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靜答道:「你被容留帥帳,即為主帥之屬,軍規在背,如芒時時相刺,我不敢妄議主帥。」
她悠悠吐出一聲嘆息,「妹妹,你有所誤會——」
我打斷她的話,說:「懷璧無罪,但仍需掩飾光芒,否則便成椎骨芒刺。我只知今日所見的紀女郎,與前日所識的紀皎,判若兩人。紀女郎,我還有事要辦,告辭——」
我自知言辭失之激烈,然而這是我由衷之言。捫心自問,我對紀皎的惱怒,並非是她與李詡的過份親熱無所避忌,而是源於某種失望。彷彿陡然間皎月蒙暈,失去最初的光輝。我甚至感覺,她讓我看不透了。
我們再向郭曜辭行。
郭曜掃視一眼我的行裝,道:「為何不佩沉夢弓?」
我怔了怔,道:「那弓太過沉重顯目,不利隱蔽。」
郭曜道:「無妨。爾朱人尤嗜利箭沉弓。沉夢弓並不格外顯眼,帶上或有用處。」
他遣退左右和「十人斬」,單單留下我。我以為他有許多話要交代,便靜立一側等候。誰知踱步十來圈後,只問道:「你有無與阿鋼、阿鑄辭行?」
我愕然道:「這,有此必要?」
郭曜沉眉道:「去跟他們辭行一番吧。此仗艱險。」
我揣摩他話中的意思,莫非擔心郭鋼和郭鑄會有危險?郭鋼也就罷了,郭鑄這殿後將軍能有什麼危險?我覺得他身歷百戰,老則老矣,膽子也變小了,不過仍然遵命而行。
找到郭鋼時,他正在操持士兵排演攻城方略,不與我廝混胡鬧的他身為將軍,格外認真審慎,絲毫沒有留意到我在遠處以「偷窺」代作辭行。
往後營找郭鑄。他不在營帳內,問詢他的親隨。親隨神色古怪,支支吾吾,我拿刀剛架上他的脖子,他馬上招了,為我指了方向。
我按他所指往糧草庫行去,尚未走近,已聽到一對男女說話,男子正是郭鑄,他聲帶哀求:「……莫走,再陪我說說話。」
「郭將軍,不可如此拖裹……」那女子聲音柔沁,竟然是紀皎。
我頓時氣得無可無不可,一腳踹在帳篷,驚動了糾纏不清的兩個人。紀皎抬眸看到我,神色慌亂,說道:「瑤象,你,你,我,我……」
我無話可說,咬牙吐出「無聊、無恥」四字,扭頭便走。情令智昏,竟達如斯境界,李詡如此,郭鑄如此,那紀皎是我帶回軍營的,莫非我錯了,帶回一個禍害?
我回到營帳,搖醒正在呼呼大睡的李淳,道:「我即刻啟程麟州,替我做件事。」
李淳揉著惺鬆的眼睛,道:「怎麼回事?怎麼突然說走就走!」
我說:「不管你用什麼法子,趕緊賴進帥帳裡待著,看住那紀皎,頂好能將她趕出軍營。」
李淳一聽來了勁,跳起來道:「這有何難,粘人耍賴的本事,誰能勝我?怎麼,總算知道那紀皎不是省蠟的明臺?我瞧她眼神閃爍,多半心懷鬼胎!」
「真不怕羞!且說,你有相人的本事?」
「相人的本事沒有,不過父王那些妃嬪的眼色,我可看得多了。她跟牛熙,不相上下。」李淳頗為自傲。
我沒空聽他嘀咕,轉頭就要走,他卻一把拉住我,換去吊兒郎當的神色,眉間含蘊擔憂,道:「姑姑,你務必安全歸來。」
我笑道:「咱們再見定是在麟州了。」
「若遇險境,千萬莫逞強,保全自身最要緊——」他簡直像嘮叨的村婦,又道:「姑姑,你稍等。」便去解衣袍的扣口。
我與他並無格外避忌,瞠目看著他。
他後退兩步,除去外袍,又敞開中衣,露出光潔白暫的脖頸和前胸,以及長年佩戴的琉璃綠護心鏡,解下遞給我道:「給你。」
這枚護心鏡由安南進貢的天鐵所制,薄如蟬翼軟若輕絹卻堅固無比,尋常刀劍以五十鈞強力也無法貫穿,是十年前李淳五歲生日時當今皇帝所賜,從未離身。我變色道:「快戴回,你不要小命,我還要呢。你的小命強勝三萬大軍。」
