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戰 (1)

「十人斬」中有人擅長喬裝術,替我盤結黨項人的髮式,染粗眉毛,暈黑了膚色,穿上黨項兵的麻盔紅袍,揹負以牛皮包裹隱藏的沉夢弓,拉裴雲極來到放生池側。

清可見底的池水映出一對模樣古怪胡兵的身影。他眸底幽深,我眸光晶亮。我拾起一塊小石頭,擊破他的水中身影,嘟嘴道:「不許你假裝板著臉!」

他無奈地說:「我沒有裝。」

我道:「那更加糟糕!你怎能以這副模樣統率‘十人斬’的諸位兄弟。」

他始終面對一池秋水,低聲道:「我只會在你面前軟弱少許。」忽地伸手過來,一把握住我的右手,緊箍於他厚大的掌中重重揉捏,硌得我指骨生疼,又霍然放手,掉頭即走。

他步伐頓挫,每一步彷彿蘊含千鈞力道,回覆我最初所認識的裴雲極。行至已籌備停當列隊等候的「十人斬」面前,銳利目光一一從他們身上掃過,斷聲道:「出發!」

我與裴雲極等人在東城轉往南城的路口分道而行,沿路小心躲閃巡邏計程車兵,在南城軍營前隱蔽等候許久,總算看到送水的隊伍從街頭走來。隊伍愈走愈近,我隱在一株榆樹下看得真切,那走在隊伍末尾,推著最後一臺水車的正是裴雲極及「十人斬」。

水車在軍營前停下,即刻有營中隊正上前交接。我見時機正好,抽出腰間的酒囊抿下一小口,又往身上潑了些,嗆辣的酒氣先將我燻得一激靈,搖晃著衝到雙方中間,拍了一把那長得肥頭大耳的運水隊隊正的肩膀,「這幾箱水,是咱們党項人的吧?!」

胖隊正將我上下瞟了一眼,掉過頭仍與營中隊正說話。

「喂、喂、喂!」我立時升起高腔,揚聲朝軍營內喊話:「党項的好兄弟,水車來了!取水!」

我早已留意,軍營哨崗旁已有十餘名党項兵在探頭探腦窺視,我朝他們招手,喊道:「爾朱蠢豬不肯送水,咱們乾等著渴死?搶水啊!」說話間,隨手掄到一臺水車,朝軍營內推去。其實這些水車十分沉重,憑我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推動,那胖隊正卻已著了急,拔刀格擋我,喝道:「做什麼,做什麼?」

我趁機一骨碌滾到地上,喊道:「爾朱兵殺人了,快來幫手!」

這一呼喊,那些尚在圍觀徘徊的党項兵不顧崗哨阻攔,轟然衝出軍營,圍簇到我的身邊。我爬起,指著水車道:「別管他們,把水搶進去分了!」

那些党項兵覺得有理,便三五成群去搶水車,胖隊正急得臉紅脖子粗,喝令手下士兵護住水車,兩方相互推攘打鬥難分勝負,不多時又有更多的党項兵聞訊衝出軍營,加入搶水行列。

在這片紛亂中,我悄然抬眸,與位處車隊最後冷眼旁觀,尚未捲入「戰局」的裴雲極眸光相接。他微不可察地朝我輕輕點頭,他也行動了。

他步下一沉,發力,轟然推動面前的水車,高喊「讓開,讓開,車輪失靈,小心衝撞」,朝軍營方向橫衝直撞而去。車輪轆轆如雷,碩大的水車排山倒海傾壓過來,驚得士兵和水車紛紛閃避,「十人斬」也一副驚慌失措模樣,大呼小叫跟隨裴雲極衝破崗哨,闖進軍營。

「這幾人,怎麼忒的眼生。」身側,胖隊正揉著泡腫的雙眼,詫異地嘀咕。

我一把將他推個踉蹌,拉住幾名党項兵,喊道:「快,快,那臺車進去了,咱們也衝進去!」

我們如法炮製,推起一臺水車衝進軍營。此時,軍營前已亂成一鍋玉米雜燴粥,營內的党項和爾朱兵要衝過崗哨搶水,營外的運水兵和党項兵滾打到一處,四五名崗哨衛兵攔截得左支右絀,一不小心就捱上一記飛拳。我與裴雲極暗中交換眼色,藉著混亂無人留意,帶「十人斬」再次潛往南城城樓。

相較營門的混亂無章,城樓甕城內靜謐一片,士兵揹負纓槍在城樓上來回巡走,顯得嚴謹有序。我們十二人列作一隊,堂而皇之通過關卡,走近城樓,像上回那樣,很快被一名騎坐高頭大馬的隊正喝住盤問:「你們,從哪裡來的?」

裴雲極垂頭奉上腰牌,道:「我等奉命換防。」

「怎麼來得這麼早,只有你們幾人?」隊正察看腰牌,隨口問道。

「我等只是奉命,別的不知情。」裴雲極答道。

隊正點頭,將腰牌遞還裴雲極,將我們掃視一通,忽地目光停駐在我的身上,說:「你,抬起頭來。」

我慢慢抬頭,朝他咧嘴一笑。

他策馬後退兩步,揚鞭指著我道:「上次鬼鬼祟祟躲在花樹叢裡的也是你,後來……後來,女囚牢就出了事。你,究竟是哪一營,在哪位統領麾下?」

我也認出這隊正恰好是上回在城樓下碰到的那個,顯然他對我已生疑心,不禁暗暗叫苦,按著先前的預備,含笑敷衍道:「小的在第七營效命,受禿雲統領轄治——」

「不對,」隊正滿臉猶疑,「我常去七營,怎麼沒見過你?」

「我——」我還想繼續胡扯,聽裴雲極道:「瞧,禿雲統領來了——」

隊正順著裴雲極所指方向轉頭看去,說時遲那時快,裴雲極出手如電掣,切掌劈在隊正的後腦勺,隊正悶哼一聲,尚未倒下,裴雲極長身飛躍上馬,將他扶靠身前,這樣看上去,彷彿兩人共乘一騎,並沒有驚動城樓上巡視的衛兵。

他低聲對我們道:「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