的人物,據說西川雖僻遠,成都府也開闢多處鞠場,興盛擊鞠賽事,韋姜多受浸染,也將鞠球玩至得心應手,幾番貼杆爭奪,技巧純熟,也博得不少喝彩。只可惜她的對手是歷過實戰的我,相持越久,她香汗淋漓,情急難耐,賽鼓又「嗵」地重擂一記,再擊兩下,比賽即時終結,忽地抬起球杆,竟朝我臉上划來。

大概依她所想,女子均愛惜容貌,生怕被球杆劃傷,必會顧不得杆下鞠球舉杆格擋,給予她可趁之機。如此聲東擊西之計,在我眼裡其實不值一曬,我不擋不躲,微微一笑,迎面而對,她鳳目瞪得溜圓,反被我唬住,究竟不敢真的毀我容顏,趕緊止力回杆,趁著她遲疑的剎那,我側腰如弧,疾速掄杆抄起地上溜溜滾動的鞠球,飛馬揚長利索地投球進門。

球入定音,藍隊以一球之差惜敗,韋姜呆呆地佇立賽場中央,氣得面染紅霞。

我想,這真是一場莫名其妙的混戰啊。

賽畢,內宦傳令,韋賢妃在珠鏡殿設宴召見。

從麟德殿到珠鏡殿橫越太液池,足有半個時辰路程,我們更衣後結伴步行前往。一路上,已有仰慕我鞠球技能的貴女主動上前招呼,談笑宴然,不多時皆已熟識。其間,我與吳若莘最感投契,並肩而行落在最後。我問她腳傷如何,她見四下少人,輕聲道:「哪裡要緊,不過藉機偷懶逃賽罷了。不過——」她微微蹙眉,「跟賢妃娘娘應答,也頗為累人。」

「哦?」我隨口道:「賢妃娘娘問你些什麼?」

「左右不過問我讀過哪些書,淮西有哪些名勝,不過,其間她問了個古怪的問題,」她素麗的臉上現出迷惑之色,「也不知回答得對不對。阿瑤姐姐,你幫若莘想想。」

我沉吟片刻,道:「若莘,我並沒有這樣強的好奇心,也不是來朝你打探訊息,你可明白?」

吳若莘微愕,隨即明白過來,盈然笑道:「姐姐能說出這番話,就跟方才那些女子不同,若莘願意相信你。」

她告訴我,韋賢妃在跟她敘話中,曾似無意地問道:「吳節帥今秋往洛陽去了幾天?」

當時吳若莘十分奇怪,她並不知道父親吳少陽曾往洛陽,不過入秋後不久,吳少陽確實曾離開過淮西。節帥統領一鎮軍政事務,日常事務繁忙,在她的印象中,吳少陽幾無閒暇遊山玩水,更從未往鄰近軍鎮交遊,不過每年總會悄然消失幾日,有心腹幕僚代為操持政務,除了最為親近的人,此事很容易遮掩,只怕連崔景至今也不知內情。

韋賢妃如此問話,她暗自心驚,韋賢妃竟然對父親的行蹤瞭如指掌,往洛陽難道有極大的不妥!看來惟有努力為父親撇清,答道:「娘娘定是搞錯了,父親入秋後一直在淮西,若莘倒沒看見他出過門。」

聽過她的回答,韋賢妃目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沒有再繼續發問。

吳若莘將過程仔細轉述,澄靜美目中泛起急切的波瀾,道:「姐姐,我也沒有別的人可以商量,你說,我的回答可有問題?」

我本想說,崔景是你的繼母,可與她相商。話到嘴邊,不由一頓,吳若莘既然這樣說,顯然她並不十分依賴崔景。

我思忖著說:「你這樣回答大致能敷衍過去。賢娘這樣對你發話,我猜想是給你一個小小的警示。」

「警示,什麼意思?我並沒有開罪她啊。」

「這跟你是否開罪過她無關。」我嘗試著去分析韋賢妃的意圖。韋賢妃心機深沉,手段高明,朝野上下無人不知,但她並無惡名,浸淫宮廷數十年未傳出欺凌低位妃嬪宮人,血濺宮闈的事蹟,後宮難得的安詳平靜。我揣摩著說道:「她警告你:你父親有軟肋在她手中,選妃一事上,你不要違拗她的意圖,莫要跟她刻意悖對。」

「真是這樣?」吳若莘垂首輕聲自問,思索中驀地打個寒顫,道:「快到冬月,寒意凌人,我還是早些回淮西。」

我扶攜她一併走進珠鏡殿,和暖的薰風撲面迎來,笑道:「別怕冷,進殿就好——」

話未說完,便已哽住,我與坐於殿中主位韋賢妃左側首位那人的目光凌空相撞,不禁微然下沉嘴角,忍耐性情,朝他頜首。

那是李詡。相較郭家和我的頹微,如今的舒王李詡益顯意氣風發,風采煊赫。

韋賢妃正側首與他談笑說話,順著他的目光望見我們,和氣地招手道:「來,阿瑤,若莘,總算等到你們,快坐下。

韋賢妃年不足四十,油亮烏髮挽作盤桓髻,露出光潔頎長的秀脖,細眉長眼,容色如白瓷毫無瑕疵,便如她的行事舉止一樣,教人難以找到紕漏,高坐明堂,更顯雍容華貴,氣度萬千。

