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麟州南城到大唐軍營,相隔一道麻堰溝,宛如人道與阿修羅道之別。
踏回軍營,熟悉的操練、對打聲入耳,玄衣黑甲的河中軍同袍躍進眼簾,溫煦的感覺重新回到身體裡。
我帶紀皎面謁李詡和郭曜。為保機密謹防身份外洩,入營後紀皎一直蒙面。當她揭下面罩,毫無意外,我在他們眼中看到驚豔之色。不同的是,這種驚豔只在郭曜眼中一掠而過,李詡卻多流連了幾分。
紀皎看向長身頎立的李詡的眸光中,也有掩飾不住的依依之情。
我忖量,以形貌論,李詡與紀皎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若以才智而論,恐怕紀皎也不惶多讓。
我向兩位元帥說明紀皎的身份,並將此行麟州的經歷和南城偵探情況一五一十稟報。
聽畢,李詡朝紀皎淺笑道:「紀女郎深明大義,實堪欽佩,稍後見過紀彥,還有何打算?你有功於朝廷,有何需求,儘管提來——」
紀皎修長的睫毛撲閃了一下,放低聲音,道:「阿皎想等大軍克復麟、鹽州後,隻身西去,還望殿下能夠予以通關。」
她的話中有深意,按照大唐律法,紀彥棄城而逃犯下重罪,家中女眷需沒入掖庭為奴,因此懇求李詡放她出關。
李詡仍然保持著溫和笑意,轉頭對郭曜道:「郭帥怎麼看?」
郭曜捋須,顧左右而言他,「元帥為何總拿這等小事問我,不如召集各營主將,商討部署內外夾擊,早日拿下麟城為宜。」
我不禁抿唇忍笑。
「郭帥,你呀!」李詡面帶無奈朝郭曜搖搖頭,嘴唇一動,正待再說什麼,營帳門簾一晃,卻是李淳匆匆闖進來。
李淳一眼看見我,飛奔兩步,將我合身摟住,無限欣喜,「姑姑,我聽說你回來了,果真回了!」又趕緊放開我,將我周身打量檢視,「有沒有受傷——」
我被他的過份親熱弄得頗為窘迫,指向紀皎道:「別盡顧著我,既不參見兩位元帥,這位紀女郎,雖是紀彥的女兒,卻對我此行有大臂助,也該見禮。」
紀皎盈然一笑,朝李淳拱手為禮,道:「這位想是廣陵王殿下,我在途中聽阿瑤妹妹提過。」
李淳對紀皎毫無興趣,敷衍地回禮,轉頭跟李詡和郭曜道:「我的好元帥叔叔,還有郭帥,這裡的事畢了吧,我得拉走姑姑,瞧她去了兩日,兩眼都瘦凹下去——」
李詡頗為無奈,指著李淳對郭曜道:「郭帥,你瞧這小子,什麼時候能長大?」
郭曜嘴角一揚,「且讓他們胡鬧去吧,咱們正好得個清淨,這兩日還沒被他擾夠?」聽了這話,我不由看向李淳,難道這兩天這小子天天在纏弄兩位元帥。李淳留意到我的目光,朝我得意一笑,毫無愧疚。
李詡看了一眼紀皎,道:「這可不成,總得先讓阿瑤帶紀皎見過紀彥吧。」
李淳朝李詡壞笑道:「王叔,紀皎現在是唐軍的貴客,是你的貴人,該當你親自招待,豈能麻煩我姑姑。」一邊直接拉我走,霸道地喃喃:「誰也別想搶走我姑姑!」
我回看紀皎,本想說需盡地主之誼,卻見她秋波如水看向李詡,頰側隱現羞紅,我再如何愚鈍,也能明瞭其中之意,便朝她吐了吐舌頭,在她的錯愕中,與李淳相攜走出帥帳。
