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工作告一段落,貴和騰出空檔清理備案,星期天約江思媛到公司附近一家老字號餐廳吃午飯,伺機回絕她。
江思媛到場後說他約得正是時候,再遲一天她就去出差了,至少一週才能回來。貴和含笑應酬,被她看出端倪。
「有話對我說嗎?」
「想請你吃頓飯,前兩頓都是你請我,我應該回請一次。」
江思媛可能猜到他的用意,依然沉著應變,聽他介紹說這家店的廚師很不錯,萊頓的人都愛上這兒來,尤其是招牌菜糖醋排骨最受青睞。
她掛出外交官式的微笑:「好啊,看來今天可以大飽口福了。」
等菜時不斷有新顧客到來,貴和東張西望迴避與她接觸,目光掠過大門,驚見郝質華和一對老夫婦進來,肯定是和父母來用餐的。
凳子霎時變成火盆,燙得他坐不穩當,心想若被對方發現該如何處置。對面的江思媛忽然道聲失陪,起身離席,徑直走向郝質華一家,意想不到的情形把他徹底擊懵了。
江思媛來到桌前,先向郝辛問好:「郝伯伯,好久不見了。」
郝辛抬頭辨識,有幾分眼熟,但暫時找不到與之對應的記憶。
江思媛笑著提醒:「我是江俊威的女兒,江思媛,您還記得我嗎?」
她父親曾在申州水務局工作,是郝辛的下屬,後來辭職下海,已與老領導失聯多年。
林惠眼力比丈夫好,先認出來,喜道:「這不是媛媛嗎?都長這麼大了。」
郝辛也對上號了,和藹問候:「你爸爸現在怎麼樣?在做什麼?」
「還在經營公司,挺好的。」
江思媛禮儀備至地寒暄完畢,熱情地向郝質華打招呼:「這位是郝姐姐嗎?我們上次在萊頓建設見過面。」
她一齣現郝質華就持續驚奇,她的交際能力遠不如江思媛,想到這姑娘是貴和的相親物件便不自覺的彆扭,訕笑著應了一聲。
林惠知道女兒認生,介紹:「這是你爸他們水務局那個江工的女兒,以前來我們家玩過,當時你不在。」
郝辛問江思媛何時與她見過面。
江思媛說:「我現在在國稅局上班,前段時間去萊頓查賬,正好遇上郝姐姐。」
郝質華這才想起還沒通報名姓,連忙補上。
林惠客氣地問江思媛:「媛媛,你和誰一起來的?要是親戚朋友就帶過來跟我們一塊兒吃飯吧。」
江思媛隨機應變:「那位朋友郝姐姐也認識,我去問問他。」
貴和見她返回,心已被慌張猜疑脹滿,活像雨打的蝦蟆失張失志。
江思媛從容道:「賽工,我遇到三位熟人,其中一位你也認識,過去見個面好嗎?」
他失去自主力,被動地跟隨前往。江思媛向長輩介紹:「叔叔,阿姨,他叫賽貴和,是郝姐姐的同事。」
郝辛和林惠都知道貴和,上次他醉如殭屍,他們沒能看清面目,但對他的荒唐行徑印象深刻,想到此人曾輕薄過女兒,面上的友善便摻入雜質。
江思媛直接道出猜測:「你們也認識他?」
林惠禮節性微笑:「算是吧。」
「那我們能坐下嗎?」
「可以可以,坐這兒吧。」
她拿出長輩的儀態和氣度招呼兩位年輕人到身邊落座。江思媛故意忽略桌上的尷尬氛圍,意興盎然道:「這世界真小啊,到處都能碰上熟人。郝姐姐,賽工和您是一個部門的?」
「是,他和我都是建築一所的。」
郝質華控制不好臉上的肌肉,知道自己笑得很失敗,不由得低下頭去。
一起吃飯總得找話題,林惠先對晚輩表示關心:「媛媛,你們正在談朋友?」
貴和本就如坐針氈,聽到這一問,針氈換成刀叢,背心滲出了汗水。
江思媛應付自如:「不算吧,我倆剛認識,還在相互瞭解。」
「是嗎?那進展順利嗎?」
「這就得問他了。」
貴和斷定江思媛故意引火燒他,假笑時兩邊嘴角已無法保持平衡,生硬地搪塞幾句,眼神似驚鳥四處流竄,多次從郝質華臉上掠過。