我與吳若莘趕緊上前客氣見禮,韋賢妃明眸晶亮,看著我道:「阿瑤方才在賽場上好生英勇,近看才覺消瘦,瞧,這兩邊臉頰全陷了進去,唉,可憐見的,郭家的事確實令人傷心。不過你小小年紀,又是女孩兒,無需揹負過多,今日能出來散心,我最為歡喜,來人——」她回頭對一名嬌小身材的女史吩咐道:「拓藍,將本宮的雲英丸拿些來。」

女史拓藍領命而去,她回頭向我輕言解釋道:「雲英丸是本宮自制的美顏膏藥,你拿去試試。這一來是犒勞你今日的嘉績,二來你也該將心思多放在女兒家的打扮上來了。」

我連忙謝過韋賢妃的美意,她又指著李詡對吳若莘道:「若莘,想是頭一回見著舒王殿下,該好好地見禮。」吳若莘便依言揖首,全程目不仰視,平和淡漠。

稍微靠近韋賢妃和李詡的席榻早被搶佔,我與吳若莘在僻遠的席位毗鄰而坐。環顧殿中,恰如我數月前甫見李詡,包括韋姜在內的多數女子已為他而目眩神迷,目光如黏,一刻也捨不得移開。惟有吳若莘似乎對李詡的興致不高,我不禁探過身去,低聲問道:「怎麼,你不覺得舒王俊朗迷人?」

吳若莘遠遠瞟一眼李詡,細聲道:「舒王凌厲霸氣深濃,卻缺秀骨。」

我笑話她:「噫,原來你不喜歡這類男子。呆會兒咱們再瞧阿鯉可合你的心意!」

說話間,宮女宦人川流往來在几案上佈設酒菜杯盞,看著面前五色繽紛的菜餚,吳若莘咬唇,現出少女嬌憨之態,吐了個舌頭,「我餓了。」經過一場激烈馬球賽事,體力消耗甚大,差不離都飢腸轆轆,可是韋賢妃沒有下令,豈能失禮動箸。

「鐺、鐺——」但聽韋賢妃執銀箸敲擊面前玉盞琉璃杯,將眾人的眼目都吸引過去,輕言細語地說道:「諸位,你們都盯住舒王不放,可真叫秀色可餐,連膳食都不顧了?!」

沒想到她一開口就謔言打趣,座下人多半掩嘴竊笑,惟有坐在右側首位的牛熙叫嚷起來:「娘娘好沒道理,作主人的不說開飯,咱們當客的豈敢隨便行動?!」

「哦,牛昭訓慣會編排,這竟又成了本宮的不是。」韋賢妃曼聲而笑,轉向李詡,道:「可是今日首要的大事,還得先提上一提。咱們大唐風氣開化,從不藏著掖著,聖上前月跟我談論,責怪我這當嬸嬸和義母的不曉事,舒王久曠,早該選定正妃,又說廣陵王年歲雖幼,也該為他先留意著。我足足打聽了大半個月,尋訪世家的好女郎,將名冊排在聖上面前,讓他指挑。誰知聖上說道,這兒孫的婚姻大事,得讓他們自己稱心如意,亂點鴛鴦,往後擔責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他老人家不做。這不,吃力不討好的事自然又編排到我頭上,操心勞命!今日先武后禮,請了在冊的滿殿美女,不僅讓兩位殿下瞧瞧有無中意之人,也得看諸位美女,還否瞧得上他們這對叔侄?廣陵王害臊,到現在也沒來,看來惟有便宜了你這當叔叔的。諸位世家女郎,舒王的人才,你們還瞧得中麼?」她侃侃將前因後果鋪陳完畢,微笑掃視四座。

底下就有位年長的王妃笑道:「娘娘方才還說秀色可餐,哪能有瞧不中的?我是年歲大了,不然也想將舒王弟搶回家去,挖個坑栽種,時常灌溉鋤草,講不定也能生出一叢這樣齊整的秧苗!」

頓時滿堂鬨笑,韋賢妃同樣笑不可抑,道:「好罷,既然沒人出來講舒王的不是。我就當你們全都瞧上了他,如此我這顆心算放下了一半,可以安心開宴。」纖手提起湛紅的琉璃酒盞,「諸位,來,共飲此杯,開懷大嚼!」

雖說殿中諸女均已餓了,韋賢妃也說「開懷大嚼」,但其實各懷心事,且貴女經年教養在人前保持儀態,又有幾人能真正放下肚腸海吃山吞?我放眼看去,韋姜翹蘭花指一派嬌媚地指揮身側宮女宦人服侍,時不時朝李詡眉目流波;沈知言在此種場合中顯出了拘束,暗中比著身側姐姐沈知柔的動作取食進食;王冰裁倒是個不管心肺的小吃貨,不過晃眼功夫,我瞧她吞下了兩片炙羊腿,三塊果梨桂汁膏;惟有我身邊的吳若莘,細嚼慢嚥,看上去吃得香甜且不貪婪,讓我心生羨慕。四下流連中,無意又與李詡的目光隔空相觸,我努力朝他擠出絲縷笑意,他朝我輕輕舉杯,嘴角含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姐姐吃得少,不餓嗎?」

吳若莘在旁殷殷相問,我回過神來,箸下索然無趣扒弄幾下,道:「這些時日味口不好。」

此時殿中眾女子不管有沒有吃飽,都知適可而止,差不多已經停箸,韋賢妃便抬手輕擊,清脆的掌聲中,宮女宦人撤下酒菜,又奉上剛剛烹好熱騰騰的茶水。

韋賢妃笑盈盈道:「阿詡,咱們該入正題了。你看也看過,吃也吃足,飽足了豔福。這滿座的奼紫嫣紅,各擅勝場,可有中意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