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失蹤

多喜一家人 荷風吹 第2頁,共2頁

「沈丹心,你不是一向說你家教很嚴嗎?那就不該隨便對人動粗。」

「你沒聽她侮辱我?」

「我聽見了,是你先侮辱她的。我們這個年紀最該鍛鍊的是自制力,控制好情緒以後才不會輕易犯錯,你腦子很聰明,情商再加強一點就更優秀了。」

他打拉結合,鈍化了對方的怒氣,沈丹心用眼神在珍珠臉上打了個怨恨的標記,氣沖沖返回教室。珍珠也想回去,被辛向榮轉身攔住。

「賽珍珠,我也想跟你談談學習的事。」

珍珠明白他在藉機搭訕,冷淡回應:「又想說數學考試啊,我從小學起數學就差,只會加減乘除法,別的那些函式、幾何我看了就頭疼,拼了命也學不進去。」

「數學是主要科目,要進行畢業會考,考試不及格你就畢不了業,不能參加別的升學考試。」

「不是說會考很鬆嗎?老師會事先圈題,背好答案就行了。」

「那都是上幾屆的事了,萬一到我們這屆老師不圈題了呢?你學不進去是因為沒找到正確的學習方法,這點我可以幫你。」

「怎麼辦?又想讓我抄你的試卷?我可不想作弊。」

辛向榮和珍珠的座位就隔了一條通道,上次數學考試他將試卷垂下桌沿,有意給鄰桌製造抄襲機會,珍珠卻不屑一顧,此刻提出諷刺,羞紅了他整張臉,形成慌張的上好容器。

不過他的心理素質很強,紅臉是隻空盤,中間並不見忙亂,繼續完善自身意圖:「你不愛弄虛作假,這點值得誇獎,數學要考好或許不容易,但想及格很簡單,找人補習一段時間就能進步。」

「補習老師多貴啊,我可捨不得花冤枉錢。」

「我幫你補習,免費的。」

珍珠見他皮厚,索性用刀來刮,誚笑道:「全班那麼多人,你為什麼只對我這麼好?是不是因為我比其他人好看?」

辛向榮答得正氣浩然:「自信是優點,可過分自信變成自負就是缺點了。」

「我要是長成沈丹心那樣,你也願意幫我補習?」

「如果同學有求於我,我會盡力幫忙的。」

「呵呵,我不想求人,把你的愛心貢獻給有需要的人吧,免得資源浪費。」

她直接回絕糾纏,像傲慢的天鵝飛走了,知道男生的視線正黏住她的背影,故意學舞動尾巴驅趕蚊蠅的馬,瀟灑地甩了甩辮子。她不知道粗黑油亮的麻花辮是辛向榮嚮往的跑道,他的目光經常偷偷在上面馳騁,跑出許多風一般的幻想。他一直覺得他智慧充裕,如今卻被這美少女出題難倒,遲遲找不到破解的方法。

珍珠放學後換下土氣的校服,過膝的百褶超短裙彷彿一面醒目的彩旗吸引了眾多關注,又靠彩旗下修長雪白的雙腿鎖定了觀者的目光。她很得意,這裙子就適合這個年紀穿,好看的部位正該儘量展示,不然就是錦衣夜行,白白埋沒,那些教訓她不守規矩的人不是紅眼病就是老古板,沒必要理會。

她去超市買了一袋狗糧,來到學校附近的小公園。這裡有不少流浪狗,一些好心人常來投餵,去年她就加入他們的行業,後來又得到美帆的經濟援助,每隔兩天就會過來餵食。公園裡的流浪狗基本跟她混熟了,其中有一隻白色的博美最聰明,每次吃東西都會發出一些微妙的聲響,乍聽像在說「好吃」,它靠這賣萌的絕技總能得到更多的食物,認識它的人都叫它「老騙子」。

今天老騙子也過來了,珍珠特地多分了幾把狗糧給它,說真的她很想將這隻小狗領回家,只苦找不到有力的理由,家裡人尤其是母親肯定會強烈反對。

她正逗狗玩,初中同學李鑫推著腳踏車走來,見面是他昨天在網上跟她約好的,原因又是求助。

「珍珠,能再借我點錢嗎?我都窮得沒飯吃了。」

這男生以前和她很要好,二人互稱哥們,經常一塊兒玩耍。初三時李鑫的父母離異,他的生活就此陷入困頓,父親不能盡到監護人的職責,長期丟下他獨自外出工作,還不付生活費。母親也再嫁生子,無力照拂他,他常常飢一頓飽一頓,近來處境更慘,靠老師同學接濟度日。

