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巷裡,一些餐館飯店仍燈火通明,珍珠正在一家燒烤店款待李鑫,他們和白老師久未相見,方才在醫院投入敘舊忘記了時間,離開時已接近11點,地鐵公交都收車了,只能叫車回家,二人都餓了,乾脆先填飽肚子再說。
她叫了一堆吃的,生怕好友不夠吃,熱情地說:「還想吃什麼自己點。吃完再打包帶回去,凍在冰箱裡應該能對付兩三天。」
李鑫很感動,一再向她道謝。她笑他見外,說:「客氣什麼,我們不是好兄弟嗎?上初中那會兒你經常幫我打架,被揍得鼻青臉腫的,現在請你吃頓飯只算小意思。」
二人愉快地邊吃邊聊,李鑫問起她當主播的事。
「誰的嘴這麼快。」
「以前的同學差不多都知道了,說你賺了不少錢。」
「也沒賺多少,剛剛紅起來就被我家裡制止了,以後估計也沒戲了。」
珍珠癟嘴惋惜,她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覺,那比大把賺錢更爽快。
李鑫悄悄觀察她,心裡滾著一團打結的毛線,慢慢地遲疑開口:「最近還有人跟我打聽你。」
「誰啊?」
被女孩清澈的眼眸注視,他那微微抬頭的貪慾就叫罪惡感撲滅了,急忙搪塞:「哦,大概是你的粉絲。」
珍珠興趣頓失:「那就不用說了,我粉絲太多,沒功夫挨個認識。」
她拈起一串羊肉串大快朵頤,滿臉的膠原蛋白隨著咀嚼呈現可愛迷人的動態,真是朵嬌豔欲滴的花蕾。
李鑫耳熱心跳,訕笑問:「你長這麼漂亮,怎麼不談戀愛呢?」
「我還沒那個心思,等後年參加完藝考再說吧。」
「你們學校有多少男生喜歡你啊?」
「很多,不止男生,還有女生給我寫情書呢。」
「怎麼會這樣?」
「上次漫展,我和我們學校的cosplay社團的去參展,我反串了一下劍三里的人物,把好多小女生給迷住了。」
珍珠從小到大都靠刷臉暢行無阻,很早就知道美貌的可觀威力,還覺得在這方面謙虛是虛偽。
李鑫承認她有驕傲的資本,連連誇她厲害,喜得她胃口大開,又狂吃了兩大盤炸雞翅,一笑嘴邊就掉渣。
「這叫做有觀眾緣,瞧著吧,我一定會成為名角的,你現在趕快問我要簽名,以後拍賣能發大財。」
離開燒烤店已經十二點半了,李鑫推著腳踏車陪她到大街上打的,委婉地警告她:「珍珠,以後如果有陌生人來找你搭話,你千萬別理睬,很多都是壞人。」
她反應輕鬆:「這還用得著你教,我自我保護意識很強,不會讓壞人靠近我。」
「你一個人最好別單獨外出,也別去太僻靜的地方。」
「知道,你幹嘛這麼緊張,好像我隨時會被綁架一樣。」
珍珠隨意瞟他一下,李鑫便說不出話了,他真心喜歡這個美麗友善的女孩子,知道有人正暗暗朝她張開捕獵的大網,默默替她承受恐懼,決心永不出賣她。
他們在街邊站了十多分鐘,一輛警車急速馳來,車輪尖嘯著咬住了他們身旁的馬路。珍珠見父親鑽出車門,吃驚得怔住,而秀明意識激亢,猛地揪住李鑫,打樁似的飛出拳頭。
「壞小子,敢勾引我女兒,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他狂躁得好似餓了一週的獅子,一拳見血,再拎起那乾瘦的少年拳擊沙袋般推來搡去,被警察攔阻,就以咆哮攻擊這個偷盜者。
「沒家教的臭小子!帶著別人家的女兒到處跑,你爸媽在哪兒,我要去找他們評理!」
螞蟻被踩疼了也會掙扎,他正好踩中李鑫的痛處,少年立時像見血的小狼推開攙扶他的珍珠撲向敵人,拼著皮肉之苦保衛受傷的自尊。
處理糾紛耗費了兩個多小時,警察查明經過,證實兩個孩子是去醫院探望老師,沒有其他不當行為,秀明賠償傷者1000塊,也為他的衝動賠禮道歉。
