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業務部派發了一個專案,郝質華為躲避貴和的熱烈攻勢,親自去海口出差。貴和失了地利,發出的簡訊也石沉大海,好不空虛寂寞。當晚在家顧影自戀,鏡子裡的青年年輕俊朗,怎麼看都是吸引眼球的好貨色,該如何將這一優勢轉化成求愛的助力呢?
珍珠上樓來送水果,他隨口向她求自信。
「珍珠,你說三叔帥不帥?」
珍珠反問:「有人說您不帥嗎?」
「沒有。」
「那幹嘛還問這種大眾公認的問題。」
侄女有心討人歡心,能做到潛移默化,滴水不漏,說出的話比人參還滋補。
他伸手摟住她,揉了揉她的後腦勺。
「你這丫頭就是討人喜歡,這個月零花錢翻倍。」
珍珠很有良心地拒絕:「不用了,我又不像小叔那麼貪財,當主播掙的錢夠我花很久了。」
貴和擔心質問:「你沒再當主播了吧?」
「賬號都登出了,不過我註冊了微博,留下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粉絲,偶爾發個影片什麼的還能保持人氣。」
「你不進娛樂圈真可惜了。」
「我還是想當越劇演員。」
「不是隻能反串了嗎?」
「那也行,唱小生紅的機率更大。」
珍珠靠閒聊瓦解他的戒備,忽然問:「三叔,我發現您最近特別注意儀表啊,是不是在談戀愛啊?」
他試圖抵賴:「注意儀表就是談戀愛?這是什麼邏輯。」
小丫頭多的是敲門磚,隨便撿起一塊:「動物世界不是演了嗎,雄性動物每到發情期就會梳理清洗自己的皮毛,好吸引雌性關注,不就是您現在的寫照?跟我說說吧,是哪位幸運的小姐啊?那個江處長?」
「沒有,我已經拒絕她了。」
「不怕淑貞阿姨找您算賬?」
「她要敢來我正好趁這個機會跟她結賬,讓她永遠別再煩我。」
「那會是誰?不會是你們郝所吧?」
看她的神色分明已蓋章確認,就等他招供,貴和難為情地笑斥,叫她別打聽。她怎肯罷休,搖著他的胳膊使出水磨工夫,不久逼他畫了押。
口子一開,風聲必然傳遍,先得到快訊的是樓下千金兩口子。她趕集似的跑來將貴和抓到她家,按在沙發上細細拷問。
「你真跟你們郝所表白了?」
貴和懊惱地責罵珍珠:「死丫頭,牙齒還沒掉呢,嘴怎麼這麼漏風?」
珍珠振振有理:「姑姑又不是外人,她比任何人都關心您呢。」
千金自願做擋箭牌,埋怨貴和:「就是,你幹嘛瞞著我啊,拿我當外人嗎?」
「這不是還沒成功嗎,我想等成了再告訴你們。」
他苦笑解釋,不小心曝光現狀,博得更高的關注度。
「她拒絕你了?」
「嗯。」
「為什麼啊?」
珍珠敏捷推測:「肯定是嫌三叔年紀太小,如果有個比我小十歲的男生向我表白,就算像燦燦那麼聰明有錢的小少爺我也會果斷拒絕。」
千金覺得這難關不易克服,問貴和接下來做和打算,看樣子很怕他就此放棄。
貴和毅然宣誓:「當然不會,我已經決定了,一定要再接再厲,越挫越勇,不成功便成仁。」
他拿出紅軍強渡大渡河的魄力,卻遭到妹夫反對。景怡本不打算隨便參與議論,聽他謬誤嚴重才放下專業書籍指點。
「貴和,你這策略大錯特錯啊,我跟你說,追女人就像蓋房子,越想早日竣工越容易蓋出豆腐渣工程,依我看你表白得太早了點,等於給人家送了顆人頭,已經處於被動了,再窮追猛打很容易引起反感,讓你徹底出局。」
貴和心想識圖得問老馬,忙請教:「景怡哥,你說我該怎麼辦?教教我好嗎?」
景怡慷慨地建言獻策:「你現在最關鍵的是獲取你們郝所的信任,她需要安全穩定,你就得凸顯出你的責任心和上進心,在工作上做她可靠的幫手,讓她相信你值得依靠。另外言行上要注意收放得當,該正經的時候正經,該風趣的時候風趣,別輕易流露幼稚的一面,這樣會提醒她你們之間的年齡差,加深她的顧慮。遇事一定要鎮定,有擔當的男人才能獲得女人青睞。最後重中之重就是前期過程切記急躁,別讓她時刻感覺你在緊迫盯人,平時關心是少不了的,但千萬別當老媽子事事過問,也不要隨便送禮物,這會顯得你在向她施壓,成熟女性最討厭這一套了。總之一句話,文明理性,穩紮穩打,保留後路,長期觀望。等她習慣你的存在,對你產生依賴感,你就有機會了。」
