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飛身去抓「他」頭罩,撕掉半邊布襟,「他」低聲冷哼,掩住臉回頭朝我灑了一把粉末,嗆得我兜頭滿臉。聞那氣味,竟是石灰,沒有毀容之虞,我放心了。
緊追出營帳,叫聲已經驚動宿衛,有懵懂的宿衛拿刀砍向我,虧得李淳在旁叫喚「那是郭校尉,賊往那頭跑了」。
劫營人腳下飛馳,在密佈如林的營帳中閃突如同狡兔,此際營區騷動起來,燈火閃爍不定,一些士兵吵嚷著出營觀望,反而阻攔視線。我與數名宿衛由河東營追到劍南帳,再跟到淮西營,便失去「他」的行跡。
夜半有人潛入甲仗庫毀弓斷索,這是何等大事。李詡得知後立即傳令各處營帳排查可疑人等,並召我詢問有無看清那人面孔。
我被傳到時,李詡與郭曜、裴雲極正在巡營。得知那人蒙面,李詡便令裴雲極親自點驗兵丁的包裹行裝。出了這樣的事情,首先會懷疑劫營人就隱匿在兵丁中間,畢竟五萬兵丁來歷紛雜,容易混入奸細。
郭曜皺眉看我,很不滿意,「平日學藝不精,意讓他逃了!」
李詡為我說話,「今日幸有阿瑤及時發現奸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郭曜斥道:「這半夜不歇息,東遊西晃做什麼?」
「我,我餓了,睡不著——」擔心郭曜繼續斥責,我連忙說道:「那奸細是女子。」
李詡驚詫地「哦」了聲,道:「你怎麼知道是女子?」
「她跟我對過拳,手掌肌膚極為細膩,還有——」我拿出那頭罩布條,獻寶地呈給郭曜,「瞧,這上面還有細長髮絲,也像是女人的頭髮。」
郭曜說:「拿給我作甚,我哪裡識得頭髮是男是女?」
李詡便微微一笑,接過布條,身後親衛提燈照亮,他仔細檢視片刻,說:「倒跟阿瑤的頭髮很像,確是女人的頭髮。」對郭曜說:「如此說來,我們現在不宜往淮西營查驗。」
郭曜頜首,「雖說奸細是在淮西營失蹤,但也不可說藏身此營,大戰在即,淮西騎兵可堪大用,不能讓統領和將士們生隙。咱們多加提防,不再出事就好。」
李詡點頭認可,一行人便折身往回走。
我見這對主副元帥諸事有商有量,砰砣不相離,和氣宴然的景象,一時倒不知該何時向郭曜稟報郭曖那番話了。
回到營帳,竟有意外之喜。李淳指著帳簾旁的布包,咂舌道:「喏——」
我今日運氣奇佳,想來必要好事,忙開啟布包,嗬,居然是滿滿一包足有七八個畢羅糰子!不由分說,我拈起一個便咬,入口松酥,棗仁為餡,滿口醇香,問道:「誰送來的?」
李淳正在「啪拍」拍打他的軍用被褥,彷彿這樣會潔淨一些,「我怎麼知道,我回到營帳時就放在那兒。」
我一怔,「不會有毒吧?」
他嗤之以鼻,「放心吧,我先替你嘗過毒了,瞧,現在還活著。」
思來想去,惟有前鋒探哨的兵馬使裴雲極將軍有條件派人買到畢羅。然而他那樣守規矩的人,做出這樣的事,總是讓人不太相信。
軍隊繼續向麟州行進。我朝嚴朔告個小空,往前鋒營去找裴雲極。嚴朔對昨晚我誤打誤撞壞了奸細陰謀的「壯舉」大為感激,二話不說便準了。
像一枚掠動的金色星子,我穿越大軍的浩瀚星河,飛騎朝向隊伍最前列那昂然挺拔的黑騎。
終於能與他並肩騎行,我抹去臉上的沙塵,朗聲道:「畢羅味道不錯。」
裴雲極臉上現出一絲靦腆,「不許跟別人說。」
我作狀要朝左右嚷叫,「我得詔告前鋒營全體弟兄——」
他揚手一鞭抽向我的馬,「回去!」
我見機迅速,捉住馬鞭,也拉近我與他的距離,擺出笑顏軟語求道:「俗語道,救急不救窮,你還得幫我。」
他立即回絕:「你跟你兩位堂兄的武藝差距不止一星半點,除非他們有意相讓,你沒有取巧的餘地。他們的招式剛猛凜冽,你以剛對剛,毫無勝算,只能——」
「千萬莫提甚麼何為百鍊鋼,化為繞指柔的老話,你瞧我的模樣,能繞指柔麼?」我提示他:「你可以在旁邊使一點小手段——」
他抿唇,頜下線條更顯硬朗,「雲極豈是那種使陰招的人。我只提醒你,虎嘯穀風起,龍躍景雲浮,招式起時,總有痕跡——」
我聽不進他的話,只氣惱道:「你要不當那種人,我就做餓死鬼,你選罷!」
他兀自瞪我,我也唇間含笑回瞪他。良久,他嘴唇微微上翹,低聲道:「如此,我做一回使陰招的小人。」
我大喜,簡直想躍過去抱一抱他,說:「一言既出——!」
他終於將笑意浮到臉上,「駟馬難追。」
「報——」背插紅羽的前哨斥侯迎面長嘯,飛馳而來,距離我與裴雲極還有十來丈,馬失前蹄,滾落下馬,爬起連奔數十步,跪伏裴雲極面前,聲嘶力竭地喊道:「報將軍,鹽州失守,敵寇直逼麟州!麟州刺史開啟南城門,放百姓出城逃命,就在前方不足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