然而珍珠知道李鑫沒消氣,分別時他眼裡燃著火,嘴角含著恨,隔空燒著她刺著她,他們的友誼大概完蛋了,這全怪父親,她第一次覺得他也能這麼討厭。
沒經驗處理這新鮮的厭惡,回家的路上她一言不發,秀明看出她在鬧情緒,自身的情緒也坐著蒸籠,怕一開口就會冒出責罵,費力忍耐,每次吞嚥唾沫,都感覺喉嚨裡塞了鐵塊。
家人們都沒安寢,聚在客廳等候,珍珠進門見這陣仗就像嫌犯踏足公堂,太陽穴如同沸水裡的湯糰劇烈鼓動,賭氣朝臥室走。
秀明在身後呵斥:「你站住,你和那小子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大晚上還跟他一塊兒蕩馬路?」
不弄清這問題他今晚休想睡覺,珍珠的逆反心成功上位獨、裁,轉身尖叫:「他是我的初中同學,我們是好朋友,沒有談戀愛!」
她一直是父親的小甜餅,形象陡轉驚得何止秀明一人,當然打擊最大的仍是他,旁人也都沒見過他那種悲憤欲絕的神情,貴和上前勸阻,還未來得及張嘴就被他一掌掀開。
「沒談戀愛你跟他走那麼近?還大晚上不回家。」
「我不是說了嗎,他爸媽離婚了,沒人管他,他現在連飯都吃不起,來找我求救,今天是因為我們初中班主任生病住院,他順便通知我,約我一起去醫院探病。然後我又順便請他吃了一頓飯,剛才正準備叫車回家,您幹嘛不問青紅皂白就衝出來打人,還罵他沒家教,這不是在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嗎?」
「你知不知道家裡人多擔心你,為了找你,我們的腿都快跑斷了!」
貴和了解侄女的懟人功夫,怕她再犟嘴會氣死大哥,跳上去分擔火力。
「是啊,你這丫頭太過分了,去哪兒也不打聲招呼,家裡人都急壞了。」
非理性地指責使得珍珠更暴躁,指著家裡的電話叫喊:「我想打招呼,可是沒有手機啊,剛才借老師的打了三次電話回家,座機和爸爸媽媽的手機全部佔線,我有什麼辦法?」
此前佳音不停給她的同學打電話,這事家裡人都看見了,相信她確實不是故意玩失蹤,思籌接下來該如何教育她。
秀明沒轍,轉而找妻子撒氣:「我早說給她買個手機,你死活不答應,今天這事你也有責任!」
佳音一肚子火沒處發洩,怎能容納外來的壓迫,煩躁地嗆回去:「怎麼能怪我呢,她們學校規定學生不準用手機,有幾個同學帶手機去學校都被班主任沒收了。」
珍珠眼下看誰都不順眼,最礙眼的就是辜負她信任的父親,怨氣騰騰責備:「爸爸您今天真讓我失望。」
秀明震驚到木訥:「我怎麼讓你失望了?」
「我沒想到您是那麼粗暴無禮的人,不聽我解釋就動手毒打我的朋友。」
她一直將父親視作最忠誠的守護神,給予她無條件的信任,突然被他猜疑的毒劍刺傷,這一落差好比高空跳傘。
勝利懷疑侄女中邪了,上前大聲訓斥:「大哥打人還不是因為擔心你,你這麼護著那小子,真的只是朋友?」
「小叔你別胡說八道了!還想害我捱罵嗎?」
珍珠的尖嗓子被父親的粗嗓鎮壓,秀明心在滴血,忍痛追究關鍵問題。
「你先別吼,說實話,你真沒跟那小子談戀愛?」
女兒的眼神瞬間癲狂,跺腳廝喊:「就算談戀愛又怎麼樣?您要打斷我的腿嗎?我都這麼大了,您還想像帶奶娃娃一樣栓在身邊?我早斷奶了,幹嘛硬給我塞上奶嘴,你們太討厭了!」
青春期的叛逆通常帶著六親不認的決絕,這點在備受寵愛的孩子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千金忘記她小時候也曾經歷過這種失控,只覺得侄女大逆不道,憤然聲斥:「這丫頭是不是瘋了,你看清楚這是誰,是最疼你寵你的爸爸,你連他的反也要造嗎?」