郝質華被他的視線刮疼了,煩亂像外套罩不住的毛衣,露出長長的衣襬,郝辛夫婦洞若觀火,默默靠眼神交換疑慮。
熬過這頓受刑般的午飯,郝家三口做別離去,貴和忍住胃痛和江思媛轉到臨近的咖啡店,攤牌的時刻到了,江思媛比之前更氣定神閒,一副進退如山的官場做派。
「那家店的菜味道真不錯,謝謝款待。」
「不客氣。」
「現在可以進入正題了吧?你好像很緊張,不用擔心,我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
看她的態度,貴和明白今天真正的考驗已經過去了,放心地說出:「對不起。」
江思媛輕輕一嘆,垂眼攪拌咖啡,掩飾消化不了的失落。
「果然還是因為我的條件太苛刻了吧,為丈夫放棄事業的女人很普遍,可反過來就很少,好像事業對女人不重要,而男人都不願意把家庭當做生活的重心。」
她和以往的相親物件比大有過人之處,貴和心存敬意,拒絕也須有禮有節。
「說真的,以前我沒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現在看這現象的確很不公平。不管男女都有追求事業的權利,不能說女人就該顧家,該為了男人犧牲前途,兩個地位平等的人才能建立穩定的家庭,如果差距太大婚姻也不能穩固。」
江思媛想做做調研,讓失敗發揮價值,問他:「你覺得守在家裡的人很沒地位?所以那些家庭主婦才會被歧視?」
貴和認真配合:「不,我很尊重家庭主婦,可是很人都看不到她們的付出,覺得她們沒有能力。我大嫂就是位了不起的全職太太,但如果我是她絕不會把自己的才能全部貢獻給家庭,這樣太不保險了。」
「為什麼不保險?」
「說個具體的假設吧,假如你真找到一位理想中的伴侶,他甘願為你放棄事業,全心全意照顧家庭。等到十幾二十年後你功成名就,地位顯赫,而他仍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到時你再遇上心儀的物件,移情別戀,他會怎麼樣?」
「你這個假設好像是廣大家庭主婦普遍擔心的問題。」
「不管男女情況都一樣,單方面的付出是不公平的,夫妻應該相互扶持,共同成長進步,這樣才能保持對彼此的欣賞,感情才不會變質。」
「你的想法太理想化了,真的落實到婚姻中,事業和家庭必然起衝突,人的精力都有限度,總有顧此失彼的時候。」
「那就需要雙方都做出犧牲讓步了,當然這些得建立在包容和理解的基礎上,說到底就是看自身能不能尊重對方的理想,正視對方的價值。」
江思媛感覺這話似乎在譏諷她只重皮相和性格,無視他的能力和內涵,也綿裡藏針笑問:「這麼說你不介意未來的妻子是工作狂了?」
「我不會妨礙她發展事業,也希望她支援我的事業。」
「兩個人都去奔事業,那你們的家庭很可能會變成不毛之地,家需要人打理,還得耗費不少精力。」
「這得靠雙方一起出力,不能把負擔壓在一個人身上,否則太自私了。」
「很多家庭都是這樣的,包括你大嫂家,你覺得你大哥很自私嗎?」
「是,我一直覺得他這方面挺自私的,看不到我大嫂的價值,將來我一定不會像他那樣。」
貴和每句話都很真誠,化解了對方的敵意。
江思媛像在看待一件已被別人預定的絕版商品,惋惜溢於言表:「可是大部分人都認為那樣很正常,其實我真的很羨慕你們男人,擁有的先天便利太多了,就拿擇偶這點來說吧,假如我是男人,可能早就找到中意的物件了。同樣的要求反過來選擇面就窄了無數倍,真不公平。」
