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傳來有人走動和悉悉索索彷彿翻動書冊的聲音,尤其翻動書冊時與我們僅一牆之隔,聲響格外明顯。那人翻動一番,大概找到想要的東西,拉動桌几坐下,接下來的聲響就輕微許多,大概在看書。
我們只得耐心等候,在秘道呆在時間過久,更覺氣悶難受,直想衝出去瞧個究竟。
「什麼時辰?」裡間突然傳來說話聲,是男人粗豪的聲音。
「稟元帥,未時一刻。」
甲仗庫閒聊時,嚴朔跟我說過,爾朱人早在魏朝時就已與中原相通,仰慕學習漢人文化習俗,日常通話均是漢語,我們聽來毫無語言阻礙。方才我已聽出那人行步頓挫有力,不是普通書生,沒想到竟然真是爾朱人的元帥。我立時按劍,打算殺個措不及防。
裴雲極卻按住我的手,搖了搖頭。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知道書房外是否嚴密佈防,若一擊不中,我們難以脫身事小,洩漏秘道、無法完成探偵職責事大。
「走,去南城!」忽聽那元帥將書冊朝桌案一摔,大步如錘,走出書房,身後一通紛雜的腳步聲跟上。
裴雲極仍不敢掉以輕心,再附耳聽了許多,確實書房內沒有人後,按動石門旁側的機括,輕輕推開石門。
新鮮的氣流撲面而來,我貪婪地猛呼吸幾口,跟隨他走入書房。
這是一間相較郭曖的書室毫不遜色的闊大書房,長寬均不下於五丈,臨秘道的整排書櫃全以整塊的沉香木所制,四面桌几的擺設均是難得一見的珍品,看來紀彥在麟州任上搜颳了不少民脂民膏。
行至桌案前,快速翻看放置其上的書冊文牘,期望從中找到爾朱人的軍情秘務,誰知一番之下,書冊不過是《周易》《春秋正義》這種經史古籍和《金剛經》此類佛經,文牘則是紀彥在任時的公文批註,正自失望,忽聽一聲「什麼人!」一名髡髮左袵的衛兵站在書房門前。
裴雲極見機甚快,閃身避在屏風後,我卻無從可避,好在行前早有預備,穿的一襲丫鬟服飾,轉身將腰間的劍掩住,笑道:「我奉命打掃收撿書室。」
那衛兵將我上下打量,目光停駐在我的裙裾上,慢慢走過來。
我暗叫不好,通行秘道時,裙上不免沾染泥垢黃土,引起他的懷疑。
果然,他指著我的裙襦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我瞥見室外亭榭,急中生智,「方才,方才我去花園採擷,不小心沾染的。」
「趕緊去清洗,元帥喜潔,莫把書室邋遢了!」那衛兵皺眉摔下這句話,又回頭看我一眼,這才走了。
裴雲極從屏風後走出,低聲道:「幸虧你應變有道,不然,只好殺他滅口。」
我道:「殺他容易,露了咱們的形跡麻煩。」
裴雲極微笑點頭,這段時間以來,他的笑容明顯多了起來。
紀彥繪過府衙和麟州城佈局圖,我們來之前默記於心,見府衙處處可見衛兵,防守嚴密,不敢多作逗留,潛出府衙。
我們沿街小心行走,躲避巡邏的爾朱兵士,朝西城方向行去,按照城中斥侯傳書,他們隱藏的方位正在西城,我們入麟州後的首要任務就是找到這些斥侯。入目盡是悽清,偌大的街市空空蕩蕩,殘破的門店招牌橫躺街中,零碎破爛的衣衫布條四下散落,牆面地上處處可見血跡,偶有未及逃離的百姓悄悄開門探出頭來,看到有人經行,嚇得趕緊闔門閉戶。人與人之間的殺戮,為何這樣無窮無盡?!
越過四條街道,行近西城,裴雲極見街邊一戶大門開敞,拖我入內掩好門戶,道:「小象,咱們在這裡先歇息一會兒。」
連番奔波,我也確實有些倦累,這戶人家的大堂放置數張制式粗糙的食床和長几,牆上掛著「湯餅五文、水晶飯三文、地黃粥四文」之類的招牌,看來本是家飯館。
裴雲極便道:「原來我們好運,找到一家飯館,看還有什麼吃的?」
我們在後廚翻箱搗櫃,米缸面箱,全部空空如也,連碗箸也不翼而飛,裴雲極對此不以為奇,「必是被爾朱人蒐羅去了。」
我不肯洩氣,跑到二樓,到底找到一缽削得薄細的湯餅片子,得意洋洋地捧到他面前。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咱們只好吃這個,還好鍋、灶未被砸爛,後院有水井。總比干糧強,你可會煮?」
我瞠目結舌,「我,我會煮,煮,誰不會?不過,我不會生火——」
他搖頭嘆息,「若娶你回家,如何生灶得食?」隨手拉開馬紮坐下,拾起乾柴生火,動作嫻熟,想來他自幼失怙,吃過不少苦。
我被他的話臊得臉燙,「誰嫁你?」
他並非擅長玩笑之人,見我臊羞,興許也覺自己失言,雙目緊盯爐膛,灼灼有亮光,專心致志地生火做飯,不再多話。
湯餅熱氣騰騰出鍋,只能用那破損的大缽盛裝。裴雲極遞給我道:「先喝湯。」
我說:「燙——」
他朝那熱氣吹了兩下,又湊在嘴裡先嚐了嘗,大抵覺得確實很燙,將缽放於食床上,我與他相對而坐,面對一隻破缽,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頗為尷尬。
「小象,我——」他舔了舔嘴唇,想要說什麼,忽地面色一變,喝道「小心」,將我的頭按在桌上。
「嗖」的一聲勁響,房門受力「哐鐺」,一支箭射中窗欞,半邊箭頭直透入室,鐵淬寒光映入我的眼簾。不待我反應過來,他合身抱我臥倒,接連數個翻滾,但聽「嗖嗖」連響,又是數箭釘在門板上,有一兩支穿透窗欞堪堪由我們頭頂越過,釘在牆柱上。
裴雲極按住我,手指窗外,我頓時領悟:這些箭不是衝我們來的,外面在廝殺打鬥!