看他又黑又瘦,彷彿生鏽的鐵梯,珍珠難過氣憤。

「你爸還沒回來?你沒打電話找他?」

「他手機打不通,我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家裡已經斷電了,昨天物管說我再不交水費和物管費,自來水也會被停掉,連水都沒得喝了。」

「太過分了,這不是存心餓死你嗎?你媽媽呢,找她行嗎?」

「她的錢都在她現在的老公手裡,說這個月發了工資才能給我一千塊錢生活費,還有三天呢。」

「那我再借你600應急唄,你也太慘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要不找電視臺幫幫忙,讓他們幫你聯絡街道居委會什麼的。」

珍珠繼承了父親的仗義,對好朋友慷慨解囊,去街邊的atm機取了錢交給李鑫。李鑫收錢時告知她一個訊息:「白老師生病住院了你知道嗎?」

「不知道,她怎麼了?」

「好像是子宮肌瘤什麼的,動了手術,還在醫院躺著呢。」

這白老師是珍珠的初中班主任,是為數不多的能與她和睦相處的老師,畢業後珍珠還挺想念她,聽說對方患病,不禁關心:「她結婚了嗎?」

「沒,還是剩女,多了大齡兩個字。」

白老師是外地人,未婚說明她在申州仍然舉目無親,珍珠問:「那她身邊有人照顧嗎?」

李鑫搖頭:「不知道,要不我們現在去看看她。」

他的提議正合她心意,商量片刻他們準備用他的腳踏車做交通工具,她剛坐上後架,他忽然瞅著右後方悄聲說:「那邊那個男生好像一直在偷看你,你認識嗎?」

她回頭就看到提著超市購物袋的辛向榮,這小眼鏡是住校生,放學後常去對面的沃爾瑪買東西,她撞見過好幾次,已把他臉上嵌著的兩片玻璃光當做辨別身份的程式碼。

「他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

她表現出露骨的輕視,李鑫放心調侃:「他一定喜歡你。」

「哼,喜歡我的人多了,誰會看上那種書呆子,走吧。」

他們騎車離去,經過地鐵站時被勝利瞥見。侄女搭乘陌生男孩的腳踏車上,做小叔的怎能視而不見,勝利急忙大聲招呼,可是喧鬧的車流吞噬了他的呼喊,寬闊的馬路又阻斷了他追趕的步伐,他好不氣惱,打算回家就向大嫂告狀。