李淳一邊走一邊問我:「裴雲極呢,怎麼沒瞧見他,死在麟城了?」
我大惱,摔開他的手,喝道:「胡說什麼!」
李淳嘻嘻笑著,又撲上來賴在我身側,「別生氣,我就說說而已,雖然我盼著他沒命娶走你。」
我板起臉,厲聲道:「再胡說,我必定揍你。」
李淳轉過頭,明澈的眼睛將我端詳,忽地就別過頭,悻然道:「姑姑,你變了。」
我詫異,「什麼叫做‘我變了’?」
「你的心變了。」他連連踹踢足下草皮,不服氣地嘟嚷道:「我真後悔聽郭帥的話讓你去麟城,瞧,不過短短兩日,你的心就移到姓裴的那裡。」
我既感悚然,心底又泛上隱秘的喜悅:原來喜歡上一個人的變化居然這樣大,能讓李淳輕而易舉看出。
李淳卻非常惱怒,這回輪到他憤憤將我甩在身後,步伐加快,且越走越快,如登風火輪,很快奔回營帳。
後來,無論我如何逗他說話,他左右不理。
再後來,我委實睏倦,便綣縮在竹蓆上睡過去。
我又做夢了。這回的夢裡添了裴雲極,夢見他與爾朱醜奴交手,墨漆陌刀揮灑如虹,逼得爾朱醜奴節節敗退,誰知爾朱醜奴往腰腹一掄,不知怎地變出環綴七八個流星錘的鐵鏈,一錘連一錘朝裴雲極的胸膛擊去,每一錘都彷彿擊在我的心間,我驚痛地大喝:「住手——」
我醒在漫天星光裡,片刻後醒過神,發覺那不是「星光」,而是李淳在黑夜裡熠熠發光的眸子。
我一骨碌坐起,抹著額頭的冷汗道:「半夜不睡,要嚇死我?!」
李淳聲音冰冷,「我才是被你的尖叫嚇醒。還叫喚姓裴的名字,你很想念他,很擔心他?」
原來我不小心睡了這麼久,我直接扯過李淳的衣袖繼續抹額上的汗水,問道:「帥帳那邊可有新訊息,他們研討出作案方略沒有?」
李淳冷笑道:「什麼方略?你帶來的那位紀女郎可是隻磨人的妖精,聽說她在見紀彥的時候昏倒,勞動我的好叔叔、舒王殿下親自抱她回帥帳,又是傳軍醫,又是到民間請名醫,耽擱不少時辰。最難消受美人恩,沒想到我那冷心的叔叔也有動情的時候。」
我不理他渾說,起身道:「我瞧瞧她去。」
李淳也不攔我,只道:「各營主將齊聚帥帳研討軍機大事,擅自靠近者格殺勿論,你很想去捱上一刀?」
我從善如流地退回坐下,疑惑道:「雖說我沒有資格參與研論,但畢竟去過麟城一趟,怎麼也該叫我去聽上一聽,給些微意見也好。」
「有熟悉麟城的紀皎,要你作甚?!我見你睡得香熟,作主替你辭了。」李淳乾脆利落地說。
「你!」我氣得真想踹他一腳,再度站起整肅衣裝,朝帥帳走去。
其時月上中天,我暗中計算,其實不過睡了不足兩個時辰。走近帥帳,正擬讓嚴密防守的衛兵前去通報,卻見帳簾掀起,數名主將陸續走出,見到我時,淮西主將李祐朝我微微拱手道:「郭校尉辛苦。」郭鋼和郭鑄則各拍我左右肩膀,以資鼓勵。
我得到允許,進入營帳,見李詡和郭曜兀自圍繞作戰沙盤議論商討,上前問道:「兩位元帥,何日發動總攻?」
郭曜沉眉看我一眼,並未回答。
李詡微笑道:「我與郭帥仍在商討細策,還要等雲極那邊傳回的訊息。」
我道:「那還得多久,遲恐生變,裴雲極在麟城孤立無援,十分危險!」