他年少時也曾穿花度柳,正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才能夠實踐出真知。平時在妻子跟前扮純情,這些知識全爛在肚子裡,這會兒只想助人,麻痺大意被人抓住馬腳。
珍珠先不自禁地感嘆:「姑父,您真是泡妞的天才啊,理論這麼紮實。」
這便點醒了千金,她的臉像變質的饅頭灰暗堅硬,眼睛裡伸出爪子,陰沉沉質問:「你是不是有過很多實踐才總結出這麼多理論啊?」
景怡真想抽自己,呵呵假笑:「沒有,我都是從書本和電視劇裡提煉總結的。」
「真是這樣?」
「當然是真的,我跟貴和一樣晚熟,二十八歲以前只知道讀書學習,從沒想過怎麼談戀愛,要不是有你在,說不定到現在還單身呢。」
妻子的視線飛刀似的釘在他臉上,他不敢掙扎,怕一動又露破綻。
貴和能猜出景怡當年的風流韻事,也知道他平時是如何裝處裝純哄千金的,此刻馬失前蹄,恐惹無妄之災,他這個源頭人物必須幫忙掩護,趕忙伸手拍哄妹妹:
「景怡哥不會騙你的,他讀書時學習那麼緊張,八年就取得了別人十幾年都拿不到的學位,這期間得付出多少艱辛啊,哪有空幹別的。」
景怡慌忙踩住他搬來的梯子:「就是,我一天也不過二十四小時,留學那會兒只有實驗室、圖書館和醫院三個活動區域,我小學同學在柏林,從第一年就約我見面,到最後一年都沒見成,你說我該有多忙?哪有功夫去泡妞啊。」
珍珠也積極營救,捏著千金僵硬的肩膀勸說:「姑姑您別計較了,姑父已經是您的裙下之臣了,過去的事還管他幹嘛。」
千金認死理,目不瞬移地瞪視丈夫,眼珠微微泛紅。
「是他自己說我是他的初戀的,要是讓我發現他在撒謊,我不會原諒他。」
所有傷害裡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謊言,尤其是拿誓言行騙,那將顛覆丈夫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毀掉她對婚姻的信念。
景怡瞭解她的心情,緊張得應對乏術。貴和收到他求助的目光,更賣力地轉移妹妹的注意力。
「你別搞這麼嚴肅,景怡哥臉都被你嚇青了。」
景怡作勢捂住胸口:「是啊,我現在真的很害怕,每次她一瞪眼睛,我的心就像老式發報機,嘟嘟嘟,跳得都快斷氣了。老婆,別嚇唬我好嗎?我年紀大了,萬一嚇出個好歹你也會心疼的不是嗎?」
千金的疑心仍未消退,還掛著審判官的表情。
他們都沒想到事態會這麼嚴重,坐也坐不住了,珍珠起身強行拉扯姑姑:「您不是要給我做泡芙嗎?快來吧,我還想明天帶去學校當點心呢。」
在她撒嬌強扭下,千金不情不願出去了,景怡擦一把腦門的毛毛汗,憂惶地與貴和對望一眼,開始低聲商討安撫對策。
這事景怡說謊在前,可貴和認為不能怪他。男人撒謊是因為女人喜歡被哄,就像因為男人愛美,女人才發明了化妝,二者都帶有欺騙性,卻是愛情世界裡不可或缺的通行證,具備合理性。就怕遇上較真的人,硬要看素顏,看了又嫌醜,非要聽真話,聽了又難受,那結果大概就是「水至清而無魚」了。
他的妹妹恰恰是極度較真的人,妹夫不多加小心,遲早會變成淹死在水塘裡的青蛙。
珍珠不愛操心家裡的事,以為姑姑和姑父拌嘴是常事,一旦過去就算翻篇。她照舊沒心沒肺過日子,在學校也一樣,喜歡的課認真聽,不喜歡的認真玩,這天上自習課時戴著耳機打遊戲,被班長沈丹心叫了出去。
沈丹心是典型的優等生,勤奮認真智商高,聽說家裡是官二代,具體多大的官不知道,看老師們對她的諂媚態度,父母至少是廳級幹部,能在申州這塊地皮上翻雲覆雨。
同學也大多趨炎附勢討好她,身前總跟著一群擁躉,可惜公主命丫鬟身,又矮又胖相貌粗陋,臉上的青春痘爛成蜂巢,化再多錢也治不好,她只得用黑框眼鏡和頭髮遮擋,造成了陰沉的氣質,十六歲的人好像六十歲的老太婆,手持蒼蠅拍,時刻準備消滅她看不順眼的東西。