家裡已經在為珍珠的事焦慮了,他到家時大嫂二嫂和姐姐姐夫正坐在客廳,圍著茶几上的一疊書信議論。他拿起來看了看,是學校的男生們寫給珍珠的情書。

「你美貌絕世冰雪聰明,我已為你神志不清,明智的我現在已經陷入情網,一顆只容得下一個女人的心已完全被你佔據……」

「你是白天鵝在天上飛呀飛,我是癩蛤、蟆在地上追呀追,你那雙迷人的長腿夜夜在我夢中出現,你那雪白的皮膚好比蛋糕上的奶油,惹人口水直滴……」

拙劣的內容處處顯露青春期男生那無處安放的荷爾蒙,惹得他哈哈大笑:「這些小子一看就沒好好念過書,求愛信哪能這麼低俗露骨,文筆還不如我。」

千金戳他一下:「你別笑,珍珠抽屜裡全是這種信,比這更下流的都有,大嫂正發愁呢。」

美帆看佳音沒反應,接著勸:「你也別太在意,珍珠漂亮可愛,男同學喜歡她很正常,你怕她早戀,看緊點就是了。我上中學時也收到過不少情書,不是照樣沒出事嗎。」

千金說:「二嫂的媽媽是母夜叉,跺跺腳地皮子也得抖三抖,哪個不怕死的小子敢招惹呀,我大嫂可沒那麼厲害。」

她和二嫂命盤相剋,隨便一句無心的話也能讓她黑臉。

「我說千金,你對我有意見就算了,別詆譭我媽媽,什麼母夜叉,難聽死了。」

她忙不迭道歉,景怡也幫忙賠笑補漏:「二嫂別生氣,千金的意思是親家太太治家嚴謹,教女有方。」

美帆瞧不起他的補鍋匠德行,冷笑:「你想清楚再開口,別隻顧了我這邊,又把大嫂給得罪了。」

景怡手腕高,補丁打得嚴絲合縫:「大嫂的教育方式當然無可挑剔,關鍵是珍珠她爸礙事。不過大嫂您也不用嚴防死守,在孩子早戀的問題上得學大禹治水,洪澇時期堵塞河道只會使洪災氾濫,而疏通分流卻能灌溉良田。」

佳音長年拿女兒當心病,如今已病入膏肓,有時真恨不得她馬上出嫁,找個厲害的婆家管束她,好減輕自身責任。有時又想把她一輩子鎖起來,免得她出去招災惹禍。這兩種想法都很自私,算不上合格的母親,產生的根源是不安。家庭是她精心打理的機器,操作時得心應手,唯獨女兒這顆零件常出毛病,她控制不了她,於是不由自主地嫌惡。

不久貴和到家了,進門就問:「珍珠回來了?」

聽說沒有,他神色緊張道:「我剛才開車經過振興路碼頭,看到有個男生騎腳踏車載著一個女生,那女生瞧著挺像珍珠,他們和我逆向行駛,一轉眼就過去了,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呢。」

勝利忙說:「三哥你沒看錯,剛才放學她是坐著一個男生的腳踏車走了。」

貴和又問:「她今天穿著校服還是便裝?我看那女孩兒沒穿校服,穿得是超短裙,兩條腿光溜溜地全露在外邊,不知有多少男的盯著看呢。」

美帆早上親眼看見侄女穿著校服出門,說他眼花認錯了人。

勝利卻為三哥作證:「二嫂您不知道,那丫頭討厭校服,一齣校門就換了便裝。她可喜歡穿超短裙了,風一吹都能瞧見屁股,她還覺得美得慌。」

貴和現在顧不得追究珍珠的著裝,只想知道騎車載她的男生是誰,問小弟認不認識。

勝利沒見過李鑫,看他沒穿他們學校的校服,判定是外來生物。

貴和對李鑫的印象很邋遢,懷疑是小混混,倡議等珍珠回來嚴加審問。

可是到了八點侄女也不見蹤影,倒是大哥先回來了。

美帆比佳音還急,迎上去詢問:「大哥,你看到珍珠了嗎?」

「沒有,怎麼了?」

「她到現在還沒回家,好像跟誰走了,也不知去了哪兒。」

秀明臉上烏雲蔽日,忙問女兒何時不見的。

聽勝利說出具體時間,急怒責問:「你看見了?怎麼不問一問!」

勝利委屈:「我是想叫她來著,可她沒理我。」

距離事發已三個多小時,秀明像踩了釘板,根本站不住,當即領著勝利進城找人。路上勝利提供線索:「她和高二幾個住校的男生關係好,他們興許知道她跟誰在一起。」

兄弟倆直奔友誼中學的男生宿舍,進門一股複合型的惡臭迎面撲來,成分之複雜耐人尋味,有長期未洗的髒衣服臭襪子的味道,有劇烈運動後汗漬陳積的味道,有餿掉的剩飯剩菜泡麵的味道,有灰塵被潮氣滲透黴變的味道,有尿騷味兒,糞便味兒,體臭味兒,還有青春期雄性荷爾蒙發酵的特殊臭氣……

秀明被燻燎出一股無名火,強忍著挨個去寢室打聽,不看不知道,此地對嗅覺的衝擊遠遠不比不上視覺的震撼,那一個個擁擠的小空間無不滿目狼藉,物品亂堆垃圾遍地,床上的被褥枕頭堆得像一灘灘狗屎,真比民工的工棚更差勁,令人錯覺,此處住的是流浪漢還是天子驕子。

