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沉夢·星流曉未央 第1章 遭遇

我下意識去拉他,手停駐在半空,耳邊恍惚傳來墜落的迴響,突然間,沒來由的腦袋轟然譁響,胸懷處絞緊生痛,山崖在我眼底變成黑色,彷彿有某種誘惑呼喚我跌落下去,我猛地抱住頭,那朵花兒無聲委地。這時,一隻有力的手臂緊攥我的肩,我的手觸碰到他所佩盔甲的冰涼刺骨,用力要將他推開。當然,方才還「英武無比」的我沒能推開他,我的手在發抖,同時連連喘氣。

裴雲極不顧我無力的反抗,幾近粗魯地三兩下將我拉離崖邊,擲入那片薔薇花海,然後回頭嚴令部署兵衛下崖尋找逃犯,所謂的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墜入迷糊當中,腦海空白一片,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雙熟悉的溫柔的手將我納入她懷中,是納蘇,我如溺水嬰孩緊緊掌住她的手不放。聽她細言細語勸慰:「好了,沒事不怕,小象你從來不敢靠近高崖,怎麼就忘記了?」對,我是有恐高的毛病,普通高度無事,練武毫無障礙,卻不能接近高山懸崖。想著這層,心緒慢慢平復,再過一會兒,覺得她的姿態簡直像哄小孩,不禁又羞又惱地推開她,再看身旁,小梁和幾名兵丁似乎在忍笑,更覺得方才的表現可恥可愧。

此時,裴雲極走過來,打量我的情形後說道:「屍身和馬車上都沒有找到謀逆證物,想必被他隱藏起來,女郎,方才逃犯跟你說過什麼,請務必告知我。」

他死了。這麼高的懸崖跳下去,自然沒有活路。不知為什麼,我竟有些愧疚,我沒能及時拉住他?

我沒好氣地冷冷答道:「他只問我姓氏,別的什麼也沒說。」

裴雲極聲音提高几度,「女郎,他跟你統共講過四句話,你卻說只問姓氏?!茲事體大,但本與你無干,奉勸一句,莫要惹禍上身!」

納蘇在旁拉我的衣袖,「小象,別置閒氣。」

我雖然惱怒面前這張黑臉,還是願意從善如流,憋住我的小姐脾氣,三言兩語將與逃犯的對話講了出來。

裴雲極凝眉聽得仔細,詫然道:「就這些?」

我瞪他,「莫非我還能胡亂杜撰?」

他不掩狐疑,說道:「既然如此,諸位曾與他有過接觸,且讓我們搜上一搜。」

我頓時翻臉,怒道:「喂,你什麼人,你膽敢盤查人身!」

他從容掏出魚符展示,「在下金吾衛右翊中郎將裴雲極,督京城右六街鋪巡警,令牌在手,有權盤查可疑人等,絕不會刻意冒犯女郎。」

納蘇低聲道:「右翊中郎將位居五品,厲害喲。」

我撇嘴道:「瞧他的年紀,必是出身大族世家,蒙受祖蔭。」

裴雲極聽見我的話,冷眉凝目道:「裴某如何升官委職,與本趟差使無關。女郎勿要東扯西拉,在裴某手底下,沒有矇混過關的先例!」

本朝實無男女大防,我更生長習武世家,老早去掉了男女之別,若換在平時,讓他搜一搜也無防,可是剛剛經歷跳崖事件,這位郎將的傲慢、懷疑、冷硬,委實叫我反感。我提聲道:「我心底無私,偏不准你搜身,你待怎樣?!」