「不管是誰,不尊重我,惡意干涉我的私事,我都覺得討厭!」
景怡知道珍珠目前的狀態類似說胡話,正想勸大夥兒別認真,秀明卻已經當真了,頭頂一陣劇痛,像遭受高壓水龍頭衝擊,臉龐充血,下盤虛浮,一腳邁出彷彿踩在坑裡,搖晃著跌下去。
千金離得最近,趕緊架住,失聲問他怎麼了,景怡慌道:「該不會爆血管了吧,快扶他坐下。」,嚇得滿屋的人火燒蜂房亂鬨鬨。
秀明被攙到沙發上,揮手叫人們閃開,吩咐佳音:「給我找枚硬幣來。」
他憑經驗斷定自己中了痧氣,想用土辦法解救,接過妻子遞來的刮痧板,也不沾油,直接照手臂上狠刮,皮膚立刻浮出一層紫紅的斑點,比畫筆上色還快,再刮兩下血珠湧現,一層表皮已經皴裂。
佳音瞧著心疼,連聲說「輕點輕點」,想動手幫他又被推開,丈夫就認準她做出氣桶,這節骨眼上她只好認命,扭頭罵女兒:「看你做的好事,是不是想把你爸爸活活氣死才甘心?」
珍珠先還傻愣著,看到這一幕心如刀絞,哇地哭起來。她一哭,秀明心更痛,招手喚她過去。珍珠半跪在他膝前,捧著他血青的手臂哭問:「爸爸疼不疼呀,都是不我好,惹您生氣了。」
秀明見狀,慶幸女兒沒真的記恨他,捧著她的臉用拇指為她拭淚,柔聲說:「爸爸是為你好啊,怕你出事,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呢?」
珍珠滿心痛悔地撲到他懷裡:「爸爸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惹您生氣了。」
瞧著父女倆抱頭痛哭的架勢周圍人一點不感動,反而像觀看乏味的鬧劇,想提前退場又怕演員難堪,無可奈何地忍著,任他們表現得多麼情真意切,內心都毫無波瀾。
凌晨三點曲終人散,賽亮還靠著枕頭看資料。今晚他又全程缺席家裡的風波,專心瞭解剛接手的案子。長時間的閱讀思考幾乎耗光當天分的精力,他的右下腹忽然隱隱絞痛,牽扯得胸肋也發疼。
這異狀春節期間就出現了,近日有頻發加劇的趨勢,健康意識稍強點的人都會去醫院檢查,他於這類事上頭一向粗放,怕麻煩也沒時間,以為只是疲勞作祟,想靠休息修復。
美帆從浴室裡出來,撕掉面膜,坐到床邊專心拍臉,補完當天的護膚課程,順便給嘴做做運動。
「大哥真可笑,平時不好好管教女兒,出了事就眉毛鬍子一把抓,哪兒像成年人啊。佳音真辛苦,嫁給這種心智不成熟的男人,難怪會操心受累。」
賽亮沒興趣聽八卦,無聲地躺下,妻子卻非要拉他陪聊。
「老公,下輩子我做你的女兒好不好?」
她問得太認真,讓賽亮懷疑她精神失常,睜眼正對上她嬌媚的臉。那發光的興奮感比尋到一款效力神奇的護膚品更強大。
「剛才看到大哥心急如焚的模樣,我終於發現,報復一個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來世成為他的女兒。小時候讓他把屎把尿伺候著,忙得暈頭轉向,再想多折騰他一點,就隨便傷個風著個涼,讓他半夜三更抱著跑醫院,打針時狠狠咬他胳膊,咬到皮開肉綻,他也只顧著心疼。長大以後隨意撒嬌任性發脾氣,也永遠不用擔心被他無視,更可以去外面惹是生非,擺出無數爛攤子扔給他收拾。最狠的是,拼命交一大堆不靠譜的男朋友,給他添堵讓他焦愁,直到白髮蒼蒼仍有操不完的心。那該是多麼酣暢淋漓地復仇啊。」
她說話時一直陶醉在幻想中,言罷目睹丈夫僵木的神態,眼裡的光芒便供電不足了,沮喪嘆息:「不用賞我白眼,我很清楚這方法對你無效。你天性涼薄,不像你大哥感情豐富,就是有女兒也未必疼愛,我不過是白日做夢而已。」
賽亮翻身背對她:「現在已經是半夜了,你可以盡情做夢。」