他頭痛胸悶,想到女兒成天和這些泥豬癩狗似的臭小子打交道,就像把一盆鮮花送進了糞池,危機感空前膨脹,不斷責怪自己疏忽大意。

打探一週,糞坑裡的蛆蟲們都說沒瞧見他家鮮花,他像救護車撞上救火車,急上加急,忙著去別處找尋。

勝利見走廊上鑽出個戴眼鏡的小個子男生,拉住大哥說那是珍珠班上的班幹部,興許能問出點眉目。

這男生就是辛向榮,他剛逛完書店,手裡拎著一摞沉甸甸的讀物,突然被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堵住,抬頭時差點望掉眼鏡。勝利他自然認得,旁邊那高鼻深目的美男子瞧著也挺眼熟,五官與賽珍珠掛相七八分,再聽對方問:「你是賽珍珠的同學嗎?」,立刻靈敏地推測出其人身份。

「您是賽珍珠的爸爸嗎,叔叔好,請去屋裡喝杯茶吧。」

他殷勤地領客人回寢室,這房間窗明几淨,陳設有序,相比其他寢室,完全是另一個世界,進門頓有耳目一新之感。

勝利先發感嘆:「你這裡打掃得蠻乾淨嘛,簡直是沙漠裡的綠洲,汪洋上的孤島,不錯不錯。」

辛向榮謙虛:「因為人少,只住了三個人,其中一個請假回家了,另外那個常住他外婆家,基本不回來。」

他老練地拿出兩隻方便紙杯,泡了兩袋紅茶,畢恭畢敬端上來。

「沒有好東西招待,請您將就將就。」

這一番接待禮貌得體,已彰顯出良好的家教,秀明接過茶水問:「你今天放學後看到我們家珍珠了嗎?她到現在還沒回家,家裡人很著急。」

辛向榮吃驚:「我看到她跟一個校外的男生走了,那男生年紀和我們差不多,但頭髮留得挺長,看起來不像學生。」

當時見珍珠跟李鑫說說笑笑,還跳上他的腳踏車悠然而去,他又嫉妒又憋屈,這會兒聽了秀明介紹的情況,也產生恐慌,忙替他們找線索。

「那人可能是賽珍珠以前的同學,您有她初中小學同學的聯絡方式嗎?可以打電話問問。如果十二點前她還沒到家,我就通知班主任,請學校方面幫忙找人。」

秀明照他說的通知了留守在家的妻子,讓她電話尋人,然後和勝利撒開腳丫子以學校為圓心搜尋了一大圈,毫無所獲,到家已接近十二點,貴和景怡已先一步返回,同樣空手而歸。

秀明憂心如搗,站在客廳中央團團轉,猶如江心浪頭兜圈子,旁人見了也頭暈。

千金眼煩:「大哥別晃了行不行,先坐下,我們再想想辦法。」

秀明大吼:「我能不急嗎!珍珠還是小姑娘,大半夜不回家,能上哪兒去!你們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萬一……」

他腦子裡迴盪著近來發生的幾樁失蹤少女遇害案,身心都像在懸崖邊上盪鞦韆,真想魂魄離體飛到女兒身邊去護持。

景怡瞧著很可憐,勸解:「你先別製造恐怖氣氛,珍珠多半和朋友去玩了,再過一會兒就會回來。」

貴和覺得目前可以下結論了,一口咬定:「她肯定早戀了,今天接她那小子就是她的男朋友。」

勝利持疑:「我看不像,她眼光那麼高,把姐夫定為擇偶標準,不會看上那種小屌絲。」

美帆寧願相信貴和的話,憂惶道:「不是早戀那就危險了,那男生要是對她幹壞事該怎麼辦?我們還是報警吧。聽說現在未成年人失蹤後隨時可以報警,警察會義務幫我們找人的。」

秀明抓住生路似的,再度驅車飛奔至友誼中學所在轄區的派出所報案。近來類似案件頻發,飽含好幾例惡性命案,警方非常重視,連夜調派人手協助家人全城搜尋。在這一過程中善意安慰家屬,說大部分時候孩子是偷跑出去玩,忘記通知家裡,引導他們往好處想。

秀明一句也聽不進去,反覺得人家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在此之前他只體會到養女兒的樂趣,笑別的父母瞎操心,今晚才明明白白體會到為人父母的苦惱與艱辛,開始認真反思妻子的意見:他確實該好好管管珍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