裴雲極挑眉揮手,數名兵衛立時將我們三人團團圍住,他看也不看我一眼,令道:「先行拘押!」

我冷笑連聲,「呵,要開打麼,我可不怕你。」

裴雲極道:「不敢。女郎有好身手,但身邊這兩位恐怕得讓咱們先抓著。」

「搜就搜吧,」納蘇見勢不妙,連忙將我掩在身後,「搜完後,咱們就可以走了?」

她真把大伯和父親息事寧人的風格學到了九成九。我蹙眉喝止道:「納蘇,站一邊去。他們方才私自搜查咱們的馬車也就罷了,搜身豈是小事,任他們為所欲為,要將郭家的聲名放地上踩踏嗎?」

納蘇極少受我這樣嚴厲的喝斥,當下只得跺跺腳,當真站在我身邊不再多話。

「郭家?聽起來好大的名頭。」裴雲極眼神微微一沉,「什麼鍋家、灶家,天子腳下,王法才是首家。將他們全部拿下,帶入右翊中郎府聽候發落!」

他話音未落,我喝道「打贏我便讓你搜」,揮拳朝他擊去,他利落地側身閃避,一來一去瞬息間我們已過了十餘招。

他拳腳沉穩有力,對戰存有餘力,我很快便知知不是對手,不免焦躁起來。轉頭一瞧,納蘇和小梁早已被兵衛押住,不由心裡發狠,閃身至一名兵衛身側,抽出他腰佩陌刀,將刀舞得上下飛閃,一時間逼得裴雲極連連後退,他驚異不已,「郭家槍?!」

這套刀法正由郭家槍改良而來,是每月郭曜對我的必考專案,不得不認真習練,自以為得到其中精髓,當下大為得意,說道:「你也認得郭家槍?讓你見識厲害!」

裴雲極左突右閃,身手利落,仍然有幾刀擦甲而過,「咣嗤」摩擦細響。我愈加勇猛,一刀接一刀如滾雷石射。裴雲極只守不攻,見我一套刀法全部使完,輕叱聲中眉宇輕斂,長臂猱轉,由陌刀揮動的空隙中游身而上,我只覺手腕一動,刀已被奪離手,頓時愣在當場。

他提刀反手遞給我,「再來。」

我接刀狠狠插入地上,刀背晃動不已,恨道:「輸便輸了,再戰也是讓你輕辱於我。我是力氣不夠,我的兩位堂兄——」我本想脫口說「我的兩位堂兄可不是好對付的」,可拿別人的銀緡添自己的荷包,從來不是我郭瑤象的作風,這話說到一半,生生地吞了回去。

卻聽裴雲極「嗤」地冷笑道:「我瞧你不僅武藝不濟,處事更加不濟。」

我臉頰燥熱,納蘇在旁大聲插言道:「你以男勝女,以強凌弱,有什麼了不得,少在這裡大放厥詞!」小梁那牆頭草也趕緊在旁嚅嚅附和。

「以男勝女也就罷了,我認,說什麼以強凌弱,」裴雲極斜覷我一眼,「你們這位郭家女郎,可不是好相與。不過,我還是正告你一句,」他的語氣陡地嚴肅起來,「女郎既是令公後人,第一不該淌進這渾水裡,第二更不該還跟我胡攪蠻纏,讓我驗證搜身後,早早離開才是正理。」

我被他的話堵得再沒話好說,負氣道:「你少講這些有的沒有,我認輸服氣,讓你搜就是。」

我側過頭,裴雲極帶幾名兵衛上前,親自動手盤查過納蘇和小梁的貼身物品,連納蘇隨身帶上來的錦盒也開啟來看了,最後走到我跟前,說:「輪到你了。」

我勉強平息氣惱,「嗖」地鬆開系發的束帶,滿頭青絲披散,特地在他面前晃晃腦袋,「瞧,頭髮裡面沒藏東西吧?」我留意有幾綹髮絲拂到他下巴時,他那張蔗糖臉居然泛出點暈色,他臉紅了。我心下好笑,更帶來幾分調戲的快意,說:「我衣內還有錦囊,一併拿給你搜搜——」說話間,就去解腰間的綵帶,盤弄半晌後嚷道:「哎喲,不小心打成了死結,裴郎將,麻煩你上來幫幫忙。」