貴和理解她的心理,像她這樣的女強人就像攀援瀑布的鰕虎魚,很難在社會中找到舒適的位置。他很欣賞這種可貴的精神,力所能及地提供支援:「那是因為世俗觀念裡男女的地位還不平等吧,很多女人自己都有弱勢心理,以為能找個長期飯票就很幸福,沒發現自己也有能力奮發圖強。就這點來看你真的很了不起,一個男人就算達到你現在的位置,能力和付出也肯定遠遠比不上你,相信你一定能實現理想,今後等你出現在新聞聯播裡,我還想跟周圍人炫耀呢。」
江思媛聽得失笑,迅速整理好心情,沒露出半點失誤。
「謝謝,那麼我們的問題算解決了。我能不能多問一句,你對婚姻的構想很具體,是不是因為已經有了理想的目標呢?」
貴和措手不及,慌張中她已自行揭曉答案。
「是郝質華姐姐嗎?剛才在飯桌上我就有這種感覺了,你一直在偷看她,表現還很像情竇初開的小男生。」
貴和像配圖說明似的重現剛才的侷促神情,又惹來調侃:「你還沒表白過吧?打算什麼時候行動呢?」
否認心跡未免太沒男子氣概,他索性預設。
「我還沒有把握。」
「為什麼?」
「她大概不會同意。」
「不試試怎麼知道,凡事只停留在構想階段就是空談,冒險也是成功的必須要素。」
江思媛的鼓勵只是在為這場交道做一個友善的收尾,她的時間很寶貴,不能浪費在無利可圖的人事上,跟著就打道回府,道別的辭令也恰如其分。
「今天就到這兒吧,不耽誤你的時間了,再見。」
郝質華沒貴和好運,逃離飯桌尷尬如影隨形,都是愛女心切的父母造成的。林惠等不及到家,開著車還一心兩用地試探女兒,丈夫也默契地與她唱起雙簧。
「那個賽貴和運氣還挺好,被江家的女兒看上了,我看江思媛很喜歡他,估計能成。」
「可能吧,那丫頭挺有出息的,今後估計比她爸還能耐。」
「質華,那賽貴和人品怎麼樣?靠得住嗎?」
郝質華明白母親的用意,儘量保持輕鬆,答話時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挺好的。」
「不會是三心二意,腳踏兩條船的人吧?」
「應該不是吧,您怎麼這麼想人家?」
「我看江思媛那孩子很優秀,怕她遇到渣男,上當受騙。」
郝辛踩著妻子的節拍伴奏:「那小丫頭精著呢,一般人騙不了她。」
「我看也是,質華,你真該跟她學學,比人家大那麼多,還不如人家精明圓滑。」
郝質華心虛調頭,繼續假裝觀景,路邊的梧桐長出了嫩芽,彷彿掛了一層蔥綠的雪,使人眼球發癢,她的心也很癢,可是撓不著。
林惠不容她迴避,追問:「質華,媽跟你說話呢,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我知道。」
「光知道不行,你得照著做,認不清品種的蘑菇別隨便吃,當心有毒。」
郝辛又來唱和:「走過的彎路也不能重走,那樣又會回到死衚衕裡去。」
郝質華煩躁起來:「你們真有意思,我就那麼笨嗎?」
父親不許她偷換概念:「笨不可怕,怕的是糊塗。」
「我不會再走彎路了,除非遇上鬼打牆。」
母親讓她拔本塞源:「所以你就得離鬼遠點,免得被迷住心竅。」
她腹背受敵,被迫採取龜縮戰術,搬出交通守則讓母親專心開車。
車駛入公園區,春意更濃了,陽光像剛出爐的麵包有了香氣,桃李含苞待放,撩動行人的心扉。她忽然感到一絲慌亂,在這疾病容易復發的初春,早已習慣的孤獨也如同潛伏的病毒陡然爆發了。
夜裡貴和睡不著,去廚房拿了罐啤酒治失眠,曬著月光為感情謀劃出路。喝到一半佳音來了,提著手電筒的光束,像拄著一根雪亮的柺杖。
他以為吵醒了她,連忙致歉,佳音推說她也是來找水喝的,倒了一杯開水坐到他身邊,趁機調查他的情緒。
「貴和,你最近有心事啊。」
「沒什麼。」