珍珠被她教訓過多次,已熟知她的風格,聽她板著臉挖苦:「你每天帶著耳機不怕變成聾子?」,便笑著聳肩:「你每天皺著眉頭不怕長皺紋?」
沈丹心已充分領教過她的毒舌,積怨已深,引戈再戰。
「你是來學校幹什麼的?」
「學習。」
「學習的內容是什麼?成天聽音樂,打遊戲?」
「現在不是沒上課嗎?」
「這是自習課,你這樣會影響其他同學。」
「我一沒發出聲音,二沒拉別人講話,如果這樣他們都能被我影響,只能說明他們本來就不專心。」
沈丹心知道珍珠歪理多多,拿出事實依據責難:「賽珍珠,我們班是全年級的尖子班級,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手段讓校長同意你轉過來,只希望你來了以後能服從班級紀律,別拖我們後腿。」
「我怎麼拖後腿了?」
「自從上學期你轉班過來,我們班的考試平均成績就下滑了,本來數學考試及格率一直是百分百,被你弄成了98%,那2%就是你貢獻的,你不覺得愧疚嗎?」
珍珠自我主義嚴重,導致腦回路異於常人,反問:「會扣老師工資嗎?」
這問題讓沈丹心摸不著頭腦,之後就被她的解釋激怒了。
「如果不會影響老師們的收入,那我幹嘛要愧疚,勝敗乃兵家常事,做生意還會破產呢,考試不及格算得了什麼?」
沈丹心所受的教育怎能接受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散漫思想,怒問她還有沒有集體榮譽感。
珍珠也嫌她老古董,揶揄:「集體榮譽感也不該體現在考試上吧,教育局不是規定平時不搞分數競爭嗎?你怎麼還像政績考核似的這麼在乎?是不是因為爸媽都是當官的,習慣搞面子工程,所以把這種習氣帶到學校裡來了。」
牴觸立刻挑起爭執,雙方像兩頭羚羊對上了角。
「賽珍珠,你真的太囂張了,別以為長得好看,學習就可以不認真,社會上百無一能的繡花枕頭已經夠多了!」
「我也想提醒你,別以為學習好,長得難看就沒關係,今後闖社會,別人第一眼看到的是你的臉,不是你的成績單。」
「你真是個垃圾,只配呆在垃圾箱裡。」
「你總是揪住我不放,難道是撿垃圾的?」
女孩子們的爭吵聲不斷升高,引來學習委員辛向榮,沈丹心帶走珍珠時他的注意力就被她們牽引,見事態惡化忙趕來制止。
「沈丹心,賽珍珠,你們別在這兒吵架,會損害班級形象。」
見他來到,珍珠皺起眉頭,轉班前她就看出這人對她有意思,轉班後果然被他多方照顧,他總是抓住一切時機故作自然地討好她,妄圖投機取巧,小聰明像纏人的蚊子,已讓她生厭了。
沈丹心也很煩他,甩出一記冷眼:「我正在給她提意見。」
辛向榮手指伸到鼻前推一推眼鏡夾,神態好似和平使者。
「提意見態度就得隨和點,你又不是老師,不該把同學帶出教室訓斥。」
他對珍珠的偏袒已不是秘密,沈丹心清楚他的心思,不加掩飾地鄙視:「辛向榮,你還想護她到什麼時候?上次馬老師讓你監督她抄書,你就放水了,這次又想護著她?看來她真是你們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啊。」
辛向榮有高智商做保障,鎮定遠遠超過同齡人,不否認不爭辯,說話緊扣理字。
「大家的緣分就這麼兩三年,何必製造對立情緒呢?」
沈丹心藉機嘲諷:「也是,將來出社會我是不可能和這種人為伍的。」
她沒法跟珍珠比狠,立刻被她笑微微反咬一口。
「那現在就請你離我遠一點,你體積太大,碳排放量太高,靠你太近我會缺氧。」
「你就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
「那你就是滿腹經綸的豬油,用來炒菜都能聞到油墨味兒。」
和珍珠吵架的人往往都會覺得動嘴不如動手解恨,沈丹心做出鬥牛衝鋒的姿態,辛向榮趕忙挺身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