裴雲極咳嗽一聲,蹙起眉頭看著我。

我笑道:「算了,男人粗手笨腳。你若是不著急,讓我慢慢解;或者,你要著急,拿刀來把這煩人的束帶斬成三斷五截?」

斬成三斷五截,便露出內衣裡襯了。

可是,這挨千刀的裴雲極只遲疑片刻,竟「咣」的當真拔出了佩刀。

正在這緊要關頭,忽聽有人稚聲道:「誰敢欺負我阿瑤姑姑!」

聽到這聲音,我立時放鬆而開心地笑了。

薔薇花開彌盛處,一前一後走來兩人。當先的少年,肌膚凝白麵容清俊,我常笑話他的容貌幾乎全然遺傳自其母王良娣,只要換副假髻,便可冒充江南良家子入選後廷。

我叫他乳名:「嗨,阿鯉,你怎麼來了?!」

他三步並兩步跑到我身邊,直接挽住我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我看,只笑不說話。

跟在他身後的小宦人吐突遠遠朝我揖禮,一邊抹著圓嘟嘟臉上的汗水,「可別說了,殿下打聽到女郎你今天就能到長安,這攪動得覆地翻天——」

「哦?」我故作大驚小怪,「你又胡混些什麼?」比量他的身高,嘆息道:「才三兩年沒見!你可別叫我姑姑了,跟我差不離高矮,瞧我把叫老啦!」

阿鯉是東宮李誦長子,正名李淳,現封廣陵郡王,其實只比我小兩歲,然而輩份上比我整整矮上一輩,我與他素來親厚不比常人。

李淳笑逐顏開,「好啊,我今後就叫你阿瑤。」

我拍他的腦門,嗔道:「說你胖,你還喘上!」他不躲,笑吟吟接我一記。

「看來,廣陵王殿下是為了替這位郭女郎捕鳥雀,驚跑了逃犯,擾亂了市容。」我與李淳正興高采烈敘舊,在旁觀望的裴雲極突然冷冷地插進話來,他還刀入鞘,語帶譏誚,「倒真是一對敢作敢為的姑侄——」

我對這話不以為悖,與李淳相對而笑,問:「有什麼好東西孝敬姑姑?」

李淳瞪裴雲極一眼,「本來有一隻胡契國來的藍雲雀,被這黑臉的攪局,飛了!」又說:「方才這蔗糖又準備欺負你?」

沒想到他跟我心底對裴雲極的形容相同,我樂得連連點頭。

李淳面泛愁容:「看來這傢伙也不會買我的帳,怎麼辦?」

我揄揶他,「人是長高了,怎麼還忒的沒用!」

李淳側頭想了想,說:「那我試試啊。」在身上摸索一通,回頭問吐突:「那玩意兒在哪?」

吐突一怔:「什麼?」

李淳朝他使眼色,吐突醒悟,朝他的鞋指劃:「那不,在那裡?」

「對!」李淳當即就地坐下,興致勃勃地開始脫鞋,先左後右,最終從右邊鞋底倒出一件金燦燦的牌符,遞給裴雲極:「瞧,東宮令信,如假包換!我現在帶走我家姑姑,有沒有問題?」

東宮令信的權威只低於聖諭,尤來連太子也極少使用,必是李淳偷來的。從東宮到這兒路途不近,何況聽裴雲極的口氣,這途中李淳還忙活了不少事,因此取出時竟隱隱泛著酸臭異味。難得裴雲極面不改色接在手裡,煞有介事驗證一番,然後躬身還予李淳,道:「裴某不敢阻擋。不過,殿下,您確定就這麼帶走郭女郎,郭女郎,你確定就這樣離開?」

話中有話,我想裴雲極的話不無道理,正有所猶疑,李淳卻拉著我的手,嚷道「別理他,走啦」,我不由自主地就跟著他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