「別瞞我,大家都看出來了,你實話跟我說,是不是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她早盼著能有這麼一個機會,不給他迴避的餘地,先斷了他的後路。
「是誰啊?你們郝所嗎?」
「你怎麼知道?」
貴和難堪羞惶,大嫂用平靜為他減壓:「那天她來家裡看你,我就瞧出來了,你喜歡她多久了?」
「……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了。」
「你這孩子瞧著早熟,其實對感情的事一直沒譜,現在才開竅。」
她體貼地停頓,等他傻笑緩衝,接著說:「郝所是個好人,你具體喜歡她哪些地方呢?」
貴和本著信賴坦承:「我覺得她這人很正直很真實,和她在一起很放鬆也很有安全感。我們工作一樣,有共同的事業方向,如果能跟她結婚,我們應該能相互信任扶持。」
他的愛意出自理性,這讓佳音很放心,建設性地考察:「這不是挺好嗎?那她知道你喜歡她嗎?或者,她也喜歡你嗎?」
他立刻愁悶了:「她不可能喜歡我,她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我這樣的根本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她不是那種看重物質條件的人吧。」
「可我現在配不上她,她也會嫌棄我吧。」
「你現在條件是不如她,但也別小瞧了自己,我相信你以後會成為對她有幫助的人,會被她需要的。不如試著表白一下?或許她會接受呢。」
「……我正在考慮,她的第一反應肯定很生氣,我怕她跟我絕交。」
「我看她是個講道理的人,不會因為這種事和你絕交吧。不過受過傷的人戒心都比較重,你真要追求她就得有耐性,要用誠意去打動她。」
大嫂的鼓勵給了貴和前進的勇氣,他躍躍試欲地求助:「大嫂,你支援我嗎?」
佳音態度很明智:「只要你覺得幸福我當然支援,但反對的人肯定也有,就看你能不能承受壓力。」
「我想試試,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沒為感情拼搏過,現在終於有了感覺,不想就這麼放棄。」
「那就努力吧,我會幫你的。」
「謝謝大嫂。」
貴和得到援軍,一下子信心倍增,與大嫂碰杯,預祝自己早日成功。
他計劃找個郝質華心情不錯的日子表白,越快越好,週一肯定不行,這天來了一個麻煩的甲方,賴在郝質華的辦公室給她出難題。
這甲方是與萊頓長期合作的大客戶,此番想在某地修建一座大型博物館,但這個專案不符合國家文物保護法的規定,他們就想打政策擦邊球,把保護區裡的東西都遷走,做一個半地下的建築,但這麼做地上的輔助和服務設施會裸露出來,仍屬違規。郝質華不肯接受委託,可對方就認準了她,一上午死纏硬磨,非要她鬆口。
她心頭起火,讓趙國強牽制客戶,離開所長室,把貴和叫到安全通道內商討對策。
「他們的要求是違規的,我們不能答應,你快想想該怎麼拒絕?」
「他們說會想辦法通過審批。」
「那更是違法操作,他們不守規矩,我們不能違背職業道德。」
「直接拒絕也行,就怕他們找董事會對我們施壓。」
「就是嶽董來說也不行,誰愛接誰接,反正我不做。」
「您就說最近查得緊,不敢擔風險。嶽董要是問起,您就提醒他公司上市還沒多久,最近股價又不穩定,最好別搞危險動作,免得被人揪小辮子。」
「那個張總挺纏人的,我怕他再囉嗦我會忍不住發火。」
「千萬別發火,您就跟他耍賴,一口咬定不做,他也不能強迫您。」