他不打算再說話,不料妻子做了個危險動作,拿起他放在床頭的資料夾翻看,一眼瞄中「強、奸致死」四個字,頓時驚呼:「你最近接了兇殺案?」
賽亮觸電似的爬起奪過資料夾塞進他那一方的床頭櫃抽屜,厲聲告誡她別過問他的工作。
美帆不放心:「你又要為殺人犯辯護?」
她曾和丈夫約定,工作時必須秉持正義感,不能為犯罪者辯護,除非委託人真是被冤枉的。
賽亮沒法跟單純的妻子深入交流敏感問題,一直哄著她,這次也是,叫她別囉嗦,快躺下做她想做的夢。
美帆睡意缺缺,關燈不久忽然湊過來爬在他背上,柔弱央求:「老公,不是我說夢話,我真想要個女兒啊,我們領養一個吧。」
賽亮還拿老話打發她:「我不想領、養、孩、子。」
她有了新的打算,積極爭取:「我大姨父說他能幫我在他們老家找戶家世清白的人家,只需要付一筆錢就能徹底跟對方斷絕關係,保證以後不會有任何麻煩。他說他們那邊重男輕女,好多人家為了追生兒子都會把女兒送人,有很多聰明可愛的小女孩,送人後都在養父母家成長得很好。我們也領養一個吧,現在留意,說不定今年就能找到一個漂亮的寶寶。」
賽亮只想堵住她的嘴,敷衍:「再說吧,真要領養我也不想要女兒。」
「怎麼,你也重男輕女?這可真不像你們家的人啊。」
婆家的家風向來是女兒比兒子受寵,她驚訝丈夫在這種地方都「反傳統」,怪不得會被家裡人孤立。
賽亮不想被扣封建帽子,辯解:「養女兒風險太大,我經不起折騰。」
「你怕她像珍珠那麼淘氣?我們好好教育就行了。」
「淘氣還算好的,女孩子面臨的危險太多,一個不留神就會發生大災難,比如……」
他聯想到正在經手的案件,一位十六歲的花季少女在教室裡被同班男生姦殺,兇手家是超級富豪,希望拿錢擺平此事,找到他這個知名律師出謀劃策。這事絕不能被妻子知曉,他話到半截裝起啞巴,任憑她怎麼催促都不再張口。
由於秀明曾去男生宿舍查訪,珍珠的班主任次日也獲知她失蹤的訊息,將她叫去盤問了好一陣子。她大費口舌解釋說明,耳朵也被念出一層繭子,心浮氣躁地返回教室,路上又遇上一隻亂叫的知了。
「賽珍珠,昨晚你去哪兒了?你爸爸和小叔到我們宿舍找你,我看他們很著急,也很擔心你。」
辛向榮這會兒就是來討嫌的,珍珠正想知道誰對父親進讒言導致父女鬧矛盾,陰沉質問:「昨晚你跟我爸爸說了什麼?」
「就說找你的那個男生可能是你以前的同學,讓他們打電話問問,那人是你的同學嗎?」
辛向榮想確認李鑫是否是情敵,如果是,那就證明珍珠審美低下,或許能減少他對她的痴迷。
珍珠見他不是算賬物件,懶得搭理,一句「管你什麼事?」將他隔絕到千里之外。
下午體育課,她放在課桌裡的球鞋不見了,定是有人偷拿,性質也必然是針對她的惡作劇。那雙鞋是多喜臨終前買給她的,她一直很愛惜,有需要時才拿出來使用,失竊後焦急氣惱,心裡暗暗勾選嫌疑人,打算挨個教訓。
上課時她的黑皮鞋獨樹一幟,被體育老師一眼揪出。
「賽珍珠,今天要考八百米測試,你怎麼穿皮鞋來上課?」
「我的運動鞋不見了。」
「那你下次補考吧。」
「穿皮鞋跑不行嗎?」
「學校的塑膠跑道是新修的,不能穿皮鞋在上面跑步。」
同學們竊竊譏笑,沈丹心一夥很張揚,一齊扭頭打量她,爭相收藏她的狼狽。
珍珠深諳打臉規則,逆敵方的意向行動,麻利地脫下鞋襪,光腳站上跑道,從容自若地問老師:「我光腳跑行嗎?」
老師感覺此題超綱,愕然失語,聽她理直氣壯分析:「這樣不違反校規吧,考試守則也沒要求一定要穿運動鞋不是嗎?」
她已是全校知名的叛逆少女,年輕的老師想看看她能胡來到什麼程度,允許她光腳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