他不由分說,上前解我的盔甲,說:「要是你稍有閃失,我還要什麼命?還管什麼三萬、三十萬大軍?!」
「少來恐嚇我!」我推開他,「這塊破銅亂鐵我不喜歡。」
他突然就發起脾氣,「啪」地將護心鏡摔到地上,骨碌碌轉溜幾圈,當然沒有任何損壞,他又撿起衝往帳外,「你不要,我也不要!」
我見他面頰暈紅,連眼底也染上一抹血色,不像裝腔作勢,忙拉住他道:「好,好,我先收著,小祖宗,怕了你!」
他馬上反怒為笑,討好地抹拭鏡上灰垢,「來,我替你戴上。」
我臉上一紅,攘他道:「快滾出去。」
他吃吃壞笑,果真馬上「滾」出了營帳。
我將護心鏡解下,悄然放於他的褥下。
我帶領「十人斬」,趁夜半無人,再次由秘道通達麟州刺史府衙,借夜色掩護,潛至東城慈善寺。
時近元宵,半夜裡寒意凜人,我步下生風直奔後殿,兩側廟宇、樹影飛速倒退,「十人斬」被我遠遠拉在身後。我輕叩那間屋舍的樺木門扉,按與裴雲極的約定,三短兩長。
無人應答。耳畔傳來薄涼風聲,我錯身閃避,以肘擊其腹,卻聽到熟悉的「嗤」的笑聲,心下一鬆,那人已順勢攬過我的肩,將我納入懷中。
我環抱他的腰身,將腦袋深深埋於他的胸間,兩日來潛存心底的擔憂害怕,此際終於全盤潰退。
裴雲極輕拍我的肩背,聲音淳厚:「怎麼了,也不說話?」
我仍然不想說話。
裴雲極見我如此,不再追問,撫了撫我盤成軍中男兒樣式的髮髻,說:「這髮式很英武。讓我差些沒能認出。」
我斥道:「缺心眼!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我也認得你。」
「這個,我,我……」他有些訥然,依然不太懂得說話哄人開心。
他又指著我的後背,說:「你背上負的什麼?」
我朝他吐舌頭,「絕密武器,不告訴你。」
「嘖,嘖,兩個男人抱在一起,有意思!」
「十人斬」已悄無聲息跟來,有人領頭鬨笑,其他人隨之低聲譁笑打趣,圍將上來。我猜想他們或已旁觀許久,趕緊推開裴雲極。
裴雲極略顯羞赧,團團對「十人斬」拱手道:「我已得斥侯傳訊,諸位想必就是明日隨裴某攻佔南城城樓的主力,危重難為之任,裴某在此謝過諸位。」
「十人斬」見裴雲極如此客氣坦然,立時收攏玩笑之意,躬身回禮。裴雲極領我們入室,燃起明蠟,在桌几上鋪開地圖,終於回覆到談論正事中。
原來這兩日裴雲極也沒有閒著,一直在打探南城軍事。自那日紀皎縱放麟州少女引發譁亂後,爾朱醜奴愈發加強對軍營的管控,運水士兵只准將水車運至軍營門口,一概不準入內。
聽到這裡,我皺眉道:「居然不準運水兵入內,那咱們怎麼能混進去?」
裴雲極微微一笑,道:「別急。我既然敢傳訊給元帥,議定明日出擊,就是想到了辦法。那日你親眼目睹爾朱兵與黨項兵發生衝突,這些時日我也從斥侯處得到訊息,這次入寇大唐的雖說是爾朱人,其實背後由党項人鼓動。党項族勢大人多,爾朱部落甚小,又位處大唐與黨項盤踞的安西之地中間,腹背皆敵,隨時有滅族覆國的危險,處境極為艱難。此番大概受党項人脅迫和利誘,說是與黨項人合兵一處,其實充當了党項入寇大唐的刀箭,爾朱人衝鋒陷陣,回到軍營卻處處受党項人的欺侮。」
我想了想,說:「不對,想那爾朱醜奴如此孔武有力,怎能甘受党項人的欺負?!」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裴雲極道:「斥侯探聽,不少爾朱兵私下懷疑那豹頭面具後的人,不是真正的爾朱醜奴。真正的爾朱醜奴早被党項人殺害換掉,否則決不會眼看族人兄弟受辱而置之不理!」