「急不可耐!」郭曜終於開口,一開口就是訓斥,聲音嚴厲,「枉讀兵書兵法,豈不知欲速而不達?」
李詡將一面紅色小棋插入沙盤,施施然道:「郭帥,你這樣臨陣挫將,可是兵家大忌啊!」示意我看沙盤,指著那已然嵌入白軍腹地的紅棋,道:「阿瑤,我們方才研討,仍需你帶一隊精幹士兵從秘道通行,與裴雲極配合。」
這正中我意,我喜上眉梢,拱手道:「郭瑤象從命!」
李詡便笑道:「現在放心了?選拔精幹士兵需要時間,各營籌備需要時間,甲仗庫準備架橋需要時間,咱們只有這一次機會,務求一擊即中,不可掉以輕心。」
我愧然垂首,對他和郭曜再度拱手道:「是我莽撞了。」
李詡揮手令我退下,我想了想,道:「不知紀皎怎樣?」
李詡道:「她肩臂受傷未及時處置,造成膿腫水泡,又一時情緒激動暈厥,倒無大礙。方才強撐病體,為我們詳細解說麟州地況和南城防衛,我已令她退下歇息,她的營帳在帥帳左側,你若有心,可去探視她。」
我退出帥帳,朝左側行去,在衛兵的指引下掀開紀皎的營帳,裡面昏黑一片,惟有她輕淺呼吸似含甘甜,探她額頭未見發熱,便不打擾她的睡眠,走出營帳。適時郭曜也大步踏出帥帳,我便乖覺地跟在他身後。
郭曜步履沉沓,我亦步亦趨跟隨,不敢多說一句。
良久,就在我以為他也不會對我多言半句時,他突然開口,「舒王有意令河中軍為前鋒營,郭鋼為先鋒將軍。」
我一怔,「不是已有前鋒營,裴雲極是前鋒兵馬使。」
「正因裴雲極身在麟城,這些時日前鋒營損失甚重,才令咱們最為精銳的河中軍為先鋒。」
我思慮急轉,一時未能理出頭緒,郭曖已停駐腳步,卻並未回頭,負手仰望星空,道:「為大局計,舒王如此部署並無不妥,他也絕不願大軍遲滯不發,無功返朝,我郭家軍也該為國盡忠竭力。只是——」他沉吟良久,我不敢出聲驚擾,「只是,我總覺此事透著些古怪不妥,心懷難以安穩——」
郭曜身經百戰,大戰在即卻心懷猶豫徘徊,並不是好兆頭,不知為何,我突感心驚肉跳,道:「伯父,你究竟在擔憂什麼?」
他啟步繼續往前走,「跟我來營,再將你在麟州所遇事情,一五一十講述給我。」
我略過與裴雲極兩情相悅的點滴,將麟州遭遇事無鉅細講給郭曜。待敘述完畢,營中號角正吹,早間操練正當開始。
郭曜眉間的皺紋陷入更深,如鐫刻刀斧,一隻手有節奏地敲叩桌案,道:「你們混入南城軍營和脫身似乎過於容易——」
我瞪大眼睛道:「哪裡容易!我們三人的命是用無數麟州少女換來的。你沒有身臨其境,哪知其中兇險。」
郭曖沒有繼續深究,揮手讓我退下,道:「我再想想。」
果然,午時時分,帥帳傳下號令:改河中軍左營五千兵馬為前鋒,任郭鋼為先鋒將軍,河中軍中右兩營二萬兵馬為中軍,淮西鐵騎、劍南步兵為佐助,原前鋒營、神策軍、山南諸道及河中軍其餘五千人馬由郭鑄和李祐統領殿後。三軍嚴密籌備,待命進攻南城。
然而兵馬未動,一條動搖軍心的流言飛速在軍中傳播。有士兵說,近來元帥舒王與一長相極為魅麗的女子往來親密,不僅在帥帳旁為那女子單獨設定營帳,而且曾將她留宿帥帳。他們所指的女子,當然是紀皎。本朝風氣開化,對女子入軍營並無格外忌諱,否則我也不能以堂皇校尉身份出征,然而大軍困頓難發之際,一軍主帥竟有沉迷女色之嫌,未免讓部屬將士心懷忐忑。