我們彎腰潛至窗下,透過窗戶的破洞朝外看。
打鬥分成兩派,一方是膚黑體長、高鼻碧眼,手持鐵弓的爾朱士兵,足有一隊三十來人,另一方不過廖廖六七人,身穿圓領袍衫,當是漢人,雖然個個身手矯捷,終究寡不敵眾,且戰且退,不留神一名年青男子中箭倒地,另一人飛躍前去扶攜,雖然蒙面,但身材婀娜,明顯是女子。這樣一耽擱,已被爾朱兵團團包圍。
那蒙面女子手提長劍,兀自不遜,寒光揮灑宛如銀龍,瞬息力斬兩名士兵於劍下,然而下盤虛浮,已近力竭,她的同伴相繼倒下,此際只剩兩人輕傷尚能勉強戰鬥,她一聲輕吒,連舞數劍,喝道:「快走,我來殿後。」
她的同伴稍作遲疑,扶起那中箭男子,掉頭往外衝殺。
「都別想走!」兇猛勁風直迫而來,一隻拳頭大小的流星錘砸中中箭男子後背,擊得他飛起撞牆,噴出一口血,萎頓倒地,顯見活不成了。
我大駭,順著勁風所來方向看去:流星錘的主人振臂提索,那隻流星錘閃電般回到他的手中,策馬朝蒙面女子一行逼近,兩側衛士紛紛曲下腰身參拜:「參見元帥!」
這就是方才在書房的爾朱人元帥?!行軍途中,我們收到斥侯情報,爾朱人的元帥正是酋長爾朱醜奴,據說此人天生神力,殘暴無比,就是此人了?
爾朱醜奴戴一副豹頭獠牙的猙獰面甲,身材極為魁梧,黑洞洞的眼中閃動冷漠與血腥殺意。微微舉起手中的流星錘,驟然出手,一縱一收快如電掣,蒙面女子左右同伴幾乎同時被擊碎頭顱,倒地殞命。
只餘蒙面女子孤身一人,她連連後退,爾朱醜奴森然道:「膽敢與爾朱作對,格殺勿論——」將流星錘對向她,「這女人——卸下她的爪子,扔進南營,讓她生不如死!」
那些爾朱士兵鬨笑,朝蒙面女子靠近,不乏淫穢之語。
蒙面女子冷笑道:「你們這些爾朱賊寇,仗著馬蹄橫壯,佔我家園,殺我鄉鄰,便是死,我也不能屈從!」左手袖口一動,閃出一把匕首,剎時割斷最靠近她那名士兵的咽喉,士兵哇哇大叫兩聲,鮮血噴濺當即斃命。
我簡直要大力擊掌為她喝彩,眼前玄光掠動,爾朱醜奴再度出手,流星錘直擊她右臂,她「蹬蹬蹬」連退數步,肩膀仍然中錘,長劍脫手飛出。
蒙面女子失去兵刃,已成待宰羔羊,我十分焦急,想要衝出相助,裴雲極再度按住我拿劍的手,我以為他又來阻攔,不禁怒目瞪他,低聲道:「咱們若不救反抗爾朱的勇士,這趟也是白來!」
他衝我微微一笑,指了指我的臉,又指向我腰間荷包。我頓時醒悟,趕緊取出面罩戴上。
裴雲極附耳道:「你帶她走,我殿後!」踹開門板,長嘯一聲,飛刀襲向爾朱醜奴。
我長劍出鞘,連斬數名不及反應的爾朱兵,上前拉住蒙面女子,道:「快走!」
一邊廝殺突圍,一邊回頭看裴雲極的戰況。
那爾朱醜奴見有人突襲,流星錘霍然出手,砸向裴雲極的胸膛。裴雲極在半空中側轉身子,精準無倫地躲過那錘。
爾朱醜奴厲吼一聲,振臂拉動錘鏈,那流星錘如臂使指,驀地劃個半弧,凌空倒砸向裴雲極後腦。裴雲極垂首,橫刀上劃,鏗鏘爆響,他的刀生生格開錘鏈,鏈鎖發出「咔」的斷裂聲,錘頭失力,失去準頭,裴雲極再次躲過。
爾朱醜奴顯然十分吃驚,長臂一振,收回流星錘,察看鏈條受損情況,裴雲極乘隙合抱大刀,飛身撲上,朝爾朱醜奴腹部作致命一擊!
然而爾朱醜奴反應疾迅,朝後彎腰,背貼馬鞍躲過此刀。裴雲極發力蹬上馬背,居高臨下連連出刀,爾朱醜奴只得閃身下馬,裴雲極順勢拉過馬韁,策馬飛馳到我和蒙面女子身旁,喝道:「上馬!」
我與蒙面女子對視一眼,一前一後躍上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