「十人斬」其中一位疑惑道:「此事,與咱們的行動究竟有什麼關係?」
裴雲極道:「正因前日爾朱和党項兵發生衝突,爾朱醜奴雖一時震懾當場中止衝突,但事後未對此事予以評判,更未對傷人性命的党項兵進行處罰,導致兩族人馬已然勢成水火。運水兵職務低下,全由爾朱人擔當,只肯在南城營門前將水車交接給爾朱兵,以致南城內的党項兵已有兩日斷水,等到明天,恐怕就忍耐不下,多半會來營門搶水。咱們可以推動水車衝入營區,借兩族士兵搶水爭鬧之機,混進城樓下,伺機而動!」
我道:「設想不錯,但明日那些党項兵不來搶水,豈非功虧一簣?」
裴雲極微笑道:「所以咱們要先作設計,小象,此事就交給你了。」
「我,我做什麼?」
「明日你不跟我們一道,你扮作党項兵先在南城軍營外隱藏,待我們推水車趕到,你裝作路過,惡語挑唆,擾亂那些賊子的軍心,叫兩族士兵為爭水打鬥!」
我拍手道:「這事倒頗有幾分意思。」
裴雲極看我一眼,「惟恐天下不亂的本領,咱們這些人中,惟有你最強。」
我們再仔細商定過明日出擊的種種細節,那些「十人斬」兄弟便很有眼色地紛紛告退,往周邊屋舍自覓歇息之所,留下我與裴雲極相對。
裴雲極攜我的手走入月色下。
他說:「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
我道:「是發動總攻,收復麟州的日子。」
他不發一語,繼續看著我,眸中似含笑意。
我垂下頭,心中盤數,恍然大悟,明日,八月初十,也是郭家和裴家曾經為我們議定的「婚儀」之日啊。乍然間竟然百感交生,不時該說什麼,只得看向我們頭頂的那輪明月。正向滿月積攢發力的月兒,周邊的暗紅光暈像氤氳著妖冶的誘惑,漸向天幕擴張,浸染得一半腥紅一半黑灰。
裴雲極也注意到天幕的變幻,道:「天象異色,明日須得警惕。」低首看向我,「小象,我有些後悔,不該讓你參與此事,不如——」
我踮起腳,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下面的話。
那時十七歲的我,並不懂得親吻,也從未有人教授我親吻。我只是本能的,不知不覺,或者不知所措地,做了這個動作。
他的嘴唇冰涼,有鹹味。
我嘗試地舔了舔,便想退縮。我感覺到他的身軀一顫,忽地將我合身嵌入懷中,他冰涼的舌頭壓將下來,翻動著我的唇齒內壁乃至舌根、喉頭,反覆吸吮,毫不饜足。
沁骨的秋風像附骨的蟲蠱,直往我的肌膚裡鑽,我想我一定感冒發熱了,渾身滾燙且無力,攀著他的脖頸連連後退,他則託著我的身子步步緊跟。
他隔得如此近,我能看清他的眸色,不時何時也染上那暗紅妖冶的幽光,忽然間莫名懼意由足底升騰而起,抵消了身體的熱力升溫,我足下一頓,正踏著他的腳,他一怔,藉著他這片刻的猶疑,我輕易地推開他,遠遠地跑開,甚至不覺被沿路的雜草絆倒摔了一跤。
他並未追來,只用喑啞的嗓聲喚我的名:「小象——」
我不敢走回去,在這樣的夜晚,他像一頭惡魔,我也像一頭惡魔,我本是無所畏懼的人,卻異常害怕,怕我與他會將更可怕的魔頭釋放。我圍著彌勒殿不停地打圈兒,直至累困交加,趴在一塊草皮上熟睡過去。
清晨醒來,我發覺身上蓋著裴雲極的外袍。我懷抱他的袍子往回走,看見他神采奕奕,與「十人斬」圍坐於草地講演研究行動方略。抬頭見到我,眸光稍駐,嘴角有掩不住的笑意。
我想,我們大概都做了一場迷離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