我從郭鑄嘴裡得知這條流言。李詡將挑選潛入麟州精幹士兵的任務交予我和郭鑄。秘道過於狹窄,空氣不暢,不可同時容納太多人員通行,幾經商討,最終只定下十人,我呼之作「十人斬」。這十人,多有胡人血統或本系胡人,與爾朱兵長相相近,且擅長攀援和近身強攻,個個力能摧金裂石,以一當十,務求發動攻擊時,在最短的時間內殺上南城城樓。
選定的十人令我滿意,心頭緊繃的弦暫有鬆懈,郭鑄便在此時神神秘秘講給我聽。我不信,說:「舒王可不是任意妄為的糊塗人,紀皎更非庸常女子,傳播這條流言別有用心,咱們軍中恐怕還有奸細。」
郭鑄道:「行軍打仗,哪支隊伍能杜絕奸細?莫讓奸細探到絕密訊息才是最要緊。」嘴角一揚,又道:「你也覺得紀、紀女郎與元帥無礙?」
我見他提到「紀皎」兩字時劍眉長挑、眸光迷幻,愛慕嚮往形之於色。女子長得美貌果真讓人羨慕,何時我也有這麼多對我鍾情的男子?可憐我長到十七歲,喜歡我的,惟有裴雲極一人而已,實在失敗慚愧。想到這裡,忍不住狠狠踩他一腳,在他哇哇抱腳時,嗤笑道:「絳州何家小娘子的事還沒完,又來招惹!」何氏是絳州商賈大家,小娘子俏麗溫存,郭鑄曾悄悄告訴我,她誓言作妾長伴他身側。
郭鑄不甘地輕嘆一聲,道:「那,紀皎,才是人間絕色,若能,若能——」
我見他還在妄想,又要再踩他,他機敏地躲開,我腦中閃掠不久前李詡與紀皎在帥帳依依對視情景,道:「真是得隴望蜀。哼,紀皎,她已經心有所屬——」
郭鑄張大嘴,「誰,是不是那面熱心涼的舒王?那人哪有真情,紀女郎可莫上當!我,你——」他忽地一把抓住我,目光灼灼,「你去勸告她!讓她離舒王遠點,更別妄想做他的妃嬪。」
男子,尤其我像我這位時犯情痴的堂兄,一旦動情犯起傻來,像荒田突遭颶風,所有的理智全被颳得寸毫不留。我能回應他的,是將他推到校場上,讓他帶領選出的十人勤練爾朱彎刀,教習爾朱習俗。
如此等了兩日,我突然接到帥帳令諭,令我帶「十人斬」當晚前往麟州,次日發動總攻。臨行前,照例向李詡和郭曜先後辭行。
在帥帳裡,我意外見到自歸營後未及再見的紀皎。更意外的是,她如姬妾侍立李詡身側,巧言殷切,為他煮茶奉水,容色愈發嬌滴誘人,與李詡時時眉目傳言,不乏接手觸腕的親暱之舉,見到我也毫無避諱。對於我們的辭行,李詡顯然心不在焉,例行公事地囑咐幾句便算了事。
走出帥帳時,「十人斬」中最性直的一位忿忿之色溢於言表,他本是銜職不低於我的校尉,道:「所謂美色誤國,沒料到連元帥這樣的人物也不能免俗,從前雄才大略的舒王殿下,恐怕一去不復返了。」
我制止他臨戰減志,道:「勿得妄論主帥,你我履職才是軍人正道。」
「瑤象妹妹,止步。」忽聽紀皎在身後叫我。
她步履從容走到我面前,將我神情仔細端詳,輕聲道:「妹妹,你這是瞧不起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