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海上明珠 滕肖瀾 第2頁,共2頁

「讓你係就係,那麼多廢話。人家是為你好,待會兒高速公路飈到一百多碼,一個急剎車就把你飛到車子外面了。」

毛慧娟趁勢在他頭上輕輕砸了個毛栗。隨即退下來,與羅曉培目光相接。

「小赤佬不聽話,吃頓生活就太平了!」

羅曉培笑笑。「你姑婆身體蠻好的,精神也不錯。」她一開口,便意識到說錯話了,不該是「你姑婆」。

毛慧娟嘿的一聲,「就是精神好得過頭了,喜歡管東管西。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要管。她說的話,你聽得進就聽,聽不進就當她放了個屁。不用放在心上。」

羅曉培覺得這話是向著自己。便點頭,朝她微笑了一下。

「這頓飯感覺如何?」毛慧娟問她。

「蠻好。鄉下有鄉下的樂趣,別有一番味道。」羅曉培道。

毛慧娟覺得「鄉下」這兩個字有些刺耳。「好吧,你是城裡小姐,別人都是鄉下人。」她想。

隔了兩天,高飛便回新加坡了。這次大約要去一個多月,過了春節再回來。婚宴都定下了,放在五一黃金週。先是上海,新加坡可能也要辦一場。畢竟男方的親戚都在那邊。

羅曉培每天都與高飛通電話,基本是早晚各一次。期間還有簡訊聯絡。「老婆,你在幹什麼?」、「老婆,我很想你。」、「老婆,吃過飯了嗎?」——起初他叫她「妻子」,後來她告訴他「妻子」這個詞不是口頭語言,他便改為「老婆」了。他說中文太複雜了,一個「wife」有那麼多解釋。她說這還只是小意思,如果算上古文裡那些「夫人」、「娘子」、「內人」、「拙荊」,那才真的要命呢。

「聽說上海很冷。是嗎?」電話裡,他問她。

「沒錯,今天都零下三度了。」

「有沒有下雪?」

「前兩天下過一場,聽說後天還會下,」她問他,「明天就是元旦了,今晚怎麼過?」

「和爸爸媽媽吃頓飯,再去東海岸公園看煙火——你呢?」

「還沒想好。爸媽到三亞去度假了,家裡也沒什麼人。也許會和同事一起去新天地坐坐。」

「零點的時候,我再給你打電話。」他道。

「好的。」

羅曉培掛掉電話,同事走過來問她,「附近新開了一家足浴店,八折酬賓。有沒有興趣一起去?」羅曉培說好啊。幾人吃完飯,便來到馬路轉角的足浴店。門面挺大,因是新開張,擺滿了花籃。紅紅綠綠的很是鮮豔。旁邊是一塊匾,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店名:

——「腳比手香。」

羅曉培見了,忍不住好笑。居然有這麼奇怪的名字。

迎賓的女孩將幾人迎進去。門口處擺了一個很大的魚缸,裡面養了些熱帶魚。大廳佈置得古色古香,幾排青檀木的桌椅,邊上是博古架。正中橫匾上寫著:

「中醫世家,足道精湛。」

廳裡坐了七、八成客人。她們要的包間,名字喚做「養心堂」,走進去,便覺得清雅非常,一格格的藥櫃,外面寫著藥名,什麼「當歸」、「茯苓」、「鹿茸」、「熟地」——倒像是中藥房。一會兒,做腳的師傅陸續進來,有男有女,工作服都是一襲青色長衫,像是舊時的藥房先生。鞠了個躬,隨即坐下來。先是浸足,再按摩肩膀,然後才是做腳。做到一半,有個女孩走進來,給每人發了張卡片,上面寫著數字。羅曉培那張是「113」。

「我們店裡搞活動,迎新年大抽獎,頭獎是46寸的索尼液晶電視機。請保留好這張卡片,零點準時抽獎。」

羅曉培想,誰還會為這個等到十二點?可幾個同事竟然都很感興趣,說師傅手藝不錯,加個鍾就差不多到十二點了。又說這麼冷的天,不高興再去新天地了。羅曉培只好隨她們,也加了個鐘。做腳的女人手勁很大,按穴位也很準,把她按得又酸又疼。女人提醒她:

「你腸胃不好。要多保養。」

「怎麼保養法?」

「多做腳呀。腳底上有腸胃反射區,多按按就會好的。」

羅曉培笑笑。

很快到了十二點。店老闆走了出來,是個瘦瘦的年輕男人。皮夾克裡面是襯衫領帶,頭髮齊齊地朝後梳去。以示鄭重,還對著門前的財神爺拜了兩拜。頭獎的液晶電視也搬過來了。應該是剛剛從電器商場買來,還沒拆封。

所有的號碼都在一個玻璃瓶裡。除了頭獎,還有五個參與獎。老闆親自開獎。他手一揚,背景音樂頓時換成了「步步高」,很歡快,也很有民族特色。老闆把手放到瓶子裡,拿了幾張紙條出來,面向大家展開。動作有些誇張,像在變魔術。

「84、32、51、137、113——」老闆用普通話念道。

羅曉培聽他念到「113」時,怔了怔,有些不敢相信。原以為必定是騙人的把戲,誰曉得還真的中了獎。參與獎是一張五百元的足浴充值卡,半年內有效。羅曉培跑上去領獎。老闆把卡雙手遞給她,還煞有介事地與她握了手。「小姐,恭喜你獲獎。」

羅曉培瞥見他食指上那枚碩大的碧玉扳指,嘴裡道:「謝謝謝謝——」

得大獎的是個禿頭男人,一聽說獲獎,便嗖的從座位上跳起來,又問老闆「可不可以送貨上門」。老闆回答:「送貨可以,但是要付一點勞務費。」男人猶豫了一下,老闆隨即笑嘻嘻地在他肩上一拍:「開玩笑的,朋友,地址告訴我,只要不出上海市,明天就給你送過去。」

羅曉培回到座位上,同事都吵著要她請客吃飯,「這下新年裡肯定發財了——」她說沒問題,「五百元以內,吃什麼都可以!」這時手機響了,是高飛。

「新年快樂,老婆。」

她一邊穿大衣,一邊朝外走去。「煙火好不好看?」她問他。

「很棒——如果你在我身邊就更棒了。」

「代我向你爸媽問聲好,祝他們新年快樂。」

她說著,腳下一低,沒留神臺階,整個人朝前俯去。旁邊忽的伸來一雙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隔著衣服,她依然能感覺到一陣熱量。

「當心,」店老闆鬆開手,眯縫著一對小眼睛,朝她笑,「春節還沒到呢,這麼快就拜年?」

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皮革味。「謝謝——」

老闆給了她一張名片。「有空常來光顧。」

「充值卡都送了,不光顧也不行啊。」她開玩笑。

走到門口,與同事們互相告別,隨即到單位裡拿了車。塞上耳機,繼續打電話。

高飛問她:「今天晚上做夢,會不會夢到我?」

「我剛做了腳,渾身舒服,今天肯定能睡好,不會做夢。」

「那就不讓你睡覺,整晚打你電話。」

「抱歉,我手機剛好快沒電了。等我充完電你再打,隨時歡迎。」她笑道。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掛了電話。羅曉培從口袋裡拿出剛才那張名片——「‘腳比手香’足浴店經理,姚米基」。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人不光取的店名怪,自己的名字更怪。

平生第一次在足浴店裡迎接新年。居然還中了獎。她猜想那個「姚米基」,他爹媽一定是想發財想壞了,才會給兒子取這個名字。姚米基,舀米機(上海話,「很會賺錢的人」),也真虧他們想得出來。

快到家的時候,羅曉培忽然想到,剛才與高飛通電話時,周圍似乎很安靜,隱隱還有些迴音,像是在一個空曠的地方。公園裡看煙火應該很嘈雜才對。奇怪。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像個水泡,「撲」的一下,便消失了。她沒有繼續想下去。或許他挑了個僻靜的地方給她打電話。她本